人的一生,是有很多困难的。
它们来的时候,总是在不经意之间。你正过着日子,觉得一切都挺好的,它们就来了。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能不能承受。
但它们也会走。
不是消失,是你会慢慢习惯它们的存在,学会和它们共存。就像一条腿断了,日子还得过。就像债欠了,还得还。就像人伤了,伤好了还要继续活。
在苦难中挣扎的时候,是最难受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熬过去了,回头再看,那些苦难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头,你的血,你的眼睛。
它们让你看得更清,走得更稳,活得更明白。
我现在还是偶尔会想起2013年那个夏天,想起那辆三轮车,想起观音堂那个下坡,想起那面山岩,想起重症监护室外面的白炽灯。
想起那些不想活的日子。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有人需要我。我的家人,我的村子,那些叫我“刘副主任”的人,那些听我写的歌的人。
因为我有事做。村里的事,写东西的事,帮别人解决困难的事,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事。
因为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那天晚上,我在村委会加班写完一份材料,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月光洒在远处黑黝黝的山上。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路上经过,冲我点点头。是村里的老孙,刚从他儿子家回来。
“周副主任,还没睡啊?”他问。
“快了。”我说。
他走了,电动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站在医院的窗边,想跳下去。
那时候我想,地球上少一个自己,如同减少蝼蚁一般悄无声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地球上少一个自己,会有很多人知道。我的父母会知道,我的妹妹会知道,我的亲人会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会知道。他们会在某个时候想起我,就像我现在想起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一个人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悄无声息的。
我抬起头,看着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2025年秋天,妹妹去丹凤中学报到了。
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
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站在站台上,等着去县城的大巴。
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别省钱,有事打电话。
父亲站在一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车来了。
妹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我走了。”
“去吧。”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朝我们挥手。
我们也朝她挥手。
车越开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走吧,回去。”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通向县城,通向丹凤中学,通向妹妹的未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条路通向铜川,通向那所学校,通向我的未来。
一代人,一代人的路。
我们走在自己的路上,也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回到家,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那些山还在。
但我们,已经翻过来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观音堂。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再去看看。
那个弯道还在。那面山岩还在。路边的野草已经枯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那天早上的太阳。想起妹妹的歌。想起母亲的笑。想起那一声巨响。
想起后来的医院。想起重症监护室。想起那些不想活的日子。
也想起后来的事。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铜川。想起学校。想起写过的那些歌。想起新的安置房。想起村委会。想起妹妹考上丹凤中学的那一天。
站了很久,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山岩还在那里,和十二年前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