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年底,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赶一份材料,手机响了,一看是父亲。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父亲的声音,有点激动。
“娃,咱家分到安置房了。”
我一愣:“什么安置房?”
“易地搬迁,”父亲说,“国家政策,咱家符合条件,分到一套房子,在竹林关镇,丹水社区。”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竹林关镇。丹水社区。
那是镇上最大的移民安置点,我去过几次,一排排新楼,整齐得很,有广场,有超市,有卫生室,离学校也近。
“真的?”我问。
“真的,”父亲说,“后天抓阄分房,你能回来不?”
我说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易地搬迁。国家政策。
这些年我在外面,也知道这个政策。把住在山沟沟里的人家,搬出来,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去。政府给盖房子,给配套设施,让山里人也能过上方便的日子。
但我从没想过,我们家也能赶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到了家,父亲正在翻一个本子,是扶贫手册,上面记着我们家的情况。母亲坐在旁边,妹妹趴在小桌上写作业。
看见我回来,妹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她那时候八岁了,上二年级,嗓子还是沙沙的,但能正常说话了。
“哥。”她说。
我摸摸她的头。
父亲把手册递给我看。上面写着:家庭人口四人,住房为土坯房,属于危房,母亲因残致贫,符合易地搬迁条件。
“村里干部帮咱申报的,”父亲说,“审核通过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抓阄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
丹水社区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都是各村来的搬迁户。有老人,有小孩,有背着娃娃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汉。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又带着紧张。
台上摆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纸团,纸团上写着房号。
轮到我们家的时候,父亲让我去抓。
我走上台,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个纸团。
打开一看:5期,50号楼,东单元,601室。
主持人对着话筒喊:“5期50号楼东单元601室!”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十二年了。从老村的山沟沟里,到龙王庙那块空着的宅基地,再到今天。
十二年了。
后来,我们去看房子。
50号楼在小区中间偏后,周围很安静。东单元601,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米,水电都通了,墙刷得雪白,地铺得平整。站在阳台上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山,也能看见镇上的街道。
母亲拄着拐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看完了,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说话。
父亲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绿化带,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
妹妹拉着我的手,仰着头问:“哥,这是咱家吗?”
我说:“是,这是咱家。”
搬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的老房子空了。那些盆盆罐罐,那些旧家具,那些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就留下了。
临走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院里的草长得很高。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堆着一些干柴。
我在这院里出生,在这院里长大,在这院里学会了走路,在这院里挨过打也挨过骂。
现在要走了。
父亲在门口喊我:“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沿着那条土路往外开。从老村到新村,从新村到镇上,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多。
路过观音堂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
那个弯道还在。那面山岩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三轮车,再也没有那天早上的太阳。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到了丹水社区,车停在50号楼下。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往楼上搬。六楼,没有电梯,一趟一趟地爬。妹妹跑在最前面,一趟一趟地给我们开门。
最后一趟搬完,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是绿化带,有人在散步。远处是街道,有车有人。再远一点,是山,是我们来的地方。
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房子真好,”她说,“亮堂。”
我说:“是啊。”
“有暖气,”她说,“冬天不冷了。”
我说:“是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这些年,不容易。”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去收拾那些锅碗瓢盆。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那些山,我们翻了多少年。
现在,终于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