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洒金谷主的头像

洒金谷主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1
分享
《夏祀》连载

第一章 柱上

卷一 涂山之会

第一章 柱上

雨下到第三日。

姒墨从松木柱上醒来。

先听见雨。雨有三层。打在棚上一层,砸在土上一层,落进坑里一层。坑里那层发闷。三层他都分得清。再听,还有第四层,细、碎,雨打在湿树叶上。那一层远,在林子里。棚沿的水一根线似的往下挂,挂不到地,叫风一吹,散成雾。

浑身上下先过了一遍。绳子一道横在胸前,两道在腕,脚踝也有一道,松的。身上短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前襟硬成一片,磨着胸口。左肋疼,呼吸时疼,他拿气试了试,小口气不疼,大口气疼,骨头没断。后脑有一个包,肿着,碰一下,眼前发花。嘴里有东西,他用舌头推,半粒黍,早泡成了糊,他咽了。咽下去,肚子里空得抽了一下。

麻绳浸饱了水,勒进两只手腕。他试着动一动手,绳不动,腕上的皮跟着走。手背上的伤口让水泡白了,边沿翻着。柱子是新砍的松木,皮没刨净,树脂粘在他脸上,干一块,湿一块,一股腥甜味。雨水顺柱身淌进领口,一道凉顺脊梁走到腰,散了。柱脚积了一圈水,水上漂着松针,黄的。

他低头。

祭坛是夯土筑的。脚底下,土一层压一层。

最上一层新,颜色深,没干透,脚一碰就沾。往下一层浅,夹碎陶片,夹烧过的骨头。骨头白,断口黑。烧过的陶发红,也有灰陶,片小,指甲盖大。再往下,土色发黄,夯窝一个挨一个,半圆,深浅均匀。

他一层层数。

一、二、三。第三层掺了草木灰。灰细,和土拌得匀,雨后发黑。

他舌头顶了顶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血痂,一顶上,咸。

四、五、六。这三层里东西多。陶片的口沿,绳纹的底子。一段烧裂的兽骨,骨头上有砍痕,砍痕深,砍过两回。一块磨过的石片,刃让土磨钝了。

七。第七层也有草木灰。灰里有炭粒,炭粒大,指头肚大,炭上还有木纹。

他接着数。八、九、十。十层土色转红,夯得实。十一。十一层再往下,一截发白的生土,没动过,土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层。两次垫灰。垫灰的两层,第三,第七。大祭过后垫一层,灰土拌了,铺匀,拿石杵夯平,接着使。祭坛补过两回。

人一层一层踩出来的,石杵一层一层夯出来的。神没动手。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皮上也有水。

落到生地方,先记下来,再想活。这是老规矩。他动不了手,能动眼,能动脑子。他把坛上的东西一件件往脑子里收,收一件,放好,再收下一件。

坛中央燃着火。雨浇不灭,火上压着脂,脂化,黑烟压得很低,烟里有甜味。火塘边一圈石头,石头让手摸得发亮,靠里两块黑得泛出油光。其中一块裂开,缝里卡着一粒黍米,白的。火塘外头,湿柴码成一堆,柴上搭皮子挡雨。一根拨火的木棍斜插在灰里,棍头烧去半截,焦黑。两个看火的蹲在柴堆边,时不时往火里添一块脂,火就腾一下,烟滚过来,贴着坛面走,走过他脚边,热气扑到脸上,又让雨浇凉。火心那一点红,让雨砸得一缩一缩。

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披整张皮子,皮子上画红道,一道一道,从肩头画到下摆,红道边上还有一道黑,黑里插着白点子。他手里一把刀。铜的。铜色发青,刃薄,背上一道暗棱。雨珠落在刃上,挂不住,滚成一条直线。刀尖上半天聚一滴,掉下去,无声。他脖子上挂一枚兽牙,牙尖朝下,让雨洗得发白。

那人不看雨,也不看火。他面朝柱前,站着不动,像一截栽进土里的桩。风把他皮袍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想得起来的是另一片雨。

探方。方坑四壁切得笔直,一壁一壁分着色,灰的黄的红的,每一层一道线。坑沿扯着一件软的、透明的物件挡雨,雨打在上头,噼啪地响,水顺着物件的棱往下走,流进沟里。灰坑编号H47,白漆写在坑壁上。第三层。

一枚卜骨,钻了十三个孔,灼过九回。骨面黄,钻痕整齐。地层是早期的,骨上的字偏晚,晚得不合道理。他拿刷子刷了三遍,又拿放大镜看。字是刻的,刀口老,起刀重,收刀尖。他把骨头装进棉纸,棉纸装进木匣,在登记本上写了两行,末了签一个字:墨。

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声短,让雨捂住一半。

土响,从坑壁上来的那种闷响,先窸窣,接着整片垮。他抬眼,坑壁上的色层在动,一条裂从上头走下来,走得飞快。他扑过去,抱那只装骨片的木箱子。箱子沉,抱到怀里,第二下没起来。土埋到腰,埋到肩。

后头的事,断了。

醒过来,绳子,松木,雨。一嘴泥味。耳朵里半天还有那种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柱上绑了多久。看日头,看不见,云厚,天光是灰的。他拿肚子试,空,空得贴后腰,舌根发苦,至少一天一夜没进过东西。腕上的绳痕第二道印子比第一道浅,人绑过之后又紧过一回绳。他试着把这些排了个次序,排不出,先记下。

柱前的人动了。

两个武士从坛侧押过一个人来。汉子,赤着上身,背上画着花,红的黑的,让雨水冲得走了样。他手腕绑在前面,绳头攥在武士手里。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好像这坛是他家的地。经过火塘,他侧过脸烤了一下火,火舌舔上他肩上的花,他也没躲。

他唱。

先唱他爹。他爹打过十只野猪,有一回在雪里躺了两夜。再唱他爹的爹,见过大水,水退以后从树上摘下来三个孩子。又唱三岔的熊,黑的,站起来比人高,他扎了它三矛,第三矛才进喉。末了唱他小儿子,两岁,发热,没扛过那个冬。

山里的腔,拖得长,一句比一句高。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女人跟着那腔抽气。人群前排几个老者,手里拄杖,杖头一齐点着地,一下,一下,和不上那腔。

火边那人抬手。看火的往火里又添一块脂。烟腾起来,挡住汉子的脸,又散开。

汉子在柱前站定。他不挣,回头看了一眼坛下,目光从人群头上扫过去,像找人。没找到,他转回来,把脖子伸长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里也画着花,一道白痕从花中间穿过去,是老绳勒的。他站过另一根柱子。姒墨看见那道痕,他没声张。

刀下去的时候,他正唱到最高一句。

声断了。

血冒得急。一股完了又一股,到第三股才弱。血顺着坛面上的槽走。槽有三道,新凿的,凿口的土朝外卷,卷得锋利。三道槽在坛沿汇成一股,落进坛下坑里。血进了坑,和雨水混成淡红。

姒墨盯住那三道槽,看了很久。一滴雨落在他眼里,他没眨。槽底有一层薄薄的铜屑,绿。刀刃拖过槽口蹭下来的。槽壁上还有石凿的细纹,一道压一道,凿到一半换过手,纹斜了半分。

神不凿槽。神也不在槽底掉铜屑。

两个武士拖那汉子的脚。汉子的背在土上滑,画上的花纹抹在夯土上,拖出一道一道红印,让雨一浇,慢慢洇开。他脚上一只草鞋掉在坛面上,另一只还挂着,拖出去老远。草鞋四经编,收边收得密,鞋尖上翘,鞋帮上一根麻绳补过一回。

姒墨把编法记下了。四经,压一挑一,收边三回,鞋尖收窄。

武士把人拖到坛下,松手。坛下的人一齐伏下去,额头碰地,没人抬头。雨声里全是压低的嗓子,念同一个音,嗡嗡的,像一窝虫。坛下的泥叫膝盖磨成了浆,泛着土腥气。后排有个孩子没跪到底,让大人按着后颈压下去,压进泥里。

姒墨挪开目光。

坛角,一块白石头底下露出一截旧木桩,桩头焦黑。上一任祭柱的根。旧柱没拔,拦腰锯断,锯痕还在,拿石头压住。他靠着的这根松木上也有虫眼,眼新,虫子早跑空了。柱身上的麻绳不止他身上这一道。上头留着两道旧痕,颜色深,勒进木头里,痕里发黑。两道痕一高一低,高的那道位置,正好勒喉咙。

火堆另一边跪着一排人,都穿皮子,行祭的。有老的,有少的,都低着头念,听不清念什么。最末一个捧木盘,盘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雨落在盘里,溅起极小的圈。

天往黑里走。雨脚移了一阵,又移回来。坛上的火把人影投在棚上,影子大,一动不动。棚角挂着一串骨铃,风过,骨头碰骨头,干响两声,又没了。坛外圈插着万邦的旗,旗让雨打成一捆,斜在泥里,旗上画的日月洗成一团,分不清哪边是光。风从林子里顶过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凉一阵,热一阵。

坛下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姒墨抬眼。

乱葬坑那边,一团火飘过来。绿的,拳头大,贴着地走。走过湿草,草不焦。又一团,从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包里出来,先暗,后明。又一团。三团绿火,一高一低,绕着祭坛转,转到血坑边上,停了一停。

坛下的念声陡然齐了。额头一片一片磕下去。离得近的,肩膀在抖。一个老者手里的杖倒了,没人去扶。

姒墨看着绿火。

烂在水里的人骨,骨头里出磷,见风着火。他见过。有一回夜里收工,干沟边上飘过两团,绿莹莹。老师傅捏着烟头指给他看,说鬼火,敢不敢尿它一泡。他没去。第二日清沟,从沟底清出半截股骨,锈成绿色,边上一堆碎肋骨,肋骨下头压着一只小鞋,草鞋,编得粗,是个孩子的。

火不往上走,不烤手,不烧东西。它只贴着地,贴着烂骨头。

铜刀到了他面前。

披皮子的人举起刀,嘴里念得快起来,词连成一串,听不出句。刀身平端,映着火,也映着他自己的脸。雨顺刀面走,刃口那条线亮了一亮。

姒墨开口。嗓子哑,雨往嘴里灌。

“这不是神,”他说,“是土。”

声音不大。近处几个人听见,念声断了。看火的手里那块脂停在半空。捧盘的那个抬起头。

披皮子的人没停刀。

坛上搭着棚。棚下一直坐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动过。万邦来的人进坛行礼,他没动;杀了那汉子,他没动;绿火起来,他也没动。

这时,那个人抬起了手。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