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寮第五日,天还没晴透。檐口一夜滴到亮,阶前石板泡出一层青苔。
姒墨蹲在里间地上,拿湿布擦一排胛骨。骨是去年的事骨,沾了灶烟,擦一下,布黑一分。臾坐在案后编牍绳,竹丝在他枯手里绕来绕去,绕完一股,扯一扯,试紧松。火塘里火不旺,烟贴着梁走,梁上挂的干鱼让人摸得发黑。
“骨分三档。”臾拿竹丝点一点木格,“祭骨、卜骨、事骨。祭骨归宗,卜骨归祝,事骨归我。你手再痒,只擦事骨。”
木格里,祭骨宽大,涂着朱;卜骨钻着孔;事骨多是碎牛骨,刻着一行一行账。
“那两格,摸不得?”姒墨问。
“摸得。”臾说,“摸完,数清自己几根手指。”
他擦到一片事骨,骨上刻贡数,其中一行的数叫人改过,旧痕还在,新痕压旧痕,刀口深浅两样。他拿给臾看。臾瞄一眼。
“七年前的小族,贡麻。”臾说,“原数三十束,改成三十二。两束麻,换一头小羊,羊吃进了当时一个小祝的肚子。事发,小祝没了,改骨的史也没了。你记住他怎么死的——死在刀口深浅上。”
姒墨把这片骨翻过来看。背面三个指印,是朱砂印的,印子早淡了。
“这印,谁按的?”
“三任以前的史,验数时按的。按完,他自己的手随后也没保住。”臾重新拿起竹丝,“骨上的事,不怕字小,怕对不上。三十和三十二,挨得近,他以为没人拿黍茎去量。人都这么死的——把看骨的人当瞎子。”
姒墨把这片骨单搁一处,拿麻片垫着,搁在案角,接着擦。擦一片,他先看数,再看痕。有一片刻着年头雨况,雨日比他来时还多,他多看了两眼。
火塘上陶罐里温着黍糜。两人各吃一碗。他吃到一粒沙,吐在案沿上,拿指甲拨到一处,排好。糜里掺了豆,豆腥气盖住陶罐的土味。
窗外有人踩水过去。两个人,说话声压得低。
“……三架,一架没剩。”
“占了没?”
“占了。说是巫魇的河。”
姒墨放碗的手停了一停。
臾没抬头。
“洛水改道,年年有。”臾说,“听一耳朵就完了。”
“哪个村?”姒墨问。
“河边那个。河村。”臾咬断一根竹丝,吐到一边,“你擦你的骨。”
姒墨接着擦。擦完一排,拿去木格上码好,按年头排,旧的在里,新的在外。这是臾教的排法。
将到午时,臾把牍绳一扔,揉了揉膝盖。
“淹了户,要报数。”臾说,“本来我走这一趟。你去。看水退到哪儿,冲了多少地,多少户揭不开锅,回来报。史的腿,先得认路。”
他从墙上摘下木牌丢过来。牌是史寮的,磨得光。姒墨别在腰间,又往袋里塞了半块黍饼,出门。
路有两段泡在水里。他脱了草鞋拎着,脚底泥一滑一滑,脚趾抠住泥才走得稳。洛水比他初来时宽了一倍,水是黄的,上头走树枝,走草垛顶,走过一只翻了的陶盆,盆打着旋,旋到岸边,让树枝挂住。风裹着水气扑过来,腥,凉,牙根发酸。岸边芦苇没了顶,梢尖挂一缕烂草,一沉一浮。
离河村还有半里,坡上搭着两个新草棚。棚底坐着老人,铺盖上往下滴水;三块石头架一口陶釜,釜里水滚,翻着白花,没下粮。一个老婆子蹲在棚口,拿根木棍拨拉湿柴,柴只冒烟,不起焰。湿柴的烟横着走,熏得人睁不开眼,棚柱上绑一束艾草,让雨淋得发耷。看见他腰牌,老婆子眯起眼。
“史寮的?”
“来看水。”姒墨蹲下,“棚里住的哪几家?”
“下头的。水进屋,炕上蹲不住。”老婆子朝坡下望望,压着嗓子,“仓是好木料,架在低处。去年村里就说往坡上挪,长老讲,动土犯河,挪不得。”她把木棍往泥里一戳,“好,河自己上门取了。”
釜边一个老汉咳着,补了半句:“年年涨,涨到哪算哪。仓脚那点高,哄人。”说完缩回棚影里。
河村在矮坡背后。
三架谷仓倒在水边,梁柱斜斜插在泥里。泥上盖一层泡胀的黍,踩上去咕叽响,黍粒发了白芽。几个女人蹲在残梁底下刨粮,刨出一捧,捏开看看,丢进河里;再刨一捧,又丢。坡上,新挖了一道排水沟,沟泥还湿,沟沿堆着泥块,泥块上印着石铲的豁口。一只仓门的木轴漂在浅水里,轴上铜箍绿成了苔色。
姒墨先沿沟走了一遍。沟从仓后起,绕半村,出水口在下游,挖得急,有两截是直的,拐弯处铲痕乱。他抓了一把仓边的泥搓开,泥里全是泡胀的谷壳。他拿木棍往残仓的柱基旁插,插到底,拔起看棍上的水痕,水痕离泥面两尺。
村中空场聚着人,十几个,没人高声。看见他的木牌,人群让开一条道,眼睛都跟着他走。
“史寮来人了。”前排一个老汉说。老汉腰里束麻绳,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干泥。
“淹的户数,回头各家报个数给我。”姒墨说。他顿了顿,“人,关在哪儿?”
老汉看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抬了抬下巴,指向村尾。
一个年轻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是二柱家的,眼眶红着。她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妇人的话在舌尖上转了转。
“他史爷……仓里水,是半夜来的。”她声音抖,“我家小子那一场病,要不是——”她后头的汉子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末了只说,“屋里还有半袋能吃的粮,我晚些报给你。”说完缩回人堆,再没出声。
空屋原是存农具的。土墙,草顶,墙裂一道竖缝,从上到下。墙根靠一把断了柄的石锄,锄刃结着干泥;门边撂着半捆没编完的荆箔。门是新钉的,荆条编在门框上,荆叶青着,汁子顺门框往下走,在泥里滴出一串小点。门楣上压三道湿泥印。
姒墨站到门边,侧过脸,从竖缝往里看。
里头黑。先闻见潮味,闻见一点艾烟的苦气。
“女妫。”他说。
半天没声。然后一声轻响,像膝盖碰了陶罐。
“……你?”她嗓子哑,停了一息,“我听得出。坛上喊是土的那个。”
“史寮来看水。”他说,“你别嚷。”
“我没魇河。”
“嗯。”
他自己也没料到先应出口的是这个字。他蹲下去,眼睛贴住墙缝。一只豁口陶碗,碗底小半碗水;墙角一堆草,草上铺一块麻;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只看见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下去。荆条的影子一道一道横在地上,横过她的脚背。
“水怎么进来的,听见没?”他问。
“半夜。”她说,“先响,像牛在地底下走。醒来,水已进屋。我蹚出来,仓已倒了。”
“几时把你关进来的?”
“第二天。长老占了卜。”她停了停,“说兆指着我。”
“荆条谁钉的?”
“长老带着人钉。钉得密。”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气,“他们说,见了日头,我这魇就长。省了吧,黑着好。”
“那两夜,你宿在哪屋?”
“仓旁的小偏房。”她说,“挨着病人,听得见出气。”
门旁站着个半大孩子,抱着一抱柴,一直听。这时插嘴,说女妫祭的是二柱家的小子,发热,说胡话;她住了两夜,三更还起来换过一回符水;第三天天亮走的,走时小子能认人了。
“走时好好的。”孩子说完,后头一个妇人赶上来拽他,把他拖走。柴掉了两根在泥里。
姒墨抓了一把门边的泥,在指间搓。泥细,无沙,是多年沤肥的土。他站起来。
坡下,洛水又啃下来一块岸,闷闷地响了一声,水面浑了一片。
门前水洼里,一只水黾贴着水皮走,四条细腿压出四个小坑;它走过去,小坑一个一个平了。
他往回走。走出十几步,门里传来两声指节叩墙,两下,停住。他没回头,脚步没停。墙缝里,她又说了半句,声音很轻:“你既看得穿火……”后半句让门板挡住了。
回到史寮,日头偏西。云缝里漏下一阵光,斜斜照进屋,照得架上骨头半明半暗。
臾在门口站着,身后中屋里坐着个生人。
生人年轻,面皮白,眼皮薄,像两片刀叶轻轻搭着。腰里束新麻,鞋是干的,鞋帮上一点泥星没有。他下巴微微翘着,看人不低头,只把眼皮垂下来。门外阶下立个小跟班,替他拎草袋,袋口露出半截艾柄。跟班脚边放一双备用的麻鞋,鞋面新,鞋底白,没沾过这一路泥。
“祝,觋氛。”臾说。
觋氛起身,从怀里取出一片胛骨,双手捧着,走到案边,往案上一放。放得不轻不重。
羊胛骨,打磨过,白里透青。
“河村来卜。”觋氛说。他嗓子亮,字字清楚,像在坛上念过许多遍,“凶。兆指女巫。”他停一停,“王说了,秋后前定下来。要祭河。”
姒墨把淹地、户数、人口,一样一样报给臾。臾听完,嗯一声,心思已落到骨头上。
臾把胛骨摆正。
骨不大。背面钻了六个孔,孔圆;正面灼过四处,一处一纹。四道纹,三直走,一道斜出。斜纹尽头,正压住骨边刻的一个记号——一个女形,两手垂着,两腿并拢。
臾拿手指顺着纹沟慢慢走了一遍,走到斜纹尽头,指尖在女形上点了点。
“六孔,四灼。”臾说,“三正,一斜,斜不脱边。”他把骨头端起来,退远一点看,“兆挺齐整。”
觋氛的下巴又翘了半分。
“齐整好。”觋氛说,“齐整,神才说得明白。”
臾不接话。觋氛的眼在案上扫,扫到案沿那粒沙,拈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
姒墨一直没出声。他伸出手。臾看他一眼,把胛骨递过去。
骨头入手凉,比看着沉。灼处还留着一点烟火气,很淡。他先不看兆,先看骨边,看骨臼,看那道女形。女形很小,偏在骨棱上,刻口里填着细土。他在掌心掂了两掂,又以指甲背敲了敲骨臼,听声。声闷实。
他从案头掐了根黍茎,去比六个孔的孔距,比完,把茎搁在骨边,茎端正顶在第二个孔边——孔离茎端差了半个黍米。他又看骨臼处的锯口,锯口旧,茬口磨圆了;骨面打磨的细痕朝一个方向走,匀。
他转身,面向窗口。
云开了一线。光斜进来,落在骨面上。他把骨头慢慢转,先正,再侧,让光贴着骨走。光走过四道灼痕,走到第三灼边上,他的手停住。
他翻过骨头看背面。六个圆孔在光里排成一串,孔壁有深有浅。他一个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案边,从陶瓮里抽出一把最小的刻刀,刀尖探到骨面一处焦痕上。那焦痕贴在第三灼的边儿上,针尖大一点,黑。
他刮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焦痕,掉渣。
黑渣落在指腹上,他捻了捻,成了粉。
觋氛的薄眼皮抬起来。臾手里半根没编完的牍绳,停在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