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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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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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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祀》连载

第三章 四职

绳子全解开了。

姒墨的腿不听使唤。他顺着柱子滑下来,膝盖砸进泥里,砸出两个坑,泥往两边挤。泥是凉的,里头夹着碎草梗,硌膝盖。他伸手撑地,手一软,没撑起来,就跪着。

两只手心翻过来。腕上一圈白印,白印边上勒破了皮。血一点一点回到白印里,先是麻,接着是扎,像有细针从里往外顶。他把手张了张,握了握。指头僵硬,攥不拢,攥到半截,指尖发抖。指甲缝里的泥早泡软了,黑一道。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着,等那股抖过去。按着的地方,泥让手心的温度焐出一个浅浅的印。

雨打在后颈上,顺脊梁往下走。

他低头,看见泥里有一只草鞋。

不知道谁掉的,踩进泥里半截。他伸手抠出来,指尖顺着鞋边抠,抠下一团泥,泥里一根断草。四经编,压一挑一,收边三回,鞋尖上翘,鞋帮上一根麻绳补过。和柱前那个汉子脚上的,一个编法。

鞋尖里塞着东西。他捏出来,半片黍饼,泡胀了,软的,上头一个浅浅的牙印,换牙的牙印,小。他把黍饼翻过来看,饼里夹着一粒豆,也泡开了。他拿鼻子闻了闻,饼有点酸味,还能吃。

他把黍饼塞回鞋尖。草鞋攥在手里,没穿。他自己脚上还有鞋,左脚的鞋底脱了一半,拿麻绳缠着,缠的绳结让水泡松了,一走一呱嗒。

他试着站。腿直起来,眼前黑了一阵。他扶住柱子,松木的树脂粘在掌心。黑阵过去,耳朵里嗡了两嗡,他松开手,站稳。站得很慢,先把重心挪到右腿,再挪到左腿,两条腿都试过,才敢走。

坛角那边有动静。

一个老妇,没人押她,自己上来的。头发白了一半,贴在脸上,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水。她穿一件麻裙,裙角沾满黄泥,裙腰上挂着一枚石坠,坠子青。她脚上一双草鞋,鞋帮磨穿了,露着脚趾。她跪到血坑边,手里捧一只陶碗。碗里是饭,饭上摆两块肉,肉上浇了汁,让雨冲淡了。

一个武士走过去。老妇把碗举起来,举到武士面前,嘴里说着什么。声音让雨吃了,听不真,只见她嘴唇动。武士看了一眼,摇头,伸手往坛下指,让她走。

老妇不动。她举着碗。胳膊慢慢打颤,碗里的饭让雨水打出小坑。她换了只手,又举。碗边上一道弦纹,让手摸得发亮。

武士不再理她,走开。走到坛沿,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回来。

老妇收回碗,看着碗里的饭,看了一会儿。她低头,自己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喉结动了一下。又吃一口肉。她把肉在嘴里含了含,才咽。淡了的汁顺着碗沿往下淌,她拿指头抹了,送进嘴里。吃完,她把碗端正,双手捧着,推进坑边的泥里。

碗在湿泥上滑了半尺,停住。碗口朝着坑。

老妇朝坑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泥上,停了一停,才起来。她腿一软,扶住地,慢慢往坛下去,经过武士身边,武士让了半步。她走到坛下,人堆让开一条路,又合上。

姒墨看着那只碗。他数过十一层夯土,没数过坛底下埋着多少碗。

一只手抓住他胳膊。

手瘦,骨节硌人。姒墨回头。一个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皮挂在骨头上。麻布短衣,腰里别着一把刻刀,骨把儿磨得发亮,亮里发黑。他手上有老茧,茧长在中指和食指上。他身上有骨片味,有朱砂味,朱砂让雨一泡,发腥;还有一股陈年灰土的气,干,呛鼻子。

“走咧,走咧。”老头压着嗓子,手上使劲,把他往坛后拖。

姒墨腿还软,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手里的草鞋一前一后晃。

“命大。”老头说,“柱上的人,十个有十个横着下来。你竖着下来,头一个。”

“方才那人是谁。”姒墨问。

老头拽着他走,不答。草鞋踩在泥上,咕叽,咕叽。走了好几步,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救你命的人,你记他的恩。”老头说,“旁的,少问。问多了,柱子还在那儿。”

他回头看姒墨一眼。眼珠黄,眼里有血丝。

“王叫你活,你就活。”他说,“这话够你使半辈子。”

坛后。

雨小了一点,天还阴着,云压在树梢。一条窄路,两边矮土墙,墙头上长草,草让雨打得贴在墙上。墙根下一堆铜渣,渣子绿了一半,渣缝里钻出几棵草,秆细,顶着两片小叶。一只蜗牛缩在渣边,壳上挂水珠,半天,探出半只身子,又缩回去。墙头上有虫,叫脚步声惊起,扑棱一下,又落回草里。

老头拖着他沿墙根走。铜渣旁边一堆碎陶,红的灰的,混在泥里。姒墨看了那堆陶一眼,老头上手不松,他没法停。他只用眼睛把那堆陶扫了一遍,灰陶多,口沿厚,是粗使家什。

路尽头,一列人从林子里出来,往坛上去。

行祭的队伍,刚从坛上换下来。一个跟一个,都穿皮子,头上顶木牌。没人说话,只有脚踩泥的声音。有人鞋上泥厚,走几步,就在路边石头上磕,磕下一团泥。最前头一个老者,怀里抱一只木匣,匣子拿红绳缠了三道。第二个捧一束艾,艾是干的,护在皮子底下。第三个年纪小,手里的木牌让雨淋得发黑。

姒墨站住。老头也停,没催,拽他往墙根让了让,让出队伍过去。让出半步,他自己贴在墙上,背上沾了一片湿苔。

队伍中间有一个年轻的女的。

她也穿皮子,头发湿漉漉编在脑后,编绳是红的。颈上点着朱砂,三粒,排成一行。雨水顺朱砂往下走,走到锁骨那里散了,领口洇出一点红。她怀里抱一只木盘,盘里盛着水,水里漂一片柳叶。她走得稳,盘里的水不晃,柳叶停在盘心。队伍从一处浅水洼边过,别人都绕,她不绕,脚伸进水里,水让开,又合上,盘里的水还是不晃。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不眨。

她经过墙根,没朝这边看。嘴唇在动,一直在念,念得极轻,念一句,停一停,又念一句。她的手让水泡得发白,指节细,抱盘的胳膊却稳。她走过之后,湿泥上留一串脚印,脚印小,步子匀,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一个踩歪。

姒墨看着她走过去。皮靴草鞋混在一起的脚步声远了。朱砂那一点红在雨里先还看得见,队伍转过土坡,没了。

老头拽他一把。

“看路。”老头说。

两人接着走。绕过半堵墙,祭坛的台基横在眼前。台基下新开了一个方坑,坑口方正,柱前血槽汇下去的那个。

姒墨在坑边站住。

坑里的血水将满。雨还往里落,水面一层细泡,破了又起。水色淡红,最上头浮着烟炱的黑屑,黑屑边上漂一根草。坑壁是直的,新挖的,壁上留着石铲的印,一印压一印。泥腥气混着血气,从坑里翻上来,扑脸。

坑沿堆着新泥,黑黄。一个武士站在泥堆上,拿木锨往坑里填土。一锨下去,水面让开一个口子,又合上。填一层,另一个武士下去踩,赤脚,踩平了,上来,再填。踩泥的武士腿上全是红泥,一直糊到大腿根。他上来的时候,在坑沿的石头上刮脚,刮下来一层泥,泥落进新土里。石头面早让许多双脚磨凹了,凹里积红水。他换个脚又刮,刮干净才上坛沿。

填土的武士每锨都往坑心送。送到沿上的土,他拿锨推下去,推平,不让土堆在一处。踩过的层面平,平得能摆碗。

一层,又一层。土落进血水,先红,踩过,成了暗红,再一层新土盖上去,发黄。新土的味湿,重,把血气压下去了。

姒墨手里的草鞋攥紧了。鞋尖那半片黍饼让他捏变了形。他喉结动了一下,嘴里全是泥味和烟里的甜味。他把草鞋换到另一只手,这只手在裤上擦了擦,擦下一层汗泥。

“记住这个声。”老头在旁边说。

姒墨看他。

“填土的声。”老头说,眼睛看着坑,“日后用得着。”

武士又填三锨。坑里水面矮了一截,黑水黄土压在一处,已经看不出底下是血。踩泥的武士上去的时候,在坑沿留了一个赤脚印,印里立刻积满红水。填土的武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接着往泥堆上铲土,木锨铲在堆底,沙,沙。

老头不再看,拽着姒墨走。两人贴着坛后墙根走了一段,水声远了。到一个小院门口,院里地踩得光光的,墙根码着木片,一堆骨片搁在角落,拿石板压着,淋不着雨。最外头露出一小片骨,白的,在灰天里反一点光。

院里三间土屋,一间门开着,里头黑。另一间门口挂一束艾草。屋檐底下,一排刻刀插在木架上,骨的,石的,铜的,刀把朝外,一把挨着一把。架脚放一只小陶罐,罐里插着两根用秃的笔,笔尖朝一个方向歪着。檐下还挂着一串干鱼,鱼叫风收得透亮,水珠顺着鱼尾往下滴。门楣上压一块黑石,石上刻一道横痕。院里靠墙角垒着一个小灶,灶冷,灶口架一只陶鬲,鬲耳上搭着半截草绳。灶灰深处埋着一点红,雨浇不着。雨斜进屋檐,落在鬲足边,积了一小洼。

老头在门口站住,松开手。他从腰里抽出那把骨把刻刀,拿袖子擦了擦刀上的水,又别回去。

“认字么。”他问。

“认一些。”姒墨说。

老头点点头,好像这答案他早知道。他把姒墨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到他手里的草鞋,停了一停,没说什么。又看到他腕上的白印,看了两眼。看到他脱了底的鞋,也看了两眼。

雨丝斜过来。院里那堆骨片压在石板底下,风过,石板没动,骨片也没动。最里屋传出一点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木头上蹭,蹭了两下,没了。

“我叫臾。”老头说,“史寮的人。”

他往院里走,走到半截,回头。

“这坛上,四种人吃饭。”臾说,伸出指头,一根一根点,“巫通神。祝念词。宗守庙。史动笔。”

他把伸出的手收回去,插进腰带里。

“你命是柱上捡来的。”臾说,“捡回来的命,总得有个搁处。”

“史寮不收好人,也不收坏人。”臾又说,“收命硬的。你的命,方才验过了。”

他看着姒墨。雨在两人中间落,斜的,细。姒墨右手里的草鞋攥了一路,鞋尖上翘。他把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下一层细泥,泥让雨打成条,顺衣摆往下走。

“进去罢。”臾偏了偏头,“脚先在门槛上刮净。里头的东西,比你金贵。”

“从今儿起,”臾说,“你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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