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雨住了。
檐口半天滴一滴水,落在门口的石板上,嗒。再半天,又一滴。云缝里露出半颗星,星光照不亮地,只把门口那摊湿土照出一点灰白。远处蛙叫了两声,住了。
姒墨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带壳的黍饼。饼是晚饭省下来的,硬,谷壳多,他慢慢嚼,嚼出一点甜味。案角那只肉碗空了,碗没洗,扣在墙根,一只黑虫沿着碗口爬,爬到磕口,停住。碗底凝着一圈油,泛白。
祭坛那边没有火了。烟还在,一股一股,焦的,腥的,让风压低了,贴着地走,经过史寮门口。姒墨往边上让了让烟,烟不绕人,直直地过去了。烟过处,门里投在墙上的灯火影子歪了一歪。
坛的方向黑着。新土盖过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一星火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数檐口的水滴。一滴,两滴,两滴之间隔得很长。门轴松,风一过,门轻轻哼一声。
身后有脚步。
很轻,一前一后,带着湿土气。
他没回头。
“饭吃了一半。”姒墨说,“你来得晚。”
女妫从门边的黑里走出来,站在三步外。她换了干衣裳,粗麻的,头发散着,披到肩上,发梢还潮。颈上那三粒朱砂让雨洗淡了,还剩三粒浅印。她手里捧着个东西,用布垫着,布角垂下来。她的裤脚沾着新泥,泥点子干到小腿。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
“步轻。”姒墨咬了一口饼,“坛上的人,步都重。穿皮靴的更重。”
女妫在他对面蹲下,隔着门槛。她看他,看了有两三息,像要把他这张脸和白日案后写字的那个人对上。
“今日,”她说,“你写了在。”
“嗯。”
“你头一日在坛上,当着王,说是土。”女妫的嗓子不高,字字清楚,“绿火是土,神声是土。你说人堆的坛,人凿的槽。今日你写,神在。”
姒墨把黍饼翻过一面,饼壳上沾了手汗。
“土上绑着人。”他说。
“神借火说话,”女妫往前半步,“我听见了。三阵鼓前,火塘那边出的声,一屋子人都听见。你挖出来的东西,我也看了。那么些人围着看,没一个出声。”
“那是罐。”姒墨说,“我指的,他们挖的。火一烧,罐里的热气走不脱,就响。火大火小,声高声低。你听见的是罐。罐不挑时候,人挑。人要它哪夜响,哪夜架火。”
女妫看着他。屋里火塘的微光从门里出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黑着。她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气,不知道是雨是汗。
“那裂纹呢。”她说。
“什么裂纹。”
“骨头上的。灼一下,骨裂,纹往哪儿走,神往哪儿指。”女妫的手指在自己膝上比划,一道,又一道,“三道纹,一道压在女形上。那女的,今日没了。你挖地,挖得出罐。裂纹你挖给我看——谁教它那么走?”
姒墨没接话。
他知道。烧红的铜条,艾团,孔的深浅,纹的直曲,他都看得出。铜火硬,纹走得直,想叫它压谁,先把谁的记号刻好。今日他自己腕子里爬过的那股冷气,他也记得。这些他都不打算说。说了,她今夜回去睡不着;说了,明早史寮门口要多站一个武士。
女妫看他不说话,自己接下去。
“我替人祭过病,送过葬,河边的草筐我看着沉下去。”她说,“每回杀牲,我都在边上唱。我唱了这些年,你三句话,两铲子土,就把我唱的东西掀了半边。”
“还有半边没掀。”姒墨说。
“哪半边?”
“你自己留的那半边。”姒墨说,“我掀不动,也不掀。”
女妫看着他,半天,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柴,在指间折断,断口不齐。她把断柴丢开。断柴落地,惊起湿土里一只小虫,蹦开了。
“你这人,”她说,“说话留半口,写字倒敢写全。”
他把黍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屑,碎屑落在门槛下,一只蚂蚁很快过来,扛了一粒,掉头就走。夜露下来,门槛的木边润了一层。
“你问住我了。”他说。
“我没问住你。”女妫说,“你是不答。你心里清楚得很,你脸上那点事,我看得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怕那骨头。”女妫说,“你白日写字的时候,肩缩了一下。我在巫者的排尾,我看见了。大巫没看见,臾没看见,我看见了。”
姒墨抬眼看她,没否认。
院里起了一点小风。门后那只旧草鞋让风掀了一下,动了动,又停了。云缝里的星让云遮了,院里更黑。
女妫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骗王。”她说。
“我骗他活。”姒墨说。
“王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姒墨说,“他挖了三尺土,挖出罐,他都看见了。绿火怎么回事,他比你我都先明白。信不信,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我写,他先用着我。我不写,我那日就在柱子上,和前头那个唱到最高一句的汉子一样。”
女妫的喉头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让水泡过,指缝发白。
“你也骗我。”她说。
“也骗你活。”姒墨说,“你信你的,我写我的。你我都活着,才有得吵。你今日死在坛上,我连个来问我的人都没有。”
女妫不吭声了。她把手肘搁在膝上,下巴抵着手背,看院里那摊黑。半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
“你这样的人,”她说,“从前在哪?怎么会让人绑上柱子?”
“不记得。”姒墨说,“醒过来就在柱上。再往前,只有土,骨头,一场雨。”
“连自己人都不记得?”
“有过。”姒墨说,“模样想不全了。只知道有过。”
他说这句时,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完,才发觉自己按的是空处。
女妫看着他那只手,没再追问。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门槛的干土上划了一道。
“先记下来。”他说,“再活下去。活不下去,什么都没了。神也没了,土也没了,连吵的人都没了。”
女妫看着他那道印,半天没说话。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让什么喝住了,夜又静下来。隔壁屋里有人起来撒尿,水泼在土墙上,淌了一阵,没声了。
女妫把手里捧着的东西搁到门槛上。
一只陶碗,碗口用布盖着。她掀开布,黍饭,冒气,饭上卧着两片菜叶,菜叶煮得发黑,热气一缕一缕,扑到姒墨脸上。饭香压过了院里的烟。
“哪来的?”姒墨问。
“你管。”女妫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烫。趁热。”
她转身往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那五个字,”她说,“我听祝说了。大巫拿着骨头回去,脸黑着。你小心。”
“嗯。”
“噎死你。”
她进了院角的黑里。湿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浅的,一个挨着一个,很快让地里渗出的水填平,像没人来过。
姒墨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没动。碗烫,他换了一回手。饭里有两粒煮烂的豆,豆上沾盐,他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烫,他含着,慢慢咽。一整天没吃过热东西,热饭下去,胃里那团紧松开一点。
吃到一半,一粒黍米从勺边滚下去,落进他摊在案上的蚌壳里,红了。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来,放进嘴里,嚼了。红有点腥,有点涩。他咂了咂嘴,把那点涩咽下去。
墙缝里钻进一只蝼蛄。虫让屋里的灯影逼得乱撞,先撞陶瓮,嗒,又撞,嗒嗒,连着撞了七八下,声音越来越急,末了钻进墙角阴影,没了声。
姒墨听着,手里的勺停了一停。他看那片黑,看了两息,低头接着吃。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菜叶也吃了,碗底剩一点汤,他端起来喝净。碗沿有个磕口,和蚌壳上那个一样,磨得圆滑。他用拇指按着那磕口,看碗里,碗里空,映着一点灯火。
他想起她蹲在对面的样子,想起她说心里那点东西晃。他说不上什么,只把碗端端正正搁好,碗口朝上。明日还碗,他还能再看见她一次。
他没去洗碗,把碗搁在案角,明日再还。
他从门后废料堆里翻出两片废陶。一片光,一片粗,粗的背面粗粝,沾着烧过的黑。他把竹笔的毛尖用指甲修细,又就着磨刀石削尖,笔尖收成一束。灯火小,他拨了拨灯芯,火旺了一点。
蘸朱砂。红在陶背上走。他写极小的字,一个挨一个:
癸卯,雨。杀三人。槽新凿。罐埋火塘下。
写完,他吹了吹,红暗下去,吃进粗陶里,不留亮。他把陶片侧过来对着灯,字在粗面上起伏,只他自己看得见。
他拿指腹把每一个字的笔画挨过去。癸卯,雨。杀三人。槽新凿。罐埋火塘下。哪一笔重,哪一笔轻,他都摸了一遍。往后他不靠脑子记这些。脑子会空。陶不会。
他又在边上数了一遍字。数目对。数完,他把蚌壳里的红刮平,笔在草上拭净,搁回原处。
他又取过那片光陶,看了一会儿。光陶上什么都不写。他把两片并在一起,光陶压着粗陶,搁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轻。
他掀开自己的席子。席下是夯实的地,他在靠墙一头按了按,有一块土是松的,颜色也比旁边深一点。他用手指挖开,土不深,刚容得下两片陶。挖出来的土他捧在另一只手里,一点没撒。他把陶片放进去,粗陶背朝下,字贴着地,再把土推回去,按平,拿掌心把土面抹得和旁边一样,又从席边拈了一点碎草撒在上头。指缝里的土是凉的,带一点潮。
席子盖回去。他用手在席上各处按了按,看不出异样,只靠墙那一处土软,他记着位置。
灯火小了。他把灯芯拨暗,没吹灭,留一点,照着屋顶的石板。
他在席上躺下。石板缝里有虫,细声叫,叫叫停停。风又起了一阵,檐口又滴了一滴水,这一滴隔了很久。席下的土气慢慢往上走,干,带一点陈年的味。
他把两只手按在胸口。
手腕上的绳痕还在,结了一层薄痂,袖口蹭上去,热,又痒。他按住那两道痕,感觉到痂底下的脉,一下,一下。他想起午时的鼓,三阵,一声一声都还在耳朵里;又想起那孩子光脚走过窗下,抬脸的一息。
他想明日。明日还有骨送来,还要磨红,还要悬腕。他不知道下一笔要还他什么。一个名,一张脸,还是别的。他只知道这屋里有两本账:一本收在王城,红会变,字会换;一本压在他席底下,贴着土,没人翻得到。
蝼蛄又叫了一声,在墙里,闷闷的,随后没了。案角空碗上的黑虫爬下碗来,钻进墙缝。远处洛水的方向有水声,很低,整夜不断。
他闭上眼。
动笔的头一日,先这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