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鸡叫了两遍。
臾已经起了。老史蹲在火塘边,拿火石打火,打了三下,火星落在干草绒上,他伏下身吹,吹得腮帮子陷下去。烟先起来,火苗跟着起来。他把细柴一根一根架上去,架得密,不压死。火塘的光爬上墙,墙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慢慢清楚。
姒墨在席上看着。他看臾架柴的手法,底下空,上头密,火走得上来。这手法他见过,谁手底下的,想不起来。
“吃。”臾丢过来半块黍饼,硬的,“寅时起,亥时睡。史寮的日头,比坛上短。”
姒墨接了。饼有谷壳,硌牙。他啃着,看这屋。
日间看,和夜里不同。三间土屋,中间开门,屋顶压着石板,石板缝里塞草。墙是夯的,夯层薄,一层挨着一层。他用指节叩了叩,墙实,声音闷。靠墙一排木格,格子里码骨头,码木牍。骨头有牛的,有羊的,有鹿的,白里透黄;木牍用麻绳编,一卷一卷立着,像一排不说话的人。木格年头久,靠手常过的那根横木,磨出一层暗光。
他抬头数屋顶的石板。数到二十七,一块石板裂了纹,缝里塞的草新换过。
臾看他的眼在格子上走。
“看可以,手别伸。”臾说,“骨按事类码。卜归卜,祭归祭,贡归贡。拿错一格,找的时候就要命。”
姒墨走到格前,一格一格看过去。卜骨多,上头刻着纹,纹旁有小字。祭档薄,码在第二层。贡牍最沉,一卷一卷,绳上挂小木牌,牌上刻着族名。他看那些牌,字刻得粗,好认。格角落着一小堆粉,骨粉,白,细,是长年取放磨下来的。
“一年动多少回?”姒墨问。
“祭一回,动一回。贡一回,动一回。”臾说,“上年大祭,七日里动了三十多卷。你那双手,洗不净骨粉,指甲缝里常年白。”
墙角一只大陶瓮,齐膝高,瓮口磨得光。瓮里插着刻刀,一把挨一把。石刀短,骨刀细,铜刀长,铜色发青。姒墨凑近,闻到铜腥,闻到骨粉气,还有一股陈年的朱砂味,干在瓮壁上。他取一把骨刀看,刀把磨出了指印,深的,两道,不知谁的手。
“使完归瓮。”臾说,“刀尖朝上。刀是骨的命,也是史的命。”
他又指格顶。格顶上搁着一卷晒过的牍,木色浅。
“秋里晒一回。”臾说,“挑日头毒、风又小的日子,摊在石板上,半个时辰翻一次。晒透了收,不晒,木里长虫,虫从绳眼打洞,一卷牍能让它吃空。晒的时候人不能离,离开一回,鸡上来走,爪子一划,字就没了。”
姒墨记下。格顶还有一只小陶罐,封着口,他没问。臾看见了,自己说:
“盐。防潮的。梅雨季,每格里丢一小包,用布裹着,不碰骨。盐一潮,就知道该换风了。”
瓮边码着一摞光板,牛骨,鹿骨,打磨好了,等着刻。最上头一块让虫爬过,留一道亮痕。姒墨把那块挪开,露出底下的,都干,都净。
“这是里间。”臾说,“你往后睡外间。中屋待客,来客在中屋说话。里间的东西,不进外人。外人问起里间有什么,你说什么都没有。”
火塘上的水响了。臾舀了半碗热水,捧着喝,喝一口,哈一口气。
“走。”臾放下碗,“领东西去。”
出门,院里的地还潮。天东边发白,隔壁屋顶上起了烟,三股,各走各的。一只瘦狗贴着墙根走,嗅着地,嗅到头天泼的水痕,舔了两口。挑水的人从院门口过,桶里水晃,洒在干地上,一行深色的印,很快淡了。晨风里有舂谷的声,木杵撞石臼,一下,一下,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
库房在西头,单独一间,门上拴麻绳,绳结上压着泥,泥上按了印。臾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往那印上比了比,又把牌翻到背面,比了另一处,才解绳。
“印对不上,谁也不开。”臾说,“开库要两人在场。今日带你,算一个。”
库房里暗。臾把门口的草帘掀开一半,光斜着进去。
一墙的木面具。人面,兽面,半人半兽,彩画的,红黑白三色,眼睛空着两个洞,排了一排又一排。凉气从面具堆里出来,带着新木和旧彩的气。姒墨站在门口,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他没退。脚下地踩得久,泛出白盐花,一道一道,像谁拿指甲划过。
他一具一具看过去。有一具老的,彩起了壳,露出底下木色。角落里放着个破筐,筐里几只裂了的、掉了耳朵的面具,脸朝下扣着。筐底落着碎彩,红一片,黑一片,干成了末。
“坏的不烧?”姒墨问。
“不烧。”臾说,“戴过神面的东西,不进火。坏了送回山里,搁在石缝里,让它自己烂。”
“你的。”臾从边上取下一个,递过来。
面具是松木的,轻,画一张普通脸,额上三道红,口缝画得直。姒墨托着,木边磨得圆滑,里侧让汗浸出深色。
“祭的时候戴。”臾说,“戴上面具,你就没名没姓,只有史位。人冲面具磕头,不冲你。磕完了,面具挂回墙,你还是你。”
姒墨把面具翻过来,看里侧。里侧有字,刻得浅,刻了又磨过,他凑到光下,辨出半个,另半个磨平了。
最里头墙上,还挂着一个,比别的大。面具脸侧有一道彩新画上,颜色鲜,边缘还潮。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去碰。
“年年重画。”臾说,“潮气一上来,彩起壳,起壳就重画。画的还是那张脸。”
臾顿了顿。
“名字,换过三回了。”
姒墨看那面具。新彩底下压着旧彩,旧彩压着更旧的,一层一层,和夯土一样。眼洞里黑,看不见后头的墙。
“头一个名字呢?”
“没人记得了。”臾说,“该换的人换。不该问的,别问。走。”
他把草帘放下,绳照原样拴好,泥印重新按上。
回到史寮,日头升起一竿。臾在中屋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姒墨坐。臾伸出四根指头,一根一根掰给姒墨看。
“四职。听清楚,一辈子用。”
“巫,通神。神要什么,神说什么,巫听。大巫是巫咸,王都敬他三分。旱了问他,涝了问他,出兵也问他。”
他掰第二根。
“祝,念词。祭词、祷词、迎神送神的词,都在祝的嘴里。词一个字不能错,错了神听岔,祭就白杀。好祝,一口气念完一头牛,不打结。”
第三根。
“宗,守庙。祖宗的庙,庙里的器,祭器、供奉、洒扫,宗管。庙在,宗在;王换了,宗还在那一屋里。”
第四根指头,臾停了一下,才掰下去。
“史,动笔。卜过了,祭过了,贡过了,史写下来。”
臾把四只攥起来的手收回去。
“四样里,”臾说,“你的最不值钱。巫一句话,能止雨;祝一张嘴,能通神;宗守着死人的屋子,活人都怕。史蹲在边上,等人做完了,记一笔。”
“也最要命。”臾说,“巫说错了,神没应声,还能再占一回。祝念错了,咽回去重来。宗守的器磕了,说是年月久。史写下的字,刀子刻在骨上,红涂在木上,收进格子里。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翻出来,还是那一笔。赖不掉。”
他讲了个事。早些年有一族贡金,两任史记的数对不上,一个记六镒,一个记四镒。两族为这个争了三年,死了人。后来翻出最旧的一片骨,骨上是五镒。两个史记,一个没了舌头,一个没了手。
“数不咬人,”臾说,“两回数咬人。”
院里有鸡叫,叫了两声,让谁撵走了。
臾起身,走到里间木格前,仰着头看。他抽下一册木牍,捧出来。牍是旧木,颜色深,编牍的麻绳朽了,发黑。臾刚往案上一放,绳子断了,两片木滑开,差点掉下去。姒墨伸手接住。
“小心。”臾的嗓子沉了一沉。
木片上的字洇了。黑墨让潮气走过,一个一个字的边缘发毛,有两处洇成一团黑,辨不出原来写的什么。臾把两片木并到窗口,眯眼看,看了半天。
“二十年前的贡账。”臾说,“哪一族贡了什么,贡了多少,都在上头。”
他指一处洇得最黑的地方。
“这儿,原是个数。”臾说,“如今没了。这一族贡过,还是没贡,贡了多少,没人说得清。去年他们来,说贡过两捆革,王账上没有。空口。族里的君长在坛下跪了半日。字还在木上,跟没记一样。”
姒墨看着那团黑。
“史要记,”臾把木牍捧回来,一片一片重新码齐,“还要护。火来了,抱骨头跑,先抱卜骨,再抱贡牍,最后才轮到你自己的脚。水来了,把格子架高,骨怕潮,木怕泡。虫蛀了,晒;绳朽了,换。上年西屋漏雨,漏了一夜,三卷牍成了木片。管那屋的史,自己去王城外请的罪。”
臾码完最后一片,抬头。
“你这条命,”臾说,“排在骨头后头。”
门后扔着一只湿草鞋,鞋尖那半片泡胀的黍饼让谁抠走了,鞋上还沾泥。一只蚂蚁沿着鞋帮爬,爬到破口,停住,又掉头回去。姒墨看了一眼,没说话。
臾从案下取出两样东西。
一根细竹管,竹色发青,一头扎着毛。毛不长,修得齐,毛尖收成一束。臾把竹管横放在案上,又取过一只蚌壳。蚌壳磨过边,壳里半下红,朱砂调了水,稠,红得发暗。
“笔。”臾说,“能写红,能沾黑。”
姒墨伸手。臾没松。
“记住。写出去的字,泼出去的水。”臾看着他,“毛使散了,自己修。朱砂使完了,自己磨。笔是史的命,笔在,史在。”
臾松了手。竹管落进姒墨掌心,粗细刚好,竹身凉。他把笔悬在蚌壳上方,手腕空着,没落。这个悬法是老习惯,手记得,人忘了从哪儿学的。
“试一笔。”臾推过来一片废陶。
姒墨蘸了红,在陶上写一竖,又一横。红走得顺,起笔重,收笔尖。臾看了看那两笔,伸手把陶片翻过去,扣在案角。陶片凉,红在上头亮了一息,暗下去。
“手上有旧功夫。”臾说,“往后在这屋里,这功夫值钱,也招祸。”
门外远远有了动静。
哭声。先是一个嗓子,又接上一个,压得低,顺着风过来。臾走到窗边,掀开一条草帘。姒墨也起身。
窗下路上过着一串人。绳子把他们拴成一串,一个挨一个。两个武士押着,矛尖斜朝天。都是外族人的样子,手绑在身后,头低着。最末一个,是个半大孩子,个子刚到前面那人的腰,脚上没鞋,一步踩在泥里,一步踩在石子上。孩子的胳膊让绳子勒着,细,像没长成的树枝。一只蝇跟着队伍,绕着孩子的脚踝飞,孩子没手赶。
哭声经过窗下,又远了。
臾放下草帘。
“明日,”臾说,“有你头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