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两周后,结余两天假,回家一趟。从队部骑自行车,过牛棚、穿毛沟,到东场基(农作物收割后晾晒和存储的场所),把“两轮私家车”丢那。再由东场基步行,走一条一般人不知道的小路,到窑厂,避开“老就业”(留场就业)家的狼狗,翻过堤坝,扯开嗓子放命呐喊河对面养鸭子的老宛,老宛拿着木浆,从悬搭在水面上的鸭棚里出来,划着他赶鸭子用的小船,过来接我。
以前,一直不敢坐这种摇来晃去的水上漂,轻浮而浅薄,没有安全感。一直怕死的我,很怕翻船落水,但面对别无选择的单程,已经没有能力顾及什么。上就上吧,贼船也无法。水面五分钟,交流一大段,老宛对中队的干部情况、庄稼长势、新进的犯人哪些是关系户(有熟人打招呼)、哪块田放鸭子实在,一清二楚。听老宛说,比开队务会实在多了。白天都在户外,日未出我已出,日早落天已黑我仍未归。队务会都是在极度疲惫的一天下来,蚊子多到到处乱啃都没感觉,站着都能睡觉的时候,不得不开的背景下进行的,讲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啥时能结束,赶紧回宿舍,躺倒睡,而后,天不亮惊醒,继续带工。在那个有手表没手机的年代,能搭乘上最后一班回家的车,是人生惊喜和战友们真情体谅。因为所有自己盘算的可回程时间节点,都会在某个环节随时中断。两周合起来有两白天实际一晚上的公休,不是必须有的福利,前提是有人同意和你调班,才有这机会;能坐上最后一班班车,也是占大家便宜,要提前两个小时走,必须有人帮你顶岗,承担你的风险。在这些都解决之后,老宛有时也不一定在棚里,他不可能随我愿,在那恭候着。虽然他有时偷偷到我队里放鸭子(免费吃收割后泼洒在田里的稻粒),因为我没按规矩阻止,欠我人情;但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听说河下游还有一姓何的养殖大户,守寡多年,经常请老宛过去帮忙解决疑难杂症。老宛做人很实诚的,每次接我到岸给他两毛钱过河费,他都客气地说不要不要。我每次都提前准备好两个一毛的硬币,往船上一搁就离开。老宛并没有追上来返还,我们就在这种相当客气、互相谦让又圆满解决的套路中,进行着人类最淳朴的过河交易。
老宛是有故事的人,从他那风干的角皮、浑浊的眼光和龟裂的皱纹中,不忍心撕开裂口。见血的不一定就是鲜活感动,更有可能是血腥。离船上岸,瞬间感觉是逃亡,只是这种短暂的逃亡,是想获得一丝生机,哪怕这种生机就是一瞬,它也是保留我不被脱节弱智的最后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