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犯是我老乡,很后悔,一开始开展个别教育谈话时,我没拿捏住嗓子,犯了乡音未改的错,暴露出个人隐私。当时管理犯人,帮教过程,还不适宜运用老乡、同学、战友等裙带关系来借力,需要泾渭分明的边界感,水火不容的对立性。否则,稍微不注意,这些私人关系会成为寻求额外照顾的托词或理由,造成自己工作的被动。
与犯人保持心理上的距离,并通过必要的监管,让其产生敬畏,是做好管教的基础。实事求是地说,胡犯不仅是一个地方的老乡,还是“关系户”,他是从江西调过来的。仅凭这一点就是无声的名片,那时的异地个别调犯,相当神奇。至于怎么走程序、如何法理化,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但胡犯的确调回来了,而且不是轻轻地我来了,动作和声势大得很。远程押解,一路警灯为其闪烁,前呼后拥安保到位,一帮人劳师动众的那种。未到目的地之前,中队已安排好,哪个监舍,如何包夹,谁第一个与其谈话、谈什么,都做了周密的部署。就一普通的犯人,如此跟踪服务,应该是很重视。
“荣归故里”的胡犯,得知我是他老乡,脸上立马浮现假装隐藏的惊喜。他的高兴,更多的应是所谓安全感和今后可能获取的特权。这种推测很快便验证,只要我值班,刚进监管区大院,就听到几十米的远处监舍内胡犯(已是勤杂犯,管理卫生和安排晚上监舍内学习的那种)大声训斥“各小组抓紧做好卫生,按顺序和位置划分,准备看电视学习。”这种提前就帮民警安排好了晚上活动事项的先明之举,实质上是他自己想看电视。至于为什么这么远,也听得这么清楚,并非我有耳听八方的特异功能。按照声学传播原理和实践验证,他应该是站在一个不被看见但能看到我的窗内、面对着我喊的,不是真的朝犯人大组在呐喊着管理。也就是说,身为监管罪犯的民警在踏进监舍大院的第一步起,行踪实际上已经被罪犯监控。再延伸,即便没进监舍大院,许多人生轨迹,也被看不见的猫眼捕获。恐怖的是,猫眼之鹰是应该被我们民警严加监管的对象。这种游戏,哪是游玩,是无知无畏中的玩命。不难想象,基本轨迹被监控路径,我在由办公室走向监管大院时,大院值班的犯人就立即通知了50米开外监舍楼里的“胡老乡”。“胡老乡”也早就导演好了他要表现的事,既积极又迅速。
每晚例行的学习、谈话、总结、要求、表态,统一洗漱后就寝。一个闭环式无缝对接流程,大组犯人便睡觉,监舍安静、值班进入巡查期的后半夜。我也简单梳理了一天的活,准备休息。
“报告干部,我想汇报思想。”这么晚的半夜,值班室外传来了老乡低音“禀报”声。
“进来。”一声准许后,一人影矫捷地闪入,并小心虚掩好门。一转身,“胡老乡”干干净净,异常亲切地站在我面前。
“你值完班明天就回家吧。这是我列出的清单,交给我哥,他是东大街智能通讯店老板,让他按单子上买二十斤好茶叶,队里每个干部都有;后天大队长要到老家市里去,让我哥接待一下,你正好借机和大队长交流交流,队里内勤岗位很好的,不要到大田里带工,你直接向大队长提想干内勤,我哥肯定配合;另外,叫我哥拿两部手机,一部给大队长,另一部给你,我看你一直没手机,队里就你没有了,让我哥给你搞个好的,翻盖没天线的那种。”胡犯一股脑说了一段话,紧凑、直白、逻辑强。不再是警与囚之间的汇报改造思想了,更像是给我安排一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一个对我相当利好的活。有纸条、有茶、有手机、有前途,还是极好的那种。
“我不住庐江呀,你听我讲庐江话,是中学在那读书的,其实是滁州人。这边离庐江近,讲庐江方言好交流。”面对这搞笑的任务,在没有更好的应对之前,撇清且不伤害,是相对稳妥的处置。为了取信胡犯,我又非常熟练地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滁州方言。
“都说你是我老乡,我以为真是的。”胡犯失望中伴随着怀疑,自言自语。
“我们是老乡呀,半个老乡;我爱人是庐江的,我也在那生活很多年。”
“不过,这个单子你必须把它撕了,事情就过去了;所有人现在都知道你是我老乡,不如不挑明,继续是老乡。但必须注意自己言行,不能给老乡干部丢脸,否则,你自找麻烦。”我前半句温热,后半句冰冷。
“是、是、是。”胡老乡怯怯地退出值班室。
第二天,我没有例行休息,突查了胡犯外宿时几个点。在鸭棚找到一套带锅的餐具,在西场基清理出收音机,在鱼塘发现了渔网和数个啤酒瓶盖。
当这些战利品摆在面前时,成就感不仅没有浮现,反而荡然无存。这个狱情是白送的,并不是主动侦查所得。送礼者轻视了这个年青的小干部,遗憾的是,小干部事实上也轻视了这份职业,即便有了弥补。管教剧,舞台化导演,离不开序曲精致。在处理“关系户”的杂技活中,“诈和”,赢得技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