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犯一开始按照游戏规则,换位思考了几次,很快这棋没办法下了。露出苦相、小皱眉头、紧锁、愁眉不展。这个游戏中,任何一方都可以偷懒,随意糊弄,造成被动但反而换得主动权;任何一方也可以谋篇布局,步步紧逼中突现逆转。但李犯不能糊弄,一定程度上只能有他认为得被玩弄。一来其本身棋艺高超,无法懈怠是棋品门槛,在犯群中是公认的加分项;二来对局者是管教民警,那个他认为只能无条件彻底服从、不可有丝毫得罪的主,事实上的地位断崖式不平等。这种下不完、下不了、无法下的棋,一晚上也整不出一局胜负且从他的角度只能以和局循环的怪异棋局。你棋臭他要更臭让你的臭被盖住、死局不了且表面看不出让着你,你精他要更精不能失控局面回天无力成笑话。这一折腾,半个月时间。后来的很久,看到象棋我就想吐。在我恶心之时,对手是生不如死的,这是一定程度上糟蹋他的技艺之身,让他吃哑巴亏的精神信念冷暴力。
当然,我不是变态,是在专业变态学训练基础之上的定向危机干预。随后,还走了第二步棋,也是第一次私利公贪。那便是特意邀请了棋协秦主席的大学老乡到我这玩,“违规”安排了一场世外棋坛老大和狱内棋界小霸王的对决。这种借力布局,现在要是这么糊涂胆大,非正常渠道邀请公益助力,极易被舆情反向淹没。但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能明说出来,是心中无底不知道是否见效的试探,没有容错的尝试。底线是不能引来笑话无数,天下嘲讽。
第三步棋是在李犯的互监组里安排了一位比他年长、曾经在北京某警卫部队服役、因防卫过当入监的长辈,他的特殊政治经历与李犯的父亲部队转业相类似。这个互监组里还有一个编外的人,那便是我的加盟。身边有老父亲般的人守着,面前有不消停同龄民警盯着,外加一大堆狱内制度侍候着。李犯自然成了环境安全但其心里始终五味杂陈不得安宁的“天线宝宝”。
此后一段时间,李犯变得沉默,庸胖的身躯渐显单挑。这种心理战,彼此都在反思和总结。他想什么,随着后来我工作的调动、他的刑满释放而一并带走,无人问及无人知晓。理论上,他应该想到了乱糟糟、相对论、是与非、罪与罚,这个同龄干部与我、那个父辈的身边老人,以及可能的正向反思。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一定想到了人在旅途,没有棋艺中的返回,只能修正脚下。
我在调离李犯所在的中队时,刻意没有和他话别,更没有提前告知,给其断奶式自助。后来的断断续续消息,验证了这一点。一个“侠义英雄”入监惹事先锋,三步棋、若干人、多面手,围猎、冲击、干预、修正,实现见效、有效、成效,李犯后来成了改造积极分子,影响和带动了那个组,并因为表现突出获“满格刑”奖励,提前释放。
据说,临别时,他托人捎话,问候和感谢那些他难以忘却的警官。而让警官难忘的,不仅仅是同龄,还有人造版的棋局棋逢,技艺上的“诈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