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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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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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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一十一章 金沙江畔的炊烟

故乡是个非常奇特的地方,它既是人生的起点,也是生命的归宿;它是向前奔跑的动力,也是累了停留的港湾。正因如此,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去多久,仿佛故乡的一切都在眼前;也或者,仿佛故乡一切都在向你召唤。

就像故乡家家户户灶房升起的袅袅炊烟,宛如母亲不断向你招手,呼唤游子早日归来。它啊,总是出现在你的梦中,出现在你的眼前,让你牵肠挂肚,记忆犹新......

我小时候,村里不像现在这样年轻人、甚至中年人都外出打工。那时村里人多热闹。每天晨曦微露,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碌,分工明确:大人早早起来干农活,读书孩子早早起来上学,家里就只留下爷爷奶奶带着还没上学的孩子。如果有的家庭爷爷奶奶不在了,那一般母亲就在家带孩子。

记得上小学那会儿,每到早晨八九点,我总喜欢透过教室的窗户望向村子。远远地,就能看见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缓缓飘向天空,这就是人们说的炊烟。那时候不懂什么诗意,但看到炊烟,心里就暖暖的,因为这意味着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早饭,整个村子都醒来了。

《一日禅知》中有这么一句话:“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正好道出炊烟对于每个平凡人的意义。是啊,在世俗浮躁的人世间,或许只有见到炊烟,闻到带着饭菜香气的烟雾飘散而出,才能安抚我们这颗躁动的心。

彼时,小小的我格外注意观察。实际上在金沙江畔的故乡,不同季节我眼中看到的炊烟也会各不相同。

春天时候,风往往很大。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每家每户的炊烟在春风吹拂下,刚刚冒出烟囱就马上被吹开。开始时似乎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烟雾之中,但很快就被风吹散,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及至春末夏初,金沙江畔相对酷热的天气来临。这个季节村里基本没有风,此时早上在学校看村里的炊烟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整个村子房顶仿佛就是一条条青龙上天,直插云霄。看着被炊烟映衬下的村子,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动静结合的水墨画,很是壮观,很是漂亮。

夏末秋初,当微微的秋风乍起,各家烟囱冒出的炊烟又千姿百态地活泼起来。时而如无数条青龙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时而好像一堆堆灰兔依偎着呢喃私语,时而又好像很多善男信女相伴而行,共同向天宫飞去。

冬季到来,这些炊烟又似乎变了脸。它们总是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裹挟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聚忽散,就好像在半空中上演一部变化万端的武侠大戏。

是啊,每年四季炊烟变化都有自己的特点,这也是我对故乡炊烟着迷的一个重要缘由。凝视故乡的炊烟,常令人心驰神往。那袅袅升腾的青烟,就是故乡最动人的呼吸,扰动着我浓浓的乡愁。

炊烟的产生,自然最重要的就是因为有做饭灶台和烧火薪柴。数千年来,不管是东南西北,火都是的中国农村最为重要的伙伴之一,而薪柴则是最重要的燃料,我的故乡也不例外。

每年冬季,父亲都要向单位请几天假,回家请村里的男人们到一座叫做祖宗箐的大山砍柴。那时祖宗箐的树好大哦,几乎砍一棵就够一家烧一年。大人砍柴时,我喜欢跟着去,只见大人们轮番上阵,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树放倒;又砍成若干节一米五左右的大筒;再用斧子逐一划开,这就是劈柴。

大人们把柴劈开后,要堆成一大堆放在山上几个月,让它们就地晒干或者晾干。由于树大,砍柴和劈柴都是非常费力的活计,这是男人展示活力的最好机会。我那时候总是对砍柴和劈柴的父亲、伯伯和叔叔们充满敬意,佩服有加。

是啊,没有柴火,哪来的袅袅炊烟?每年开春,村里的伯伯叔叔们便相约而行,以换工方式把一家一家的柴背回家。祖宗箐离村子足有四五公里崎岖山路,只能靠人背才能把柴运回家。

那陡峭的山径上,一个个坚实的背影,在金沙江畔书写着最朴实的生命诗篇。这是人与自然力量的暗中较量,也是金沙江畔汉子体能的展现。汉子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闪闪发亮,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常常望着他们青筋暴起的手臂和咬紧牙关的表情,心中既由衷敬佩,又泛起阵阵酸楚。在金沙江畔要煮熟一顿饭吃,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汉子们背完柴,就在院子里打水洗脸,说说笑笑地围坐一起,一点也看不到他们身上的疲惫,我不禁暗暗惊奇。背柴到我家那天,父母必定会准备丰盛的晚饭。杀只鸡,煮锅腊肉,再倒上几壶自酿的高粱小锅酒,就代表我们一家的深深谢意。

实际上,大家和父亲平时既是乡亲,又是亲戚,还是朋友。虽然知道父亲在外工作没法还工,但年年都来帮忙,也根本没有要工钱一说。可以说他们经常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帮助我们。这种纯粹的情谊,让我从小就明白乡亲之间的互帮互助,真是金钱衡量不了的。

厨房自然是炊烟的直接来源。

在金沙江畔农村,每家都有一个很大的厨房,故乡当地叫“灶房”。为什么每家每户的灶房都很大呢?一个是因为每家总要办一些请春客等人多的事务,厨房小是无法满足要求的;另一方面,灶房不仅煮人吃的饭菜,还要煮猪食等东西,所以厨房必须大。

说起一个厨房人畜共用,似乎不太卫生。其实所谓“共用”仅限于煮食时共享一方空间,绝非现代人想象那般混杂。这种生存智慧里,藏着农耕文明特有的质朴与无奈,也是当时农村的常态。只要去过农村,相信都能理解这一点。

为了适合使用,故乡每家厨房里又必须有一个很大的烧火灶。这个灶首先必须大,其次功能要全,除了能支大锅的灶口,还要有能支中锅、小锅的灶口,通常还有一个能支茶壶的小灶口。用余火就能把茶壶里的水烧涨,这也是农家的一种生活智慧。

因此,有一点至关重要,就是打灶师傅要非常专业才行。只有专业师傅打出来的灶才“移火”,意思是这样的灶烧火才旺,而且绝大多数烟才会往烟囱走,形成炊烟。如果师傅手艺不精,就有可能火烧不旺,或者烟往回灌,那整个灶房就会被火烟占据,也就没有炊烟了。所以一家人厨房里的灶好或者不好,关系是非常大的。

故乡人至今保持着不吃早点的习惯,一般上午十点左右就吃早饭,傍晚五六点时候吃晚饭。

我九岁那年奶奶去世后,家里都是母亲做饭。灶好,母亲才能做出可口美味的饭菜,才能让我和妹妹们过上舒适安逸的日常生活。

母亲烧柴火很有一套,烟熏火燎间,往往三下两下就能把火燃着做饭。每当母亲做饭时,只要我在家,非常喜欢帮母亲“凑火”,也就是把柴火有一定规律地塞进灶膛。看着柴火“噼里啪啦”越烧越旺,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似乎家人享用美餐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母亲忙时也会叫我和妹妹烧火,但这恰恰是我最怕的活儿。因为我总也点不着火,感觉非常难。有时候看着火似乎要被烧燃了,结果只是烧了个寂寞。火点不着就无法做饭,而且整个灶房还常常被烟火笼罩着。呛人浓烟在低矮的厨房里翻滚,熏得人眼泪直流。

母亲回来时看到整个灶房还是冷火熏烟的,就会生气,我难免也会挨一顿骂。但母亲也不是真生气,看着我脸上被烟灰弄得花里胡哨的,往往又心疼地笑了起来。童年时候哦,被母亲怒骂也是一种福气呢。

灶房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物件就是水缸。那时村里没有自来水,家家都要去大水井挑水回来,贮存在水缸里。这口大石缸里的水总是冬暖夏凉的。夏天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缸里舀上一瓢凉水喝,那叫一个痛快!

为什么远在他乡的游子,总是对故乡炊烟念念不忘?我想其中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炊烟代表着母亲的温暖。在农村,重活归父亲,做饭则是母亲或奶奶的活计。每当远远望见家里炊烟升起,就知道母亲或奶奶开始生火做饭了。

我们平时总爱说“母亲的味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母亲在灶房里做出饭菜的味道。之所以有这样特殊的味道,首先是因为母亲煮饭做菜手艺好,其次是她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关怀。最后当然是由于那时农村食品都是生态天然的,有着故乡泥土的芳香。

说到底,我们眷恋的何止是那缕缕炊烟?分明是炊烟里裹挟的、母亲手间飘出的饭菜香。那味道,是铁锅与柴火碰撞出的独特印记,是任岁月冲刷也淡不去的乡愁。

是啊,灶房里跳动的火苗,蒸腾的热气,还有母亲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构成了我对故乡最深的眷恋。那些从烟囱飘向蓝天的炊烟,不仅预示着热腾腾的饭菜,更承载着农家最本真的生活印记。它们是柴米油盐里的坚韧,烟火缭绕中的温情,以及代代相传的生命力。

或许正是这份与土地相连的烟火气,才让屋顶飘散的炊烟,化作游子心头最缠绵的思念,在记忆的天空中久久盘旋。

故乡的炊烟,还是父老乡亲交流走访的一个信号来源。

三四十年前,通信手段远不如今天发达,乡亲间的联系还很原始。就如一句俗话说的“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即便在同一个村里,相互联系也是件颇为麻烦的事。

故乡炊烟却是最温柔的告示。只需在土掌房上驻足片刻,看那青烟起落,就能知道村里谁家有人。一般来说,有炊烟升起那家无疑是有人在家的,去串门绝不会扑空;反之,如果哪家没有炊烟升起,你最好不用去找,你要找的人可能做农活还没回来。

可千万别小看那炊烟的信号功能。这最原始的通讯方式,或许是农村最实用有效的呢。小时候如果母亲要带我和妹妹们去哪家玩,她就会说:“诺!你大妈(二婶等等)家的灶房冒着烟呢,他们肯定在家。”,果然每次都很准。

虽然现在通信发达,在农村也能做到几乎人手一部手机,但上面这个方法仍然很适用。如果哪天想去找哪个伙伴,根本不用打电话,只要先看看他家烟囱冒不冒烟就行。冒烟肯定有人在家,不冒烟就是家里没人,根本不用白跑一趟。

炊烟,更是一个村庄活力的象征。

在我孩提时代,几乎没人外出打工或者做生意什么的,更几乎没有一整家人离开山村去外面工作或者生活的情况。因此那个时代每天清晨,几乎可以看到家家户户炊烟升起。这些炊烟此起彼伏,在空中竞相斗艳,交织出小伙伴们想象和形容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这些图案又被大家赋予各种拟人化的形象,很是有意思。

那时村里是最热闹的。但凡哪家办酒席或请春客,都是人多得很,小朋友们也欢腾得很。后来外出务工求学的人渐渐增多,村里人渐渐减少,村里的炊烟也就一天天稀落了下来。

如今每次回故乡,看到最多的就是老人和少数行动不便的中年人。他们在狗狗陪伴下,百无聊赖地在村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看起来有一种略显寂寥和无助的感觉。这景象总让人心头一酸,禁不住总想着要为他们、为故乡做点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一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林语堂说:“构成人生的,更多是且将新火试新茶的寻常烟火,平常小事。”炊烟,不是仅仅袅袅升腾那么诗情画意,它往往是游子思念故乡时夜不能寐的感觉,又或者是游子想念母亲那泪眼欲滴的冲动,也是那每逢佳节恨不能跨越千山万水也要飞奔故乡怀抱的渴望。

哦,对故乡一草一木的款款情意,就这样融化在那一缕缕炊烟的薄雾浓云之中,久久不能散去。无论走到哪里,故乡的炊烟一直牵引着我的心,默默滋养着我的成长,托举着我飞向更辽阔的天空,追寻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

著名诗人吉狄马加在《彝人之歌》中深情地写道:“从大小凉山到金沙江畔,从乌蒙山脉到红河两岸。母亲的乳汁像蜂蜜一样甘甜,故乡的炊烟湿润了我的双眼,湿润了我的双眼……”,也真正道出了我这位平凡彝族男儿的心声。

是啊,金沙江畔的炊烟,就是我内心最持久深沉的寄托,是对母亲的思念,是心情灵动的理由。

想起故乡的炊烟,怎能不叫人激情满怀,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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