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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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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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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八章 大疙瘩和小火塘

这世上的人啊,无论走得多远,心里总装着故乡的模样。也许是村里那棵苍劲的红椿树,也许是灶台上升腾的饭菜香,总会有些什么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让人鼻尖发酸,又嘴角带笑。

就像由小轩作词、谭健常作曲、文章演唱的《故乡的云》,曲调结构简单,旋律朴实优美,道尽了游子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之情,是我经常眼含热泪听哼的歌曲。又如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更是我年轻时最爱吟唱的思乡曲。这两首歌也许与我当时的心情很合拍吧,曾经影响了我很长时间。

是啊,故乡对于每一个游子都有无穷的吸引力和梦幻般的魔力。就如我那故乡的“大疙瘩”和“小火塘”,多少年过去依然难忘,至今仍记忆犹新。

或许不是所有朋友都能明白,我说的“大疙瘩”和“小火塘”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两个词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很陌生,即便不同地区的乡亲理解也可能大相径庭。比如有些地方“疙瘩”是指麦面做成的“面汤”,与我故乡所说的“疙瘩”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两样东西。

而“火塘”对北方人来说可能还是个陌生事物,通常只有南方地区的朋友才熟悉。

实际上,我故乡所说的“疙瘩”,就是各种树木的根部,树根越大,疙瘩越大,所谓“大疙瘩”就是指很大的树根,而且有越完整越大越好的意思;而所谓“小火塘”,则请等我后面慢慢道来。

千百年来,薪柴一直是农村重要的燃料来源,原因当然是电气时代之前薪柴的便利性、低成本性和不可替代性使然。对于一般农村来说,砍柴、找柴、背柴在日常劳作中占有很大比重。但普通薪柴如大柴主要用于灶房烧火,细柴主要是配合大柴引火用,但这些柴过火都比较快。想来这便是母亲总让孩子帮忙照看炉火的原因,而能胜任这项工作也确实让我们倍感自豪。

其实,也有一类柴过火较慢,经烧,而且比一般柴要辣火,这就是树根,也就是我们上面说的“疙瘩”。大的树根叫大疙瘩,小的树根自然就叫小疙瘩。

疙瘩烧后会留下大量通红的火炭,冬天烤着非常热乎,非常舒服。这些火炭还可以在未完全燃尽时浸入水中“渠”一下,让它变成熄的火炭儿。等到天冷时再拿出来当炭烧,也是绝好的燃料。

如今很多艺术家专门寻找各种树根制作根雕,正是因为树根在地下有硕大的根瘤,还分生出许多枝杈,而且每个枝杈都有独特的形态。不同树根千奇百怪的模样,正是根雕艺术家灵感的源泉。我们小时候当然不懂什么根雕艺术,只知道这种“疙瘩”是最好的燃料之一,这当然是长辈言传身教的结果。

要想烧疙瘩,就得先敲疙瘩。

记得外公最热衷的就是敲疙瘩。“敲”字在我的家乡读作“kāo”。所谓敲疙瘩,就是用斧头等农具刨开泥土,砍断细根,敲打疙瘩,最终将疙瘩从土里取出来的过程。偶尔我们也说“挖疙瘩”,但这个说法不够形象准确,所以不常用。

小时候在外婆家,我最深的印象之一,就是外公一大早背着背架或背箩,扛着斧头上山,中午前就能背回满满一背疙瘩。那时我还小,不懂怎么敲疙瘩。直到后来跟着外公上几次山,我才明白敲疙瘩是什么意思。

后来搬到阿巧老家,渐渐熟悉当地生活后,我发现这里也时兴敲疙瘩。每年冬闲时节,村里的男人都会一大早进山敲疙瘩。他们往往背个尖底箩,带着斧头或一种叫“洋爪”(zhua ,第二声,一种农用工具,或者叫爪子)的工具。当然最好用的要数那种一头是斧头、一头似爪子的工具,可惜我记不清具体叫什么了。

有次父亲带我上山,我终于亲眼目睹敲疙瘩的全过程。到山上,父亲先找那些树干被砍、只剩树桩的植株,用爪子刨开树根周围的土,边刨边砍断细叉根。等挖到一定程度,疙瘩就越来越容易摇动,再找到主根,把主根砍断,整个疙瘩就挖出来啦。

但有时主根或叉根太深够不着,或者一下子砍不断。这时就得用斧头或爪子的背部使劲敲打疙瘩,把树根震断,这样整个疙瘩也就挖出来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敲疙瘩”一词的真正由来。

乡亲们敲出来的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太大,一个人都背不动,得用斧头劈小些再用背架背;有的却很小,直接装背箩就行。从树桩大小就能预判疙瘩的大小。可惜老家大树不多,所以疙瘩也不会太大。

说到这儿,想起有次在腾冲根雕艺术博物馆看到的树根(也就是我们说的疙瘩),比一栋房子还大。大师们将如此巨大的树根雕琢成精美根雕艺术品,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言归正传。到了少年时期,上山找柴成为我的固定劳动项目。每逢假期,我就和伙伴结伴上山找柴,偶尔也会去敲疙瘩。我们最喜欢干枯或半干的树桩,这样的树桩好敲,有时只需刨开浅土或简单敲几下,就可以挖出疙瘩来。

其实敲疙瘩本身并不难,最主要是要有耐心,也要有足够的力气,还不能怕脏怕累。我们虽然敲不动大疙瘩,但敲小疙瘩是没问题的,所以每天总能敲些疙瘩回家。一个假期下来,家里就能堆起不少疙瘩。虽然总是弄得满手泥土,但看着越堆越高的疙瘩,心里却格外踏实,不由得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暑期敲的疙瘩等到冬天干透,就能派上大用场。因为母亲平时主要烧小疙瘩,而且多在灶上使用,大疙瘩往往还没完全干透。等到天气渐冷,才是大疙瘩大显身手的时候。

这时候,大疙瘩就会遇到它最完美的“伙伴”或者“搭档”,这就是我故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的“火塘”。

按文绉绉的说法,火塘据说是中国亚热带地区少数民族家庭常见的、一个烧火用的土塘。其实在我的故乡,不论哪个民族,家家都有火塘。从这个意义上说,火塘堪称故乡建筑的“标配”。

云南农村最普遍的房屋是“一颗印”建筑,这种建筑最典型的风格就是一个正房三间,两个耳房每个两间,全部为两层,简称“一正两耳”。普通农村家庭正房一楼中间位置就是堂屋。堂屋靠最里面位置是摆贡桌的地方,贡桌往堂屋门方向、离堂屋门约一米五的位置就是火塘。

这个被称为火塘的设施约一米见方。制作时,先挖去小块中间约三十公分深的泥土,用石条沿四边砌筑,再稍加修整,火塘就做成了。

制作火塘在故乡是件极其讲究的事。比如距离堂屋门和两侧墙壁的尺寸都要精心“测算”。这里的“算”不仅指实际测量,还包含占卜的意味,足见火塘在乡亲心中的位置,何等重要。

故乡乡亲之所以如此重视火塘设置,最主要是他所起的作用不可代替。

小小一个火塘,最基本的功能当然是烧火做饭和取暖。

故乡彝家的火塘,中间往往要放置一个铁三角架,用来支撑各种锅具、茶壶等。笼好火、支上锅、凑上火,就可以煮肉、煮饭、炒菜、烧水了。三角的正上方往往还挂着个大铁钩,专门用来挂“吊锅”煮腊肉、土鸡、四季豆等需要较长时间才能煮熟的食物。煮这些东西时,随着蒸汽上冒的还有香味扑鼻的感觉,真是种说不出的享受。

如今城里人总爱追捧柴火土鸡、土猪肉的美味,殊不知在我们故乡,最地道的吃法就是用吊锅慢炖柴火土鸡和土猪肉。更妙的是,乡亲们会在堂屋二层楼楞上钉好钉子,用麻绳将腌制好的猪肉齐排排悬挂起来。由于火塘烟火日复一日熏染,最后它们就变成最美味的烟熏腊肉了。哦,这才是记忆深处最地道的乡愁滋味。

故乡乡亲难以言喻的创造力真是无处不在,单单这点就足以让我对他们充满深深的敬意。

然而,火塘的实用功能只是它价值的一部分,围绕火塘演绎的故事才更令人动容。

每当夜幕降临,父亲从柴堆搬来大疙瘩放入火塘,让它慢慢燃烧。全家人围坐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聊着各种有趣的话题,是最温馨幸福的时刻。或者有时亲戚来访,大家围着火塘,母亲和女人们聊着家常,父亲则和男人们端着酒碗喝酒,也是最开心的时候。

男人们喝到高兴处,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故乡小调,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在耳房卧室里,都能听见他们爽朗的笑声。故乡男人们的笑声别具一格,最经典的莫过于那句整齐的“哈、噫、呵呵——”,声调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仿佛要冲破云霄。这笑声里透着彝族汉子特有的豪迈,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欢快地震颤起来。

堂屋是乡亲们聚会的重要场所,而小小的彝家火塘正是堂屋的灵魂,承载着彝族文化的精髓。

有首民歌很能代表故乡乡亲的心声,也很能说明火塘对彝家人的意义。那首歌是这样唱的:

“彝家火塘四四方,四四方哎;

火塘四方美酒香,美酒香;

亲朋好友坐四方,坐四方哎;

彝族情谊传四方,传四方。”

小小一首民歌,歌曲旋律优美,歌词朴素真实,唱出了火塘边的浓浓情谊。每当听到这首歌,我这样的游子总是倍感亲切,更加思念自己的故乡。

酒过三巡,男人们情绪更加高涨。于是,就有人提议划拳,有的地方也叫“猜拳”。一时间,“哥俩好呀,八匹马呀,六六六呀”此起彼伏,笑闹声又一阵响起。过年期间,这种现象更为普遍。

每逢春节,故乡都有在堂屋掂松毛也就是铺松针的习俗。最有趣的是,那些喝得尽兴的男人们常常闹着闹着就困了,索性往松毛上一倒,便能酣然入睡。整夜不熄的大疙瘩散发着融融暖意,躺在松软的松毛上,既暖和又舒适。故乡房屋处处透着风,倒也不必担心闷着,反倒让这随性而眠的画面更添几分质朴的趣味。

我们用“大”和“小”来形容疙瘩和火塘,不是没有理由的。

疙瘩当然有大有小,但小疙瘩更适合在在厨房灶中使用。因为灶口不大,灶炉空间有限,大疙瘩除非划成小块,否则塞不进去。而火塘则没有这种限制,即使一个很大的疙瘩也能放在火塘中烧,而且可以烧很长时间。

故乡还有个习俗,就是大年三十要烧大疙瘩,而且越大越好。疙瘩越大,火烧得越旺,象征着主人期盼来年生活“芝麻开花节节高”。

说到火旺,其实并不是所有疙瘩都一样,必须是栎树疙瘩才烧得旺,尤其是青干栎疙瘩最经烧。栎树是制作木炭的最佳材料,大概也是这个缘故。而火塘与整个房子甚至堂屋相比显得相当小,或许我们才因此称之为“小火塘”。

大疙瘩在小火塘里慢慢燃烧,展现的是彝家人浓浓的烟火气息,演绎的是农村人勤劳善良、热情友好和乐观向上的朴实性格。大大的疙瘩、小小的火塘哦,曾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如何不让游子心有涟漪,久久回荡......

跳动的火光里,映照的更多是乡亲们最本真最普通的生活模样。

记得小时候,母亲睡前总会用灰把火塘的火捂好,这样第二天早上扒开灰时火炭还是红的。只要一把干松毛或者小细柴就能轻松把火引着,再加上大柴或小疙瘩就能烧火做饭了。

虽然故乡没有吃早点的习惯,但母亲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在火炭里埋入几个洋芋或红薯,很快就能烧熟。特别是等把烧熟的洋芋刨出来,拿一个包谷糊(玉米芯)擦去烧焦的洋芋外皮,黄生生的烧洋芋就能吃啦。

那烧洋芋扑鼻而来的特殊香气,真是让人垂涎欲滴,是我和妹妹们的最爱。父亲有时回来哪怕头天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两个烧洋芋,也竟然立马精神抖擞起来。哦,小小火塘中的烧洋芋哟,让人离不开,忘不了,这大概就是最地道的故乡味道。

我特别喜欢外公来故乡的日子。记得外公每天清晨都要在火塘边烤火,他一边烤火还一边用烟斗,我的故乡叫“烟锅”,抽着自己种的草烟。我们管外公这种烟叫“老板烟”,他抽烟的动作也被称作“咂老板烟”。我也忘记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了,也许是外公用烟锅抽草烟的时候好像个大老板,很帅气的缘故吧。

外公不仅爱抽烟,更爱喝茶,尤其喜欢边抽烟边品茶。

每天早上起来,借着燃烧的大疙瘩,外公都会用火钳拨开火塘一角,撮些红炭垫着,再把他那个专用的搪瓷茶缸顿在这火炭上。待茶缸烧热,外公再放入一小撮茶叶,用筷子快速翻炒均匀。不一会就有小股茶香气溢出。这时倒入开水,只听“哧”的一声,茶缸腾起轻烟,浓郁的茶香立刻就弥漫着整个堂屋。

啊,外公这是在火塘边现炒现煮茶呢!看着茶水沸腾后外公那满足的品茶神情,我们也跟着开心不已。

彼时,大疙瘩在小火塘里熊熊燃烧。那种清茶飘香的感觉,那种与外公在火塘边温馨甜蜜的瞬间,总是充盈着我的脑海,占满了我的心胸。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活到九十八岁的外公、活到九十四岁的外婆早已离开我们,但我对他们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弱,只有越来越深沉。天堂上的外公外婆哦,你们听到我深深的思念和呼唤了吗?

大疙瘩,小火塘,这两样似乎根本不相关的东西,就因为故乡纯朴的生活方式和多年的日常习俗,居然成为浑然天成的绝妙搭配,真是不得不佩服乡亲们的生活智慧。

如今,随着时代潮流滚滚向前,故乡早已通电通路,家家户户都用上各种电器,对薪柴的要求没有以前那么强烈,找柴的人也大大减少。为保护生态环境,也不再允许大量砍柴,更不允许敲疙瘩了。另外,由于几乎家家都建盖新式住房,火塘也变得越来越稀少了。

然而,故乡乡亲对那片土地的依赖和情感没有变,异乡游子对故乡的热爱和思念也没有变。那曾经敲过的大疙瘩,烧过大疙瘩的小火塘,依然是游子心中最美的存在。是呀,烧的疙瘩越大,火塘的火就会越旺。我也发自内心祝愿故乡生活的“疙瘩”越来越大,乡亲们的生活越来越红火,越来越美好。

哦,故乡的大疙瘩,故乡的小火塘,你承载着多少儿时的回忆和梦想,带给我无尽的思念和乡愁。你永远深藏在我的心底,海角天涯,不曾忘记,梦回故乡,你依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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