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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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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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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三十二章 杀猪饭

社会的凝聚力来源于什么,这是很多人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我觉得这种凝聚力最重要来源就是一种生活观念、生活形态和人文思想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历史积淀和品质延续。比如农村普遍存在的风俗习惯,就是这样数千年演化的结果。

若论哪种民俗最能体现中国乡村的文脉相传与时代变迁,当属春节前夕杀年猪以及随之而来的吃杀猪饭。这一传统在云贵川等地尤为兴盛,历经岁月洗礼而历久弥新,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其仪式之庄重、氛围之热烈、情感之真挚,堪称中国乡土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活态传承,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乡土与情感的重要纽带。

但每个地方杀年猪和吃杀猪饭又各有不同特点,比如金沙江畔我故乡阿巧的杀猪饭,就有很多独特的地方,不妨请听我一一道来。

实际上,自家养年猪宰杀后邀请亲朋友好共同享用这一习俗,不仅是为了与亲人分享过去一年的丰收喜悦,也是为了祈愿来年的幸福美好。但谁也说不清“杀年猪”这种风俗来源于什么,存在了多少年。反正自从我记事起,杀年猪就成为故乡每年过年前家家户户的一件大事,甚至是一年中除过年和婚丧嫁娶外最重大的事情。

或许正因如此,头一年年猪才宰杀完毕,最迟过完春节,妇女们就要承担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要精心选一头猪作为来年的过年猪喂养。

记得小时候母亲就跟我说过,选过年猪是有非常讲究的哩。就是一定要选择一头吃口好的“架子猪”作为过年猪。所谓“架子猪”就是身材修长,既容易长胖又容易撑开长大,是过年猪的最优之选。如果小时候就胖嘟嘟的猪儿反而不能选,母亲说这样的猪是“荷包猪”,光会长胖不会长大,是不行的。

家里如果有现成符合条件的“架子猪”,母亲熟悉自己猪的习性,过年猪就算选定了。如果家里没有合适的,就要到集市上购买。这个时候不熟悉猪的习性,非常考验女主人的智慧和眼光。因为她既要会砍价,更重要的是要会选择适合的“架子猪”。因此,选择过年猪是为来年春节准备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

年猪选定后,通常要精心喂养十来个月,有些人家甚至要养上一两年。

那时过年猪是不喂饲料的——乡亲们也没钱买。孩子们放学或周末的主要任务,就是去坪子地找猪草。回来后,母亲要剁碎猪草、煮熟,再拌上糠喂猪。那些糠是头年存下的花生藤、红薯藤晒干碾碎而成的,有时就混在猪食里一起喂。

一直到八九月份,猪儿养大好多了,红薯、玉米等也成熟了。为了把年猪尽快催大催肥,母亲就直接煮红薯或者包谷面混在猪草里喂,而且越到后面红薯或包谷面的比例越高。

母亲像养育孩子般起早贪黑,硬是把年猪喂养得膘肥体壮,这才算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这般精心养出的猪,才是最具农家本色的“过年猪”。待宰杀后,肉质自然透着最纯正的乡土芬芳,方配得上如今人们交口称赞的"土猪肉"名号。

在故乡,家家户户都要杀猪,用猪身上的肉、肝、肺、心等做成各种各样的美食,这就是“杀猪饭”最原始的含义。

我一直在思索杀年猪这一习俗的深层意义。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为春节准备食材的寻常之举,实则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与独特的人文价值,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亲人团聚的渴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冬去春来、猪肥体壮,天气转寒、年关将近,游子归家之时,杀年猪的时机也就自然成熟了。

在故乡,杀猪的意义远不止于屠宰本身,更在于那顿热热闹闹的杀猪饭。张罗一桌好菜,邀来亲朋邻里,这份情谊的传递,才是藏在猪嚎声里的真谛。正因如此,家家户户对杀猪的重视,自是不言而喻的。

于是,要选一个适当的日子——故乡每家一般都习惯选在周末的星期五或星期六。通报至亲好友后,就开始作杀猪的准备。为什么要事先通报呢?因为农村杀年猪的日子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日子,而像是每家每年都要过的节日一般。吃杀猪饭更是一项很有仪式感的活动,若不邀请亲友来吃杀猪饭,似乎这家人就不算真正杀了年猪。

年猪的宰杀,会杀出浓浓的年味,也会杀出游子骨子里对家的眷恋。那时候,小姑家在隔壁乡镇,我们首先就要请人带信给她务必回来,小姑也尽量回家,这也是我们非常开心的时刻。外公外婆舅舅姨妈他们在得远,有时候也会尽量来参加我们的杀猪“活动”,这更会让我和妹妹们高兴得跳起来。

最有趣的是,早年杀猪当然主要是为了今后一年有肉吃,如今这实用功能越来越淡化,反倒是吃杀猪饭的节庆意味愈发浓郁。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各家杀猪时请的客人越来越多,有的家庭如果只杀一头猪,等请完客后就基本不剩多少肉了。因此,不少家庭甚至要宰杀两三头年猪才够用呢。

但东家还是非常高兴,认为来吃杀猪饭的人越多代表自己人缘越好。甚至如果哪家来吃杀猪饭的人少了,东家还会很失望。因此,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有时候东家反过来还要与亲友们协商杀猪时间,以便争取更多的人来呢,这也是一种十分有趣的现象吧。

言归正传。通报至亲好友后,东家就要提前去街上买各种小菜。记得小时候我家杀猪前一周的街天,母亲总会带着我上街把各种杀猪请客的蔬菜、干货、佐料等采购好。而父亲一般也会在这一天回来与我们相遇,一起把这些东西背回家,目的就是为杀猪作好充分准备。

计划好的杀猪日子终于到来。

当猪的嚎叫声在村头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邻里相帮的热闹场面,是灶台上飘散的肉香,更是远行游子归家的讯号。

前一天晚上,父亲就会预先请好村里的几位青壮男子帮忙。杀猪这一天清早天还没亮,大家就在房屋前后适当位置挖一个“锅洞”,支上一口大锅,大锅里添上满满一锅水,然后在锅底笼大火把水烧开。

这个时候一般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去圈里把猪赶出来到事先准备好的大桌子前。于是,几个男人把猪按在桌子上,然后主刀人施展自己的技艺......母亲这时候往往会躲在一边偷偷抹眼泪,毕竟这是她一年来辛辛苦苦养大的猪儿啊,当然对它是有很深感情的。

接着,男人们浇上开水,褪完猪毛,擦刷清洗,按猪的部位分类解剖成猪头、脖汉(颈)、火腿、肋条,处理内脏及大肠小肠,集中摆放让肉自然冷却,一气呵成,中午时分猪就杀好了。几位伯伯叔叔们的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大家脸上都露着开心的笑容。

这时候,我会主动给师傅们端上茶,而父亲则会邀请大家坐到桌前开始上演男人们的拿手好戏:先“小酌一杯”。

午饭后,男人们愈发忙碌起来。大家各司其职,默契配合,只为将那顿热腾腾的杀猪饭操办得丰盛体面。

杀猪饭的绝大多数菜品都取材于刚杀猪的新鲜肉。

其中有几个菜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第一个就是所谓的“墩子肉”,有的地方叫“坨坨肉”。其具体做法就是以最好吃的“三线肉”为材料,切成一块一块三厘米左右长宽的坨坨。然后盛在铸铁做成的大吊锅里,简单加上生姜、花椒和盐巴等佐料一起中火慢炖。数小时后就是最香最美、油而不腻的墩子肉啦。

墩子肉这道菜至今仍是我的最爱。那种吃在嘴里满口留香的安逸感和满足感,的确不是一般食品可以替代的。这道承载着乡愁的传统菜,能在故乡延续数代,是有其深刻理由的。如果说“游子思念故乡的理由,就是故乡的一道菜”,这墩子肉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我最爱吃杀猪饭的第二道菜就是小炒肉。其实这道菜的食材也不复杂,就是把刚杀好新鲜猪肉中的瘦肉切成片状,再配上青椒、蒜苗、生姜、花椒等炒制而成。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忘不了那道小炒肉的香味。

至今,我仿佛还能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气,听到肉片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青椒的清香,蒜末的浓郁,还有肉片嫩滑的口感,搭配得刚刚好。虽然吃过很多美食,但都比不上记忆里那盘小炒肉来得入味。那滋味,像一首永不褪色的童谣,在记忆长廊里轻轻回响。

更让我困惑的是:“这地道的滋味到底是怎么得来的呢?”若说是小锅炒菜好吃,但这道小炒肉明明是大锅上炒出来的;说是佐料好,但它的佐料又非常简单;说是肉好油好,但同样的肉和油我们日常烹饪中却又做不出同样的味道。

所以我一直非常佩服故乡的师傅,他们是怎样才做出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无比独特的美味佳肴的呢?有人说,喜欢吃故乡的杀猪饭,首先就是因为喜欢吃故乡的小炒肉,这样的说法确实不无道理。

故乡杀猪饭,还有一些菜是非常有特色的。比如一道叫糖靠肉的,肥肉、面粉混合后用油炸,再与糖稀搅拌均匀,那种甜中带香、脆中带柔的饱满感,很是能满足你的味蕾。此外,红烧肉更是少不了的保留菜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配上浓郁的红糖酱香,总能让人忍不住多添一碗饭。

还有一道菜更是绝味,那就是“肝生”。所谓“肝生”,就是把肝切碎成肝泥,再把几块脆骨瘦肉剁碎后在锅里翻炒一会取出冷却,然后把前二者与适量生猪血混合,辅之以花椒、草果、八角、盐巴等佐料和少量白酒,充分搅拌,静置个把小时,就形成了这道风味独特的家乡美味。

这道菜可以生吃,是很多胆大男人的最爱。当然也可以蒸吃,男女老少皆宜,味道也非常好。

上面这些美味菜肴,再配上诸如农家土鸡和素菜、自制蘸水和自酿的高粱“小锅酒”,一桌丰盛的杀猪饭菜就形成啦。土鸡是自家散养的,肉质紧实鲜美;素菜是刚从园子里摘的,带着泥土和农家肥的独特芬芳;蘸水是用故乡独特配方调制的,酸辣适口;而那自酿的小锅酒,更是醇香四溢,一杯下肚,暖意便从胃里蔓延到心头。

这样一桌饭菜,不仅饱含着农家的质朴与真诚,更承载着浓浓的乡情,让人吃在嘴里,暖在心里,胜似人间多少大鱼大肉,成为每一位游子深深的牵挂。

整个下午,厨房一片繁忙。伯伯叔叔们为了逗孩子们开心,却想到一招,就着杀猪后“锅洞”留下的火炭,把最好吃的瘦肉切成片,然后稍加腌制再烤给孩子们吃。记忆中的那块烤肉,外焦里嫩,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咬一口满嘴都是纯粹的肉香,现在想起来还是仿佛做梦一般。

后来每当和家人朋友出去吃烧烤,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香总会让我想起故乡杀猪那天的场景。如今虽然吃着各式各样的烧烤,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当这时,心里总会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仿佛最美好的滋味,永远留在了记忆里的那个冬天。

下午四五点左右,客人陆续到来,一顿杀猪饭就要开始啦。院子里早已摆上桌椅板凳,桌子上摆好啤酒饮料,再放一盘花生瓜子之类的小零食。然后,八个八个一桌,大家款款入座,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等师傅上菜。

有说有笑间,突然听见“小心、小心”,“油抹着,油抹着!”,端盘师傅就到了你的面前。然后有人从端盘下菜,一一摆上桌。于是大家边动筷吃饭,边喝酒聊天,很是愉快。父亲和母亲也总是笑盈盈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希望大家吃饱吃好吃开心。

故乡的杀猪饭哦,从来就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它不仅代表着一年四季轮回的美好和家庭亲友的团聚,还是亲朋好友定期相聚,增进感情的润滑剂和催化剂,是故乡社会交往的纽带。它代表着乡村和谐,是一种对良好习俗的传承,也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偶尔回老家还能吃到杀猪饭,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还是那份质朴的情感。这份味道,这份情感,就像故乡老屋的炊烟,始终萦绕在那儿,让你温暖如初,点滴在心头。

是啊,故乡之所以成为我们心中永远的牵挂,就是因为有杀猪饭等许多温馨甜美的故事。这些故事就好像一根红线羁绊着远在异乡的游子,在他们无数次的睡梦中越系越紧,最终化作归乡的脚步,与故乡融合......

傍晚时分,乡亲渐渐散桌,有的老人要回家休息,有的妇女要回去喂猪,但更多的人却依然还在我们家玩乐。男人们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女人们有的收碗洗碗,有的扫地收拾,非常忙碌辛苦。而厨房师傅们还要继续收菜,为第二天早上的饭菜作准备。

等一切就绪已是天黑。父亲母亲首先要把一些肉分装在袋子里,让远方的至亲好友走时带回家。

其次,还有两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腌肉和炼油。炼油暂且不说,但父亲和伯伯叔叔们即使白天再累,晚上都要把白天剖好的猪肉一一抹上盐巴,搓揉渗透均匀,然后装入一个大缸,这个过程就是腌肉。腌完肉后,伯伯叔叔们还不愿意离去,一直在堂屋里谈心聊天,或者对酒唱歌猜拳到天亮,这是何等畅快又温暖的光景。

而女人们也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装肠子。所谓装肠子,就是白天男人们仔细清洗猪肠,将肠衣打理得干干净净。母亲则和村里的婶婶们一起忙活,把豆腐捏碎,将肉剁成末,再配上各色调料,调出一盆香气扑鼻的馅料。

到了晚上,女人们围坐在油灯下,一边说笑一边将馅料塞进肠衣。她们手艺娴熟,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屋檐横杆上就挂满了一根根饱鼓鼓的肠子。月光下,它们整齐垂挂着,仿佛农家自制的风铃,静待阳光与轻风的洗礼,酝酿出最地道的年味。

再过半月,父亲把猪肉从大缸中取出挂起,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晾,让风儿和时光慢慢收干水分,就成为传说中的腊肉。等大肠小肠晾干,也就是最美味的香肠。而这些,就是杀年猪的直接价值,就是年夜饭的最好材料,也是今后一年故乡家家户户肉食的主要来源。

当然啦,正如我们前面说的,如今杀猪已经变成请人吃杀猪饭的一种“仪式”或者“活动”,储存肉食的功能已经渐渐弱化了。因为什么时候都能买到肉吃,很方便,这也是社会发展使然。

今天,我还会常常想起故乡的杀猪饭,常常想起亲友们围桌而坐,大口品尝杀猪后各种菜肴,大口喝着故乡自酿高粱美酒的场景,总叫人唇边带笑,心头温热。

故乡的杀猪饭哦,虽然只是故乡习俗的一朵浪花,却给我们带来了多少快乐和幸福的感觉。如今尽管社会变迁,吃杀猪饭却依然是故乡最为重要的活动之一。这是情感的寄托,是亲情的维系,也是故乡之所以珍贵和美好的一个重要理由。

思念故乡,就是思念那片土地上淳朴的乡亲,思念那飘香的杀猪饭,思念那热闹的春节,更是思念故乡一切美好的模样。多少次魂牵梦萦,多少次热泪盈眶——只因故乡是游子永远的根,是无论走得多远都汩汩涌动的生命源泉。

漫步在故乡小道上,杀猪饭的记忆愈发清晰,绵长的思绪在心头萦绕。作为漂泊在外的游子,我们更有责任传承这般热腾腾的乡情,让杀猪饭的柴火香永远飘荡在故乡的灶台间。我们更要留住乡韵,留住乡愁,努力让故乡成为更好的故乡,也让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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