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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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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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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四十六章 农田里的懵懂时光

生命的成长,总伴随着一次次难舍的告别。

第一次离别,是剪断脐带的那一刻。我们从母体脱离,带着响亮的啼哭完成生命最初的仪式,却仍被裹在襁褓里,享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这段被母爱浸润的时光,如春日的溪流般绵长,又似清晨的露珠般短暂。

第二次离别,是少年远行的背影。有人留在故乡屋檐下,继续聆听父母的叮咛;有人背上行囊,为求学追梦踏上异乡的土地。

这两次离别,都是独立生活的开端,也是走向成熟的印记。特别是第二次离别,我们真正独自面对风雨,在跌跌撞撞中学会将母亲的牵挂折进行囊,把父亲的期许化为行路的灯盏。而每一步脚印,终将成为自己故事的注脚,在岁月里静默生长。

是啊,离开父母,会有太多不同。你不再能时时刻刻感受母亲呵护的眼神,不再有人盯着你吃饭穿衣,也不再有那些熟悉的管教声。

离开家,或许你感到自由了,但也不再有人庇护你。离开家的理由千万条,但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就意味着要逐渐长大,再也不是那个少不更事的浑小子了。因为每一次离别,都是生命拔节的声响。就像小树终要离开大树的荫庇,去触摸属于自己的天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禄劝县城,袖珍得可爱。除晚清时期就存在的十字街周边老街道外,就只有一条八十年代初期建设的五星路。整个县城如同一个倒挂着的故乡有名的“撒坝火腿”,精致中透着粗犷。如果骑着电动车绕城一圈,估计不过十来分钟的光景。

县城边那蜿蜒而过的河流,就是掌鸠河。

掌鸠河发源于禄劝县北部马鹿塘乡对车村,源头河段称芝兰大河,向南流入双化水库,这是一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单靠人工修建的水库。流水出库后的河流称石板河,向南蜿蜒穿行于峡谷之间,最终汇入昆明市的重要水源地云龙水库。

流水出云龙水库后,河流改称鹧鸪河,继续南流至团街镇小鹧鸪村,在此左岸接纳团街河后始称掌鸠河。随后河流继续南行,经茂山镇与禄劝县城屏山街道,至县城三岔河处与武定南塘河水相汇,而后顺流而下,最终于崇德街道岔河村注入普渡河。

掌鸠河似一条碧绿的丝带,自北向南轻柔穿过禄劝县城,用潺潺流水滋养着两岸的生灵。这条禄劝人当之无愧的母亲河,用甘甜乳汁哺育了一代代彝苗山乡儿女。

而自云龙水库建成后,这条充满灵性的河流更肩负起新的使命:她将大山的馈赠源源不断地送往昆明,用清澈的水流滋润着省城的千家万户。从此,掌鸠河不仅是禄劝的母亲河,更成为昆明这座城市的生命之源。

我是十二岁离开故乡到县城上学的。那年小学毕业,也许是命运安排,我居然有幸被录取到县一中第一届初中民族班学习。

从此,五十余位来自全县各地、平均年龄十二三岁的各族同学,好似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同窗三年,大家从陌生到熟稔,共同生活,共同学习,是多么难忘的经历。

那时的日子啊,有苦也有甜,有学校老师如父母亲般呵护成长的每个瞬间,有每个同学埋头勤奋的灯下苦读,也有同学们亲密无间的真挚友情。多么刻骨的记忆啊,一晃就过了三十多年.....

最难忘的,却是县城五星路下方那一片绿得晃眼的农田,曾经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彼时,这片硕大的农田,是整个小县城最好的陪衬。春夏两季,水稻是这些农田的主宰;秋冬季节,蚕豆和油菜花就成为这片土地的王者。庄稼繁茂的时候,几条不大的基耕路把农田分成大小不等的几部分。从县城背后的山顶俯瞰,农田如绿毯般铺展开来,一块深一块浅的,就如图画一般,非常好看。

记不得初中三年时间我们去了多少趟那片农田。夏天,放学晚饭后,我们常常三五成群沿着机耕路到小河边看书。望着那些绿得发亮的青草或者秧苗,呼吸着清新带甜的空气,很是惬意。

在如此清爽的环境下读书,对于一个来自金沙江边的“土学生”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享受。特别是深秋时节,当你自由自在漫步机耕路上,或者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随着阵阵秋风吹来稻花的清香,你会浑然忘我地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然而,夏秋时节却未必是我们最喜欢的季节,我反而钟爱冬天的这片农田。自然,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冬天的禄劝县城固然有些冷意,但傍晚的那片农田,依然是我们最爱光顾的地方。因为秋收一过,大约十月份时满地的水稻收完,整个农田就会被种上蚕豆。那蚕豆从萌芽到生长的过程,就好像我们小时候的模样,一天一个样,每天细心观察,煞是有趣。

据当地的农民伯伯说,稻田里种蚕豆不是犁了地再种,而是直接在割过稻谷的地里把豆种下去。这里还有一个专有名词哩:“按豆”,意思应该是把“豆种”强行“按”到地里去。那样,蚕豆过一久就会出芽生长啦。

几乎每个傍晚,我都来这片田间看书。眼见蚕豆破土吐芽,过几天便蹿成青葱幼苗,再过几天又看到它一节节往上长,这般生机最是惹人怜爱。朦朦胧胧间,我总感觉这些蚕豆也是有生命的,更感觉自己在与小小的蚕豆一起成长。那种情景,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尤其有一种新鲜的别样滋味。

当然,我和同学们对蚕豆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每年冬末春初时节了。

那时候的蚕豆,似乎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蚕豆开花时候,从远处看,绿中带白,白中透黑,仿佛繁星点点,一阵轻风吹过,宛如一幅流动的沙画;从近处看,蚕豆的花、叶和枝干默契配合,又如蝴蝶翩翩飞舞,摇摇摆摆、时紧时慢的,实在非常吸引人的目光。

当然啦,也不讳言那时作为初中学生的我们,嘴不是一般的馋。等到蚕豆成熟的季节,瞧着那绿得发青的蚕豆荚,我和同伴的手脚就不太听使唤。大家不仅一边读书一边摘人家的青蚕豆吃,回学校时候往往还“顺”满一书包,分给宿舍的同学吃。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脸红得很。可那时候总有一种小小的“刺激感”。

唉!难怪母亲总爱说:“穷学生,饿学生,放学回来啃草根”,真是非常形象的比喻。那时候的学生生活哦,就是这样简单,稚嫩,不成熟,却也有着同学之间如弟兄姊妹般有福同享、患难与共的深情。现在每每想起来,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那时候大家的感情多么纯真而美好。我们全班同学几乎来自农村,家景多数都不是很好。而当时交通不发达,只要收假到学校,一个学期基本上没有回家的机会和条件。哪怕是周末,也没有去某个亲戚家,或者去哪里旅游休闲的说法。

此外,我们是县一中第一届初中民族班,这批同学与其他班同学有一种天然的隔阂。正因这种特殊情况,十二三岁至十五六岁的青春时光里,同学们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缔结了堪比手足的深厚情谊。

当然,后来我们也与其他班同学渐渐融合,有的还成为朋友,这是后话了。

那时的少年时代,懵懵懂懂,少不更事。刚开始到县城的新鲜感过后,除了刻苦学习外,其实内心是多么孤独,时时充满对故乡家人和儿时伙伴的思念。特别是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间,就是对真挚友谊的渴望。

好在,学校老师如父母般关怀呵护,同学们似手足般亲密无间,这份温暖渐渐驱散了我心头的阴云。

记忆最深的是阿煌和我的兄弟情谊。

到学校不久,班上和我一样年龄小、个子小的阿煌就成为我形影不离的伙伴。每天晚饭过后,阿煌和我相约到田埂上、小河边背书。学习间隙,我们也会找个地方谈理想、谈人生,谈各自故乡风土人情和幼年时代的各种趣事糗事,也谈少年时代特有的各种快乐烦恼,当然也播撒下了友谊的种子。

夏天来临,我和朋友们常常在小河边的柳树下乘凉、休息,感受大自然的美好。我们曾经为了养蚕宝宝在河里游泳到对岸去采桑叶,还曾经到县城旁边另一条叫南塘河的小河边洗衣服,在边洗边晒、边晒边洗中收获阳光雨露和真挚友谊等等,点点滴滴回忆中渗透着对过去一切的怀念。少年时代哦,如此匆匆而过,是多么让人留恋。

少年时代,既有天真也有少许浪漫,既面临学业的压力,也伴随着成长的烦恼。到城边农田读书、散游,是我们勤奋苦读的一个缩影,又何尝不是排解孤独和人格淬炼的一段小小旅程。

时间一天天流逝,初中毕业已过去这么多年。尽管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尽管各自的人生轨迹发生了不同变化,就如阿煌和我一样,但全班同学之间这份真挚的情谊却一直存于彼此心中。时不时的电话问候,数十年不变;时不时相聚的杯中小酌,即使无言,也是通透。哪怕因为各自为生活奔波而无法时常相聚,但往日的一切依然如影随形。

友谊恰似窖藏的老酒,时光愈久愈显醇厚。那些少年记忆,犹如藏在衣袋里的花香,始终留有余味,默默陪伴着我们,给予我们温暖的力量,历久弥新,回味绵长。

人生啊,看似漫长,实则匆匆而过。随着岁月流逝,县城边曾经的农田早已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当年农田畔的掌鸠河如今也嬗变成县城一道色彩斑斓的亮丽风景线,成为人们休闲娱乐的极佳场所。漫步岸边步道,只见掌鸠河水清岸绿,鸟语花香,风光旖旎,让人痴迷其中,流连忘返。

这些,愈发令我怀念那金子般的年少时光,想起待我如子的恩师,想起命运与共的同窗挚友。掌鸠河的清波,县城边农田的每一道沟坎,都已成为生命的永恒印记。这一切,既寄托着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又像青苔般静默地见证着我生命中的每一步跋涉。

禄劝县城曾经的那片农田呵,你是我少年时代的天然伙伴,镌刻着我追梦的青葱岁月。我始终无法将你忘怀。你的一切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时时低语着:不忘初心,向上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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