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人文地理、风俗习惯和人情世故,这些特点又形成了各自独特的自然文化特征。而我们最了解的地方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每个人的故乡都是独一无二的。故乡独特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也许正是让我们每个人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
比如我故乡的婚礼习俗,想起来都有一种特殊的美。
我的故乡阿巧是一个汉族和彝族杂居的小山村。多少年来,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乡亲,大家都不分你我,和睦相处,早已经由通婚、打亲家甚至邻里等关系融为一个整体,共同创造了属于故乡独特的民风民俗。久而久之,故乡的婚礼习俗已没有严格的彝汉之别,而是成为故乡乡亲共同的文化印记。
对人类而言,婚姻家庭问题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因为有人类就必然有繁衍,有繁衍就必然有婚配,有婚配就必然有婚礼。自然地,有婚礼就必然有婚俗,只是不同地方、不同时期的婚俗有所不同罢了。
孩子呱呱坠地后,为人父母者便开始了漫长的养育之路。在我的故乡,由于相对封闭落后的社会环境影响,旧时人们对教育之事看得极淡,无论男女,待孩子长到十五六岁光景,父母就要开始考虑孩子的婚姻大事了。
那时候,山高路远,消息闭塞,人们的生活就像磨盘一样,日复一日转着相同的圈子。人们活动范围较小,社会交往范围也较小,选择婚配对象的范围就十分有限。再加上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孩子婚姻多数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孩女孩可能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终身大事便已定下。
我们听到这些话,或许第一反应会认为父母包办之类属于贬义。实际上仔细想想,过去年轻人自由活动时间和空间非常有限,长辈毕竟见多识广,而且又有媒婆作为“职业婚介”。因此,当时由父母托媒人为孩子选择结婚对象,似乎才是正常的了。
是呢,有人说“存在就是合理”。老祖宗留下的传统,我们应该具体分析,区别对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可一概而论。我故乡所处位置非常封闭,社会发展程度不高,社会流动性不大,为男孩女孩寻亲的对象和范围也就比较狭窄。年轻人配偶的选择,往往就只能在四邻八乡来回打转。
从距离来说,往往是到离故乡比较近一些的地方,比如同乡镇村子内部、村子之间,最多是附近几个乡镇的村子之间去寻找结婚对象。从渠道上来说,也往往是去找亲戚的亲戚家的同年龄段对象,或者媒人通过多方打听得到对方信息。只有极少数男孩女孩是由于距离相近,或者由于偶然机会认识而自由恋爱的。
不管怎么样,不管通过什么渠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一个自然规律和社会伦理,也是一个家庭乃至家族中最大的事情。因此,即便在封闭的山乡,人们都会想尽办法为子女张罗一门合适的亲事。
这也是悬在父母心头最重的一桩心事。
孩子成长到一定时候,这桩心事便如同春日的野草在父母心头疯长。左邻右舍的闲谈里,亲戚往来的寒暄中,总绕不开“说亲”二字。仿佛一桩好姻缘,便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功德圆满。
当然,男孩父母更加操心,更加积极主动。一般先是请亲戚打听哪里哪家有适合的女孩,对方是哪里人,多少岁,属相是什么;再了解女孩以前有没有许配给他人,父母是做什么的,父母及女孩的性格脾气如何等等。
男方父母如果觉得打听到的女孩大体“门当户对”,这家人的社会和邻里关系也大体符合自己的期望,就会偷偷请算命先生算一下:自己儿子与对方女孩八字是否相符,故乡把这叫做是否“合婚”。如果以上都大体符合,就会请亲戚或者媒人去对方家里摸底。
亲戚或者媒人就会去女孩家说,某个地方有个如何如何的男孩,不知女方家是否有意接触了解?如果女方家不愿意或女孩已有婚配,那就只能遗憾。如果女方家愿意接触了解,则会择日由男方家正式请媒人,带着男孩和家长去女方家提亲。故乡对此有一个很土却很贴切的名字:“说媳妇”。
据老人们说,过去阿巧坪子很出名。因为这里有一口大水井,又有一块很大的坪子,只要风调雨顺,一年种的粮食就够吃两年。村里还能种植花生、红薯、高粱等杂粮,甚至是甘蔗、桔子、黄果等经济作物,这是高山地区乡亲的最爱。尤其打动坝区和高山姑娘的,正是江边少年骨子里的那股顽强劲儿。
一来二去,我们这地方的好名声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坝子姑娘爱这里小伙踏实肯干,高山姑娘看中这里物产丰饶。渐渐地,外乡的姑娘就一个接一个地嫁过来。到后来啊,只要提起我们这儿,人们都会笑着说:“那可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用彝语来说,我的故乡是“阿巧舒服儿嗦!”这里“阿”和“巧”都要读第三声,“服儿”要一起念。“舒服儿”在故乡彝族中就是“端金碗”,“嗦”是“地方”的意思,整句话的含义就是“阿巧是个端金碗的地方”。或许这样说,您就能明白我的故乡为何在农耕时代如此受欢迎了。
我的奶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小时候奶奶就跟我说,她的老家位于另一公社高山地区一个叫通龙的地方。奶奶老家和我的故乡相距约四十来公里山路,那可真是一段要命的行程。翻山越岭,爬坡过坎,走得人脚底板生疼,但奶奶还是毅然决然嫁给了爷爷。这一方面当然是长辈安排之故,但也与奶奶喜欢阿巧分不开。
言归正传。提亲过后,男女双方满意,就进入实质了解阶段。
与电影中过去男女授受不亲不同,毕竟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了。那时候男方可以到女方家,女方也可以到男方家。特别是农忙时候,男孩经常会到女方家,一方面是帮助做农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彼此增加了解,增进感情。
当然,当时父母控制很严,男女双方是不能有实质性的身体接触的。等双方感情相对稳定,男方正式得到女方生辰八字后,就可以选择一个黄道吉日,托媒人、家族中的长辈和男方家长带着男孩去女方家“吃订酒”。
那时候生活比较简单,几包糖,几斤酒,两套衣裳,就是吃订酒的礼物。吃完订酒,就意味着双方一种认可,女孩男孩的身份也就变成“未婚妻”和“未婚夫”了。
过了这个时候,双方特别是男方家就要修整房子,有的家庭要整体修建,有的哪怕是简单装修也是非常必要的。
而女方主要任务就是制作嫁衣。按照彝族传统习俗,女孩从小就要学习针线活,还要学会撒花绣花,目的就是为了长大以后能制作自己的嫁衣。而嫁衣制作的水平如何,也就代表着姑娘的“绣工”如何。这在过去是十分讲究的,也是未来婆婆考察准新娘的一个标准。
当然时代不同了,如今多数是请专业绣师制作,而且反过来需要男方家为准新娘作准备。县城里有条街专门制作和售卖彝族服饰,其中很大一部分铺面都能制作嫁衣。这些嫁衣绣纹绚丽,深受准新娘的珍爱。制作嫁衣,应该也是彝族文化的一种活态传承吧。
故乡彝族还有种风俗,就是在正式结婚之前还要吃一次酒,叫作“糖酒”。这要怎么理解呢?通俗地说,按我的理解就是正式确定婚约,并征求女方结婚具体日期,或者换句话来说就是正式确立双方关系。这也代表瓜熟蒂落,可以去领结婚证、办酒席了。这在我的故乡也叫作“吃大酒”(故乡彝语音译大概是叫“吃模讨”)。
“糖酒”比“订酒”要隆重些。此时,男方家要交彩礼、嫁衣、女方家长的衣服,以及金银首饰等东西给女方。“吃糖酒”时,媒人是少不了要参与的,因为所有结婚典礼的大事都要在这次见面敲定。
吃“糖酒”后,两边家人都要为接下来的婚礼作精心准备。女方家的首要任务是去看一个举办婚礼的黄道吉日。过去这也非常讲究,必须请村里德高望重的毕摩来算。毕摩一般也是根据双方的生辰八字进行推算得出日子,但具体如何推算普通人是不得而知的。当然,现在主要是请这方面有“专长”的算命先生来算。
最终,女方家会请毕摩或算命先生择定吉日,这就是结婚的日子了。于是,女方家就专门找一个人去通知男方家,这个步骤就叫“通信”。现在当然要简单得多,通过电话或微信就能告知对方。但过去这一个环节也是比较艰难的,因为如果双方家的距离不远还好,如果距离太远,光走路都是一个考验。
日子定下来后,繁忙的时刻就到来了。一方面,男女双方家庭都要做好请客的准备,准备小锅酒、理名单、找通讯方式。过去要靠人亲访或写信逐一通知,即使今天也要通过打电话、发微信、发请帖等方式通知亲友前来参加婚礼。再评估哪些人会来,哪些人可能不会来,如此等等,这些事情异常繁琐,但又必须一一做到位,时间根本不够用。
接着,就到了婚宴筹备环节。双方一般都要在自己家里(如今也习惯到宾馆饭店等地方)举办婚宴,婚宴的筹备又是一套更加复杂的程序。比如就男方家来说,除了继续检查房屋装修情况,查缺补漏之外,核心就是要先办好两件大事。
一件就是娶亲队伍的组成。首先,要请本家族一名德高望重的中年男子带领一二十名帅小伙组成迎亲队伍。其中一至多名为伴郎,另外的组成人员不仅是陪伴者,还要准备“出劳力”。根据本地风俗,娶亲时背多少酒、多少肉等都有规定,回来的时候大家还要背新娘的嫁妆。总之,还是非常辛苦的。
另一件要紧事就是得请专业的迎亲队伍。这支队伍可是确保迎亲顺利的关键。早些年农村还没通公路,故乡娶亲都按着一套老规矩来,有着相似的内容和程序。迎亲队得备好马匹,那是娶亲回来时新娘子的坐骑。通常,还会请上一班“笛子队”来回一路跟着热闹。
娶亲队伍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当然每个人也有自己的特长。比如媒人要负责介绍双方亲友认识,联络双方事务;口才好的伙子到女方家要负责开玩笑暖场;酒量好的负责与对方娱乐时喝酒开玩笑;力气大的负责背柜子等等。大家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目的就是要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圆圆满满。
此外,一般还有一个人扮演类似小丑的角色,专门做鬼脸、找乐子逗大家笑。这个人在故乡有个专有的名字,彝语叫“嫌猫”。这个名字无论从彝语还是汉语角度来说,都有点幽默的感觉,很符合这个角色的定位。
一般正式举办婚礼的前一天,就是娶亲队伍出发去娶亲的日子。也许是中午,也许是傍晚,一行人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女方家。但娶亲队伍并不是很顺利就能到女方家落座的。娶亲队伍到来之前,新娘的女伴们早已做好各种“挖坑”的准备。
娶亲队伍一到,还没进门,十多位甚至数十位少女就会从不同方向涌来,每人端着一大盆甚至拎着一大桶水,不顾一切地泼向娶亲队伍,直到把每个娶亲的人泼成“落汤鸡”才肯善罢甘休。这其实可能是一种“接风洗尘,吉祥如意”的善意表达,又暗含着“要娶走我们的新娘可不容易”的考验意味,算是给娶亲队伍一个小小“下马威”的意思吧。
我还记得一个有趣细节。新娘的女伴们会趁“嫌猫”不注意时候,有意用大锅底的黑灰(我的故乡叫“锅烟煤”)抹他的脸。有时候也会追着把媒人和其他娶亲人的脸抹黑,逗得在场所有人哈哈大笑。这想必也是为了增加喜剧效果吧,至于这一习俗的原始作用则不得而知。
小时候如果有人来村里娶亲,这一幕是我们必须看的保留节目,甚至过了好久都会成为伙伴们的谈资。
与前两次吃“订酒”和“糖酒”带着“谈判”任务不同,这次娶亲最主要就是开心。
接亲当晚,女方一家请亲戚来参加婚宴,好酒好肉招待客人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娶亲队伍的人更是少不了被敬酒,酒量小的还真难扛。笛声悠扬间,大家欢声笑语,跳起彝族的“跌脚舞”。夜深了,还有很多老人不愿睡觉,大家唱着好听的民间歌曲,共同祝福新娘未来的日子美满幸福。
第二天清晨起来,气氛却有所不同。只见堂屋内聚集着新娘和她的很多女伴,大家以新娘为中心坐成一团,就好像一簇含苞待放的美丽花朵。她们默默低垂着眼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些被她们捏得皱巴巴的衣角里,或许正藏着比晨雾还潮湿的心事。
整个堂屋内,刚开始谁也不作声,慢慢听见新娘在低声哭泣,接着听见女伴们也一个接一个低声哭泣。然后,只听见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一种带着哭腔的歌唱声。随着女孩们哭声和歌声婉转回荡,人们的心也会随之七上八下,很不是滋味。
哦,这就是故乡老人们常说的“哭嫁”了。这种哭声代表着新娘对自己家乡的留恋,代表着对父母亲戚和闺蜜女伴们的不舍,代表着对养育之恩的无限感激和再也无法承欢膝下、照料双亲的遗憾之情。一场“哭嫁”,真的可以让人肝肠寸断,荡气回肠。
然而,走是要走的,舍是舍不得。“鹰崽翅膀硬了要飞远,姑娘辫子长了该成家。”长大的女儿最终是要出嫁的,父母和亲人再多不舍也只能化为深深祝福的吟唱声:
女儿啊,索玛花开满山岗,女儿长大要出嫁,不用惦记父母和家里。只希望姑爷能一直爱你如初,希望你在婆家幸福美满。放下尘世所有牵绊,跨上那匹命运赐予的喜马,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坚定驰骋吧。前方是新郎家的炊烟袅袅,那里有你崭新的天地。望你以温柔侍奉堂上双亲,以智慧抚育膝下儿女,在柴米油盐中谱写属于自己的人生诗篇。
临走时,新娘还是千万般不舍,女伴们也舍不得让她离开,“故意”找个地方把新娘藏起来。于是,娶亲队伍的男人们就要千方百计去寻找新娘。找到新娘后,新娘又被女伴们团团围住不让走。
出发时辰快到了,“不得已”,娶亲的年轻男子只能尽力发挥自己的脑力体力与女伴们斗智斗勇,使出浑身解数最终把新娘“抢”到手。接着,新郎背着新娘撒腿就跑,一场“抢亲”的“大戏”也就结束。
鞭炮齐鸣后,在新娘父母和亲友祝福声中,大家扶新娘上喜马。送亲的人们随着娶亲队伍一起,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向新郎家方向走去。
娶亲队伍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要把新娘的嫁妆全部背回家。这里所谓的“背嫁妆”,可是真的背。因为过去没有车辆,柜子、箱子这些东西马也无法驮,所以都要靠人背才行。
那时候故乡农村嫁女儿,嫁妆虽然简单却很实在。像衣柜、木箱这些大件是必须要有的,最特别的是新娘要亲手做很多布鞋。要做多少双呢?得看男方家有多少人,公公婆婆、兄弟姐妹这些近亲都要算上,连媒人也要准备一双。一般都要做一二十双才够数。
一般来说,待嫁的准新娘们总要提前大半年就开始备料,农闲时就坐在屋檐下飞针走线。这些鞋子不仅要合脚,还要缝上代表祝福的纹样,每一针都会缝进她们对未来的期许。
新娘嫁妆中还有若干套衣服、若干对枕头。新娘在准备嫁妆时,早已把“吉祥”“如意”这些好彩头的字,还有牡丹、喜鹊这些喜庆图案,一针一线绣在了衣服、枕头上面。这些精心绣制的嫁妆,都被她整整齐齐地收在陪嫁的箱子里,等着出嫁这天带过去。
此外,还有一样东西是必须备好装在柜子里的。那就是糖果、瓜子和米花糖等这些零嘴。这是专门留着闹洞房时候用的。年轻人来闹新房时,新娘子好拿出来招待大家,图个热闹喜庆。
当然嫁妆越多,女方越有面子,也代表女方的家境越好。但以上这些东西是“硬通货”,是必须准备的。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金沙江畔孩子寻找结婚对象绝大多数在方圆数十公里范围内,这也就决定了娶亲队伍当天或早或晚都能到达。迎亲和送亲队伍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仆仆,非常辛苦。
虽说新娘能骑着披红挂彩的喜马,看似挺风光,实则也受罪。一路翻山越岭,沟壑纵横,还要走那些坑坑洼洼的山路,马背上一颠一簸的,骑马又会有多舒服呢?怕是比走路还要辛苦几分。
不管怎么样,时间一点点过去,离新郎家也就越来越近了。待娶亲队伍一到新郎家的村口,整个村子便沸腾起来。鞭炮声、欢笑声、招呼声混成一片,那欢腾劲儿就别提了。
等新娘到家门口时,新郎家早已人头攒动。只见大门口立着两棵山上砍来的青松树,青松上扎着花环、气球、彩带等,再加上两边的对联,喜庆气氛一下就烘托出来了。
爆竹的硝烟还未散尽,青翠的松树下已迎来一群身着盛装的彝族青年。姑娘们银饰叮当,小伙子们精神抖擞,手捧盛满美酒的黄牛角,载歌载舞地迎向送亲队伍。
“远方的贵客啊,请饮下这杯欢迎的酒!”
他们唱着歌,跳着舞,手握黄牛角,牛角里盛满酒,敬给尊贵的客人。
按照彝家“三杯为敬”的古老礼俗,送亲的小伙非得连饮三牛角酒不可。欢歌笑语中,醇厚的酒香伴着歌声,在村子四周的青山翠谷间久久回荡。
待礼数尽到,新娘便在众人簇拥下踏入新房,宾主相继入堂屋落座。娶亲到家,皆大欢喜,男家的婚礼宴席才算正式开场。
这是最隆重的正席。男方家的亲友从四邻八乡聚来,八个八个人一桌,院子中央的一排排方桌瞬间围得密不透风。
由于婚礼至关重要,男方家通常会提前邀请一位德高望重、年富力强,且善于协调、能言善道的中年人担任婚礼总管。在故乡,人们亲切地称其为“管事”。婚礼期间,所有事务皆由他统一调度,众人皆听从他的安排。
此外,东家还要请村里经常操持红白喜事的一小支厨师团队做饭做菜,女人负责做饭洗碗打杂,男人负责做菜,这在村里也是相对固定的。因为大家知根知底,都知道哪几个人厉害。这个厨师团队中又往往有一个相当于“厨师长”的角色,有时候叫作“内管”,厨房里的大小事务都由这名“内管”处置。
筹备婚事的日子,男方父母的心弦总是紧绷的。采买置办、迎来送往,件件都要亲力亲为,劳心又劳力。可待到吉日良辰,反倒能松一口气。因为村里早有分工,谁管酒席、谁司礼仪、谁待宾客,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便是故乡乡亲的科学智慧和精妙之处。世代相传的默契,让喜事办得既热闹又从容。家家户户都约定俗成,循着这般章法,互相帮衬,彼此照应,把一桩桩婚事操持得圆满顺遂。
下午五点左右,宾客几乎来齐。“厨师长”向“管事”递个眼色,管事便会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开席喽”。按着乡里规矩,一般管事会安排最敞亮的几桌留给新人、送亲贵客和那支一路吹吹打打的喜乐班子。
之后,厨房把事先就做好的各种菜肴,一样一碗放在“端盘”上。菜齐了,端盘师傅一声“(小心)油抹着,油抹着”,众人就知道菜来了。话音未落,各桌的筷子便活泛起来,宴席这才算真的热闹开来。
席间,敬酒师傅不时给各桌倒酒,添饭的女人们逐一给大家添饭,笛子队伍吹着旋律优美的曲调......宾客们品尝着美味佳肴,谈笑风生,一切温馨而美好。
酒过三巡,新郎携身着盛装的新娘,在双亲陪同下逐桌敬酒。他们举杯致谢亲友莅临,感恩大家馈赠的祝福。
那时节虽不兴新娘新郎表演节目的规矩,可笛子班子里总有个领头的师傅最是伶牙俐齿。他总能在敬酒间隙说上几句俏皮话,逗得满堂宾客开怀大笑。
只见他抹了抹嘴边的笛子,往人前一站,张口就来:
“小小红布三尺三,东家请我来吹笛。
笛声悠扬绕梁间,新人相依度良缘。”
“一吹新人配成双,好比金鸡配凤凰。”
“二吹夫妻结良缘,早生贵子福绵绵。”
“三吹两姓结秦晋,来年抱个状元郎。”
如此等等,这些个吉利话儿,句句押韵,朗朗上口,在大家眉开眼笑间,把这场婚宴推向了高潮。
暮色四合,宴席散尽。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落,此刻已被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院子最中间摆上一个废旧的大锅,锅底用砖头垫着作为支撑。城里朋友你一定想不到这是准备做什么的。这是要举办婚宴后的“篝火晚会”,那个废旧大锅就是用来装柴火的。
村里帮忙的年轻人手脚麻利,转眼间就在铁锅里架好了柴禾。不远处,几张方桌早已摆开,啤酒饮料码得齐整,瓜子点心堆得小山似的。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点火喽——”刹那间,橘红的火苗蹿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喜气。这场热热闹闹的“篝火晚会”,就这么开场啦!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吹笛师傅轻快的音乐旋律响起,大家纷纷下场围成一圈,跳起彝族特有的“跌脚舞”。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热闹,直至新郎新娘下场。大家跳着,唱着,笑着,共同祝福一对新人幸福美满,未来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舞曲刚歇,大家有的端起酒杯,有的端起饮料,有的开起玩笑,又是一阵阵快乐的笑声。这样一轮又一轮的舞蹈过后,年轻人闹洞房的欢笑撞着墙,中老年人喝酒唱歌的祝福绕着梁,共同恭贺新人吉祥喜乐。夜,逐渐深了,婚礼,也渐渐进入了尾声……
婚礼后第二天一早十点多,随着管事一声吆喝,早饭开始。早饭与昨晚婚宴的最大区别是:昨晚还是羞答答的新娘,今天已经像模像样地招呼客人,倒茶添饭,俨然像个当家主妇了。
吃完饭,亲戚朋友们三三两两告辞回家。从这一天开始,一对新人相亲相爱,相濡以沫。他们共同劳作,共同成长,把两边老人侍奉周全,把娃娃们养育成人,把家里的香火传承下去。这日子就像门前金沙江的水,安安稳稳地往前流。也许,这就是爱情婚姻存在的目的、价值和意义。
人啊,都要长大。幼时故乡的一切虽然温柔似水,却依然浇不熄我们走出大山的渴望。如今,离乡多年,回首往事,故乡的一切却仍然清晰如昨,如影随形。因为故乡是根,是孕育我们生命和精神的摇篮。
故乡的婚俗哟,就是故乡无数珍宝中最璀璨的那颗明珠,岁月愈久,就愈加灿烂地照亮着每个故乡人的心。
故乡的婚俗哟,也是故乡每天凌晨公鸡打鸣时那清脆的声响,敲击着每个身处异乡游子的心房,让你须臾不敢遗忘,也不曾遗忘。
故乡的婚俗哦,绵长久远,薪火传承,何尝不是游子思念故乡的一个重要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