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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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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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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一十六章 进出故乡的路

站在城市宽阔通达的大道上,有一种身处梦幻的感觉。冥冥之中,这条大道与故乡那条进出村子的土路古道,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是啊,路是一个地方与其他地方交流沟通的最基本纽带。一个山沟沟的孩子走出大山,或者一个远在异乡的游子回归故乡,都离不了那条连接故乡和外面世界的路。不管这条路是多么平坦,或者只是羊肠小道,都承载着不平凡的历史,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

从我的故乡到外面世界的这条道路,不正是这样的么?而这,就是我称它为“进出故乡的路”的最重要缘由。

我的故乡虽然属昆明市管辖,却位于最偏远的北部山区,与四川省隔金沙江相望,离县城竟然有一百五十多公里。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故乡与其他许多地方一样交通条件非常落后,甚至我的故乡由于地处金沙江河谷地带,更是有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窘迫感。

实际上,就故乡与外界联系来说,甚至比我形容的还要艰难些。我们小时候在外婆家生活,直到我五岁那年才搬到故乡照顾奶奶。那时外婆家和我的故乡不在一个公社,两个地方相距大概八十多公里的路程。当时虽然通公路,但一方面路面极差,坑坑洼洼很多,几乎没有通车条件;另一方面当时本来也没有什么车,一个县连大班车也少得可怜。

因此,一次又一次地,父亲拖儿带母,带着母亲、大妹和我,就靠着两条腿走路,从外婆家走到故乡,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外公、外婆和舅舅姨妈看望我们,仍然要走这么多山路,一般都要两天才能到达。

最记得的是父母每次带我们从故乡到外婆家,或者从外婆家回到故乡的经历。

怎么说呢?对于大千世界而言,这是一段很短暂的路程,但对于我们全家来说,这似乎是一段极为漫长的道路。这不是一条完整的公路,而是由无数条土路甚至羊肠小道组成的路;这不是一条直线的路,而是需要跨越无数沟沟坎坎的路;这不是一条平坦的路,而是需要翻山越岭和爬坡下坎的路;这也不是一条到处有客栈或者能买到东西的路,而是一切只能靠自己,到哪儿黑就只能到哪儿找住处的路。

正是在这样的路上,每次出门,父母带着我们早早起来,父亲背着大妹还要背着东西甚至是铺盖,母亲背着东西还要牵着我的手。等小妹出生后,我大一些可以独自走路了,又换成父亲背着东西背着大妹,母亲背着小妹,还要注意我的安全。

就这样,一次次,一步步全家往前挪。这样的“旅程”,对我们来说就好像一家五口的“长征”,真不是一般艰难。

特别是中午吃饭时间来临,一家人只能找一个临时地方暂时安顿休息。母亲把事先在家里准备好的麦面或荞面粑粑、洋芋、水等拿出来,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休息够了,再继续赶路。

夜晚的困境更甚。那时候哪里去找旅馆,仅有的公社招待所也不是说住就能住的。最麻烦的是你根本算不准,这天能走到什么地方才能休息。因为大人带着孩子赶路,哪还有什么精确的规划?往往我们走到某个地方天就黑了,只能就近找户人家商量借宿。

好在沿路村子不少。夜幕降临,往往父亲就近叩开一户人家求宿,不管是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十有八九都能得到友好的回应,答应我们到他家落脚。乡亲们非常热情,不仅很好安排我们住下,还总把家里最好的吃食端出来待客。

记得有次到一个名叫“罗革窝”地方的老乡家借宿,主人为我们煮了一大锅洋芋和一锅苦菜汤,烧了几个生辣椒做蘸水,还拿出家里压箱底的腊肉,黄焖给我们吃。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好香,感觉是世上最好吃的美味。

直到今天,我都非常感谢这些乡亲的热情与慷慨。多好的乡亲啊,那么友爱、善良、纯朴,乐善好施而又不求回报。他们就是我良好品质的参照物和塑造者。如果现在我身上还有一些良好品格的话,都源于他们的馈赠。正因为这些乡亲的存在,我才知道善良的品质有多么可贵,多么值得珍惜;也真正明白愿意为别人付出,是多么大的快乐和福报。

是的,每次回故乡或者从故乡走出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都好像是一次远征,但我们每次也都甘之如饴。

因为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它一头连着家人,一头连着亲人;一头连着故乡,一头连着诗和远方。亲人之间的牵挂哟,纵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要踏着小路奔向你。再大的泥泞,也阻挡不了亲人之间的团聚。

小时候,我和大妹,后来还有小妹,都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正因如此,外公外婆对我们格外疼爱。尽管后来从外婆家到我们家的路无比艰难,但他们总是每过一两年都要来陪我们一段时间。

对于当时已经六七十岁的外公外婆来说,每走一步都是一种考验。八十多公里的山路啊,就这样靠他们的双脚一步步走向我们,过一段时间又一步步从海拔1500米的金沙江畔一直爬到海拔2600米的高山,再走向海拔2000米的外公外婆家......

山高水长,却阻不断血脉亲情。

这一路,夏天是爬不完的坡,流不完的汗,晒不完的太阳,喝不够的路边山泉。雨天是走不完的泥泞山路,稍有不慎就会摔得前仰后合。有的地段甚至可能遭遇山上滚落的石头,极其危险。

这一路,冬天则要走过经常是白雪铺地、冰霜满路的马鹿塘,有时候每挪动一步都比千斤还重。特别是到一个叫紧风垭口的地方时,刺骨寒风穿透单薄的衣服,恨不能要把人冻成冰棍,让人瑟瑟发抖。

就是这样的条件下,外公外婆义无反顾,一年又一年、心无旁骛地走向我的故乡,把爱与温暖传递到我们身上。让我们在艰难岁月里,依然能享受到无比幸福的恩泽。

生命的旅程,总是必然与偶然相互交织。许多看似偶然的事情,却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十二岁那年,我有幸被录取到县一中初中民族班就读,这无疑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转折点之一。自此,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从初中一年级到大学一年级,我从故乡走出的路先到县城,再到省城,再到大上海,一路延伸,最终使我成为今天的自己。

记得小学毕业那年,公社中学先录取了我。那时候乡下中学的学生都得自己开伙做饭,母亲就背着一背箩玉米、豆子这些粮食送我去学校报到。当天晚上,我正和同学在街上找砖头准备砌小灶,突然接到自己被县一中录取的消息。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离开才待了一夜的公社中学,急匆匆往县一中赶去。

非常幸运的是,我得到当天去县里开会的供销社领导照顾,让我随他们坐从村里租来的“专车”。这“专车”不是别的,乃是一辆马车,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非同寻常的待遇了。

那是我第一次不用走路就能去远方。虽然具体情景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十二岁的我坐在马车上出远门时,那种既兴奋又自豪的心情,到现在都忘不了。真要感谢那些素不相识的叔叔阿姨们,是他们让我有了这样难忘的经历。

然而,上学之后多少年,故乡通往外面的路,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条路,依然还是过去那样崎岖蜿蜒的乡间小道,以及虽有公路却雨天泥泞不堪,连走路都困难,晴天偶尔会遇到一两辆大卡车或马车外没有任何车辆行走的“土公路”。这条我的求学路啊,依然是过去的模样,需要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

所不同的是,之前都是在父母照顾之下,现在则需要自己去面对路上的一切了。

上学期间,从故乡到能坐上班车的撒营盘镇,依然要翻越无数高山,跨过几条河流,途经三个乡镇的数十个村庄,足足要走大约六十公里。然后,从这个叫撒营盘的地方坐上班车,三个多小时到县城,这才终于到达初中学校;高中时,又从县城坐三个多小时班车到省城,然后到学校;大学时,再从省城坐两天三夜的火车到上海,终于到达学校。

等放寒暑假时,这一切又都要倒着重来一遍。这就是我大学假期回家时,往返竟然要半个月的原因。

是的,十二岁那年乘着马车离开故乡后,我的人生就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懵懂少年到青春岁月,我最好的时光就是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好在还算没有虚度。

而求学多年,这条路上又演绎了多少难忘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还是上初中时,有一次父亲从家里送我回学校。当天刚刚雨过天晴,我们早早就从家里出发,走一段休息一段。当我们从一个叫松林坪的村子爬上半山腰,才走上一条既狭窄又危险的羊肠小道。

说它狭窄,是因为实在太窄了,有些地方宽度似乎只能落下一只脚;说它危险,是因为这条路有几个地方要经过“娑沙坡”。这娑沙坡是金沙江两岸大山上常见的、雨水冲刷形成的沟槽,这些沟槽经以砂石为主的泥石流浸蚀后就形成娑沙坡。

这种娑沙坡的特性就是,不管雨天还是晴天都可能有很多落石滑下来,特别是有人在山上放羊时更是如此。要是砸到人可不得了,非常危险。

刚闯过这条山路,就又到了另外一个更危险的地方,那就是当地颇为有名、人人闻之色变的“九道弯”。所谓“九道弯”,顾名思义,就是要走过螺旋上升的很多弯拐,才能从山腰爬到山顶。此外,密林里终年潮湿,石坎上长满青苔,滑得很。最要命的是,这小段路其实就是条被雨水冲出来的狭窄深沟,脚下就是陡崖。每次走到这儿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脚踩空,后果不堪设想,到现在想起来都还后背发凉。

等爬完“九道弯”,就走完了整条路最危险的路段。再走一小段平路,突然豁然开朗。只见路的左边紧挨着一条大河,河的左边有一个叫“稗子田”的村庄,路的右边则是一个半山坡。那天,我和父亲刚走完充满惊险的“九道弯”,真是既疲惫又口渴,于是就在这个半山坡路边找个地方休息。

人生处处充满意外,有时也会是惊喜。比如这次父亲送我上学途中就是这样。

就在我们于稗子田半山坡休息的时候,一个让我们深感意外的惊喜出现了。父亲抬头居然就看到一大堂“鸡枞”(在我的故乡,“一堂”就是我们平时说的“一丛”),而且是“火把鸡枞”。一堂火把鸡枞啊,就是几十朵!

于是,父亲和我马上去挖,一挖就是一大堆。还没有挖完,又看见另外更多的一堂,两堂、三堂......我们仿佛进入了一个鸡枞“丛林”。一小片地方,居然就有十多堂鸡枞,这是我从小至今从没有遇到过的“盛况”,冲击着我那不太成熟的心灵,使我产生了一种狂喜而又难以置信的感觉。

即使过去那么多年,我至今依然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一个地方会有那么多鸡枞呢?记得那天,因为挖鸡枞,我和父亲只能走到撒营盘镇上住下。第二天,我们才又走到外婆家与他们分享这一意外的收获,大家真是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能有朋友不理解,我们这样狂喜的心情从何而来。这么说吧,鸡枞味道鲜美,堪称山珍极品。平时碰到一两朵鸡枞都算走运,更不要说这样十多堂一百多朵鸡枞,白花花地冒出一大片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跟中了大奖似的,自然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快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鸡枞这种菌类一直那么受欢迎,为了写这篇小文,我还特意查了一下资料。据记载,鸡枞是我国四大名菌之一,菌子实体散生、群生,与地下白蚁巢相连。它不仅在食用野生菌中被奉为珍品,还是一味益胃、清神、治痔的良药。清代田雯编纂的《黔书》早有记载:“鸡枞,......秋七月生浅草中,初奋地则如笠,渐如盖,移晷纷披如鸡羽,故名鸡,以其从土出,故名㙡(即枞)。”

难怪,鸡枞的地位和名声是数百年前就存在而且被写入典籍的。它肉厚肥硕,质细丝白,味道鲜甜香脆,早已名扬四海,成为无数山货中的最爱。

是的,每次行走在故乡与外界连接的这条路上,虽然艰辛难言,却也因为有这样那样的乐趣而变得不再枯燥乏味,也因为亲情的陪伴而无比温暖。

从那时起,我渐渐明白父母不仅是长辈亲人,更是知己朋友;他们像大山般可靠,是求学路上最坚定的伙伴,也是推着我一直往前走的动力。父亲的一言一行,都在教我如何做好一个父亲。直到自己当了父亲,这份体会也就越发深刻。

记得初三那年第一学期,最是读书人关键时刻,我却莫名其妙地高烧不退。父亲那时在乡镇工作,还是借到县城开会的机会才得以把我送去医院。之后二十多天,尽管县医院医生用尽各种手段也无法使我的体温降下来,于是初步判断我得的可能是“败血症”,并建议父母带我到省城大医院检查。

可想而知,父母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这在当时来说可是绝症!然而,虽然父母心情快要崩溃,但仍然带我到省城四处求医,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总之我的高烧最终还是退了,而且排除“败血症”的可能。这对于我们全家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对于我来说更是如同一次重生。

那一年,为了带我看病,父母早把妹妹们寄养在亲戚家。等父母带着我踏上归家的路时,已临近春节了。

大冬天,一路上还要经过高海拔路段,天气异常寒冷,又遇到下雨。加上我的身体非常虚弱,父母背着各种东西,又要照顾生病的我,一路上娘三个走得异常辛苦。此时,我们已经不能叫作走路,只能说是慢慢往前挪步。而路的好坏,已经是非常次要的东西了。

直到大年三十晚上,我们都还没回到家,而只是到了离家还有十五公里的乡街上。大年夜,寄养在亲戚家的妹妹们依然没有等到我们回家过年。那种钻心的疼痛感、内疚感和深切的遗憾,一直深藏在我的心中。要是公路通畅,要是有车哪怕只是马车,我们也要赶回家,陪妹妹们过年守岁......

多少年后的今天,故乡修通了二级公路,连村里都铺了水泥路,听说未来还要通高速公路。当年那条需要徒步跋涉的乡间土路已被淹没在历史的荒芜之中,如今我们可以直接驾车回家了。这对我们全家和乡亲们来说,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巨大变化。那条“走啊走,走啊走,走过了多少年华”的羊肠小道,已经化作记忆里闪着柔光的风景线。

进出故乡的这条路哦,给我留下了多少难忘的点滴回忆。它是我认识世界的成长路、求知路,磨炼意志的人生路、锤炼路,以及走访亲友的情谊路、桥梁路。它早已融入我的生命之中,成为我永远的伙伴。

进出故乡的这条路哦,教会我太多太多。是它让我知道什么叫坚韧,什么叫坎坷,什么叫坚持的力量,什么叫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是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曾经来回故乡的那条路哦,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值得我永久回味,一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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