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外婆,总想起她那双有时清晰有时迷离,却始终充满慈爱的眼睛。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那双眼睛总是围绕着几个孩子转。也许因为外婆对我们来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老”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年轻时的模样。自我记事起,外婆就是一种慈爱老人的存在。而当我四十多岁时,外婆似乎却又仍如生命静止一般,几十年都没有增长年龄似的。
这种感觉,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外婆对我们的爱始终如一,也许是她对孙辈而言就像圣母或观音菩萨般的存在。除了对我们的爱,外婆心里容不下其他东西。所以她不会老,一直保持着过去那个样子......
外公外婆有一个与其他老人不同的共同特征,那就是眼睛。外公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是清澈明亮的,简直如天上银河一般,晶莹透明而毫无杂念;又像是金沙江最干净的水,能一眼望到底。即使九十多岁时依然如此。我常想,是不是因为他们这辈子活得坦荡,眼里才藏不住半点浑浊。
而最神奇的,却是外婆的眼睛。外婆的眼睛虽然平时看上去总是半睁半闭的,但总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除生命中最后几年外,外婆甚至八十多岁还能穿针引线。而且据说她八十三岁那年,还上山背了八十三背柴,这哪是眼睛不好的人能做到的?
所以我小时候总觉得,外婆说看不到什么东西是装出来的,她其实是为了“试探”我们,想看看孩子们是不是真的关心她。我至今也说不清自己这种想法是对的,还是有罪过的胡思乱想。
如今二老走了十多年,可他们的目光总在我梦里闪现。他们的身影之所以始终那样深刻地印在孩子们心中,甚至至今依然是我们梦中的主角,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们曾经带给孩子无穷的爱。妹妹们和我从小就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与外公外婆朝夕相处的日子,早已如刻在光盘中的原始数据,印入脑髓,沉淀于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须臾不可分离。
小时候,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去地里干活了。外婆总是背着大妹在灶台前忙活,我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转悠,随着外婆的脚步移动,有时候甚至会险些把她绊倒。
那时候煮饭都是烧柴的。外婆煮饭时,如果天气不好或者烧的柴还没干透,厨房往往就会冒着浓烟,熏得我们睁不开眼。妹妹和我常常难受得直哭。外婆只好放下妹妹,把我们带出厨房,然后才又重新去生火做饭。等煮完一顿饭,外婆往往已经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了。如今这一幕还如幻灯片一般历历在目,心中仍然有种甜蜜又心酸的感觉。
由于住在阿巧的奶奶身体不好,在我五岁那年我们全家只能搬回故乡照顾奶奶。从此,我们就不能时时跟外公外婆在一起了。
自从我们搬走后,外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如掉了魂一般,不知哭过多少回。她一方面是想念,另一方面是心疼。外婆家地处坝区,而我的老家地处金沙江畔山区,生活条件比坝区差得多。她总念叨:“江边天热,娃娃们会不会难受?那边的包谷饭,孩子们吃得惯吗?”怕我们这样那样,总之就是无数的担心。
后来,舅舅和舅妈常常提起,外婆几乎每天都会凝望着我故乡的方向,一望便是许久。我知道,那是外婆在思念我们。尤其是每当听说我们某天要从故乡回来看她,外婆总是激动得提前好几天就难以入眠。白天,她更是久久地站在门口,目光紧紧锁住那条我们即将归来的小路,眼睛都快望穿了,满是期盼与渴望。
其实,这份深情一点也不难理解。孙辈对外婆而言,都是心头肉、命根子。平日里在她眼前嬉闹的两个小家伙突然不在身边,她怎能不感到失落与思念呢?
那时小妹还未出生,后来她降生后,依然由外公外婆一手带大,同样备受宠爱,这是后话了。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当夜幕降临,大妹总会哭着要找外婆。那哭声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人不忍回首。
后来当然慢慢习惯了。我们也终于在故乡阿巧扎下了根,正常地生产生活,学习交友。但外公外婆与我们的思念都是一样的,犹如离弦的箭,跨越千山万水;犹如陈年的酒,岁月越久越加绵长,甚至更加浓得化不开。
那时交通极为不便,虽然有公路,但基本只是摆设。从外婆家到我的故乡,要全凭一双脚走两天的山路。外婆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谁也挡不住她来找我们。每隔一两年,外婆硬是走过七八十公里山路,来到阿巧陪伴我们,也帮妈妈干些农活。
外婆来的日子,就是兄妹三个最欢喜的时候。那时我在村里上小学,只要外婆来,我们就感觉又过年似的,整天围着她转,内心的激动和快乐是其他人无法理解和想象的。那时已经有了小妹。每到晚上,又像在外婆家时一样,三个小不点总会挤在外婆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说那些陈年往事,却怎么都听不腻。
而外婆的眼睛,总是追着孙儿转,那目光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
时至今日,想起外婆那慈爱的目光,我依然感到无限温暖。有时候甚至不知不觉间就泪眼迷离,打湿了心房。
最记得有一次,外婆到阿巧陪我们一段时间后,又不得不返回自己的家。那时,我已经在县城上初中,正好放暑假后要返回学校。我和外婆就一老一小,又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山路,先到外婆家,然后我再去县城上学。
出了家门,又是崎岖蜿蜒的山间小道,又开始坑坑洼洼的漫长步行旅程。外婆人虽然已经离开我的故乡,心却一直都在母亲和妹妹身边。她一路念叨着母亲做农活的艰辛,还埋怨母亲当初不该不听她的劝阻,执意要嫁给父亲,如今我们娘几个却要如此艰难之类的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走到“三支锅”那段路时,密林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即使是大白天,路上都没有多少光亮,走在里面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此时此刻,外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你们娘几个,可怎么过啊......”她边哭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我们的担忧,言语中满是对自己女儿和孙辈们的疼爱和不舍。那哽咽的声音在林子里打着转,把我的心都揪疼了。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看见外婆掉眼泪。她一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微微弓着身子,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这个画面仿佛被时光定格,至今仍清晰如昨,深深刺痛了当时的我,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是啊,每当思念涌上心头,外婆那抹泪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仿佛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我的心弦,让我禁不住眼眶湿润,泪水悄然滑落。
外公外婆的爱啊,就是这样深沉而如涓涓细流,慢慢灌注进我们心中。对于整个家族来说,他们不仅是一对年近期颐的老人,更是家族团结与和谐恩爱的象征,是枝繁叶茂的展现,更是把全家人的心都拴成整体的绳结。
外公外婆在世时候,他们每年的生日都是全家族最盛大的节日。几世同堂,承欢膝下,外公抽着草烟笑得眯起眼,外婆的眼泪总是止不住,把衣襟都打湿了。这老太太,高兴了哭,舍不得了也哭。
后来,外婆的眼睛就真的越来越不太好了,是不是与长期的烟熏有关不得而知,但总得天天点眼药水。我儿子那会儿还小,管外婆叫“点眼药的老祖”,管外公叫“咂老板烟的老祖”以示区别,很是可乐。而我,每当想起外婆那充满慈爱和温柔的眼睛,就跟揣着个暖水袋似的,心里头热乎乎的。也许,这就是隔代亲的温情使然。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又暖心又好笑,而且充满戏剧性。
那年外婆快九十了,身子骨还行,就是头脑不像以前那么清楚,总爱犯糊涂。突然有一天,外婆不与任何人打招呼,毫无预警地一个人从老家坐着公交车,来到五十多公里外的县城。
为什么外婆要到县城呢?因为那时我们家和小姨一家都在县城居住,她应该是想念她的两个女儿和孙辈们了。然而,外婆到县城后,似乎也不记得要去哪里,或者不像以前那样能找到我们和小姨的家了。于是,她索性就在县城最大菜市场的侧门旁,往台阶上一坐,悠闲安逸地晒着太阳,打起盹来,一副处世不惊、悠然自得的样子。
直到母亲去菜市场买菜,远远瞧着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特别眼熟。走近一看,差点把菜篮子摔了,“哎哟,我的妈呀!”母亲一声惊呼,当时腿都软了,感觉实在不可思议。
母亲怎么能想到,岁数那么大、头脑有些糊涂的外婆,居然敢不声不响地从老家溜到了县城。要是那天母亲不去买菜会怎样?外婆丢了怎么办,伤到哪里怎么办?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得了,真是不敢想象!
虽然母亲终于把外婆领了回来,但我们全家还真是后怕,个个吓出一身冷汗。在老家的舅舅和舅妈满村子找不着人,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在一切终于有惊无险。
谁能想到,外婆竟然能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事后想,这也许算是外婆此生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壮举”了吧。她毕生心中执念只有她的儿女和亲人。要么是家里的,要么是外面工作生活的,每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否则,这老太太哪敢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这,就是我的外婆。外婆的眼睛,外婆的目光,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疼爱的人,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