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就像刻在心底的老照片。你以为已经泛黄模糊了,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它又会突然浮现,敲打着你的心灵,让你猝不及防。而记忆愈深刻,也会感觉愈加难舍。特别是和亲人相处的那些细碎时光,总是让你感受着世间有爱的珍贵和美好。
比如幼时大伯用背箩背洋芋,步行三十公里送来给我们吃的场景;比如大伯背洋芋时走过的沟沟坎坎,脚上长的每一个血泡和流过的每一滴汗水。如此等等,那样扣动着我的心弦,一刻也不能忘怀......
我的故乡位于金沙江干热河谷半山地带,总体上具有云南立体气候中典型的热带亚热带特征。因此,这里特别适合种植玉米、红薯、高粱和花生等作物,无法种植洋芋等冷凉地区作物。我外婆家则位于坝区,特别适宜洋芋生长。母亲习惯吃洋芋不说,连我和两个妹妹都在外婆家出生或长大,所以一直对洋芋有着十分特殊的偏好。
我的家乡离外婆家大约八十公里的山路,实在太远。那时到哪里都交通不方便,我们再怎么想吃洋芋,似乎只能在梦里想想。然而,有了大伯,有了大伯一家和亲戚们,我们想吃洋芋的奢望竟然最终变成了现实。
那个时社会还处于改革开放初期,食物相对匮乏,物资流通也不如现在方便。而什么原因让我们总是期盼大伯背的洋芋呢,是因为我们对洋芋的喜爱;是什么让大伯如此跋山涉水背洋芋给我们吃呢,当然是因为爱,是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真情。
洋芋,有的地方叫土豆或马铃薯,在故乡有着独特的价值。它既是粮食又能作零食,更有我们村子不适宜种植带来的稀缺性。正因如此,大伯背来的每一颗洋芋,都裹着沉甸甸的情意。
大伯不是我们的亲大伯,是隔着几代血亲家门中的大伯。大伯家和我们家不是一个乡镇的,那时叫公社,属于相邻的两个公社。而且虽然两个公社通公路,但其实是等级很低的老公路,是不通公共交通工具的。因此,人与人之间来往只能靠最原始的步行,信息传递只能靠通信或者街天请熟人带话。
那条通往大伯家的山路,是我们走出深山的最便捷通道。大伯家离我们家大约三十公里的山路,一般空着手步行都要约六个小时。而且这条小径蜿蜒于险峻山崖之间,有的地方甚至是只够一个人行走的羊肠小道,寻常人即便轻装简行,也难免步履维艰。
这条路上,有些地方还有所谓的娑沙坡,经常会有碎石滚落下来,令人胆战心惊。最险之处,青苔覆面,湿滑狭窄的沙沟陡峭如刃,一步踏错,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如今想起,我都还心有余悸。
然而,年复一年,大伯都要跋涉这条险峻的山路,背负着满箩的洋芋,将深情的关怀送到我们手中。为让我们娘几个吃上洋芋,每年一到洋芋成熟的季节,大伯和大伯母就早早去挖,还会尽量多挖些,专挑最大最好的留给我们。
大伯家有我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他们也是我假期最好的伙伴。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弟弟总是最卖力。我最记得的是,有时候如果洋芋长得奇特又很大的时候,哥哥弟弟还会专门留着给我们兄妹当玩具呢。
往往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大伯和大伯母早早起身,将一个不大不小的背箩装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觉得不“过瘾”,又在背箩顶“稍尖”横装一包,堆得尖尖的。
这么满满的一大背箩洋芋啊,现在想起来大概有六、七十公斤的样子。三十来公里崎岖的山路,大伯就这样背着它,一步一步翻山越岭,爬坡上坎,涉水过河,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走一段息一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汗水如断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衫。每一步,都丈量着从大伯家到我们家乡的距离;每一程,都承载着泥土般的厚重情谊。那沾着田间晨露的洋芋,就这样一路颠簸着,把大伯手掌的温度带到了我们火塘前。
那时,父亲在其他乡镇工作,回家一趟实属不易。除了必要的物质支持外,他能陪伴我们的时间少之又少,这是工作需要,也是那个年代交通闭塞的无奈现实。然而,正是有了大伯一家的存在,我们才能品尝到故乡当地人吃不到的洋芋,享受着多一份的幸福。
当大伯风尘仆仆地背来洋芋时,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欢呼雀跃地围上去。之后每个早晨,母亲都小心翼翼刨开火塘一角,把洋芋埋进子母灰里。不消多久,洋芋就烧熟了。捞出后用包谷糊擦去粗糙的外皮,露出金黄的薯肉,便是最馋人的早点了。那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堂屋,咬一口,绵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心窝子都暖了起来。这哪只是洋芋的味道,分明是远方亲人捎来的牵挂。
每到收获的季节,大伯总会如期背来我们最爱吃的洋芋。这让我想起蚂蚁搬家的故事:小小的蚂蚁,总能搬动比自身重数倍的食物,为的是让家人吃饱。是什么让大伯那并不强壮的身躯,也能如蚂蚁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农村人不善言辞,说不出华丽的词藻,更不懂如何表达爱。但大伯一家用行动诠释了这一切。每每忆起,心头便涌起阵阵暖流,久久不能平静。
四十载光阴荏苒,我从家乡那个十一二岁的懵懂孩童,一路走过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的求学岁月,再到工作、成家、生子。转眼间,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便捷的交通工具,以及日新月异的信息技术,早已将城市与乡村的距离拉近,仿佛天涯咫尺。这一切,无不诉说着时代巨变与生活的变迁。
如今,无论内地还是边疆,无论城镇还是乡村,你要购买什么东西都很方便。特别是走进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而洋芋作为一种食品,一年四季在普通的农贸市场都能买到。甚至它还被加工成各式各样的小零食,深受大人孩子的喜爱。生逢这样的时代,心中充满无比欣喜,也有说不出的激动和快乐。
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每到吃洋芋时,我总还是想起大伯,想起大伯一家对我们的默默付出和不求一丝回报的深深情意;想起大伯每次和父亲在一起谈天说地、其乐融融,甚至杯中共饮一个通宵还意犹未尽的场景。那些温暖的记忆,如同洋芋的香气早已深深融入我的生命,成为岁月中最珍贵的味道。
现在,大伯已经离开了我们,但大伯一家与我们一家的亲情依旧浓烈而不需要太多语言。只要有时间,我们总是想办法聚在一起,问候健康,聊聊家常。父亲母亲和大伯母总有说不完的话,弟弟弟妹和我们兄妹在一起也总是有乐不够的节目。孩子之间只要相聚,就能找到根本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共同话题。
亲情与爱意恰似涓涓细流,在点滴岁月中悄然流淌,于无声处浸润心田。那些看似平凡的言语与举动,如同细密的针脚,将一代代人的情感密密缝织,让温暖与牵挂在不经意间传承,生生不息。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自己只是无根的浮萍。大伯背洋芋给我们的往事,曾经是我和妹妹们幼年心心念念的期盼,现在已成为亲人之间互敬互爱、互帮互助的初心。生命还将延续,我们更当珍惜过去,携手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