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记得外公的烟斗。
外公外婆的家在禄劝一个叫中屏的地方,这里早在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就被定名为中屏乡,因地势四周高,中间低且相对平整而得名,彝语称之为“更能”,意为大雁嬉戏之地,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和美丽生态的小乡镇。
当年,父亲在中屏“当干部”。机缘巧合,千里姻缘一线牵,离公社一公里远村子的母亲就与父亲相爱、结婚,于是有了我,有了妹妹们,有了我们这样一个家。不仅如此,因为父亲工作忙,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把母亲的老家作为自己的家。
因此,我们从小在外公外婆膝下长大,耳濡目染,与外公外婆建立了深厚感情,成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灶台边火塘的噼啪声,外公喝茶时的咕嘟声,外婆纳鞋底的吱呀声……这些细碎的温暖,早就像春泥一样,深深融进了我的血脉里。
几十年的光阴虽然如做梦一般飞逝,但儿时的记忆却依然无比清晰。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外公那每天必备的烟斗。
说起外公的身世,对幼时的我来说就是一个迷。慢慢长大了,听外公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讲述自己的故事,我才真正了解一些情况。外公本是四川某县的一位农家子弟,二十来岁被抓了壮丁。后来外公随部队开赴抗日前线,参加过中条山战役等许多大小战斗。小时候听外公讲打仗的故事,真是让我非常入迷。
外公口才不错,讲过去经历总是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外公会讲川军如何勇敢,他又是如何看着一个个战友在自己面前倒下而情难自抑。他还充满自豪和不可思议地讲起,“那些子弹啊,就在我耳边嗖嗖地飞!”,却始终没伤及他的一根毫毛。甚至有一次子弹把他的帽子都打了个洞,但他依然毫发未损。
而我们这些小娃娃听得入神,也诚心伸出自己的拇指,表示对他无比钦佩和敬仰,他便笑得像个得了糖块的孩子。
外公一边给我们讲故事,一边支起他的烟斗。用他自己种的草烟(有些地方也叫土烟、汗烟)卷成一个卷儿塞进烟斗里,往烟锅里压实。然后悠悠然地点上火,吸一口,吐一口,那动作实在是他每天都要做的,无比娴熟,似乎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而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的道理。虽然闻着有些烟臭,有时还被呛得咳嗽,但也还总是不由自主地依偎在外公身边,津津有味地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
或许是家族遗传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年轻时身经数战身体底子好,或许是因为拥有乐观豁达的精神和善良无争的品质,抽了一辈子旱烟的外公活到九十八岁才去世。人们总是说吸烟不好,可是长年吸烟、而且是长年吸草烟的外公居然如此长寿,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从我记事起,除了最后这几年外公记忆有些糊涂、身体已经不允许下地劳作外,外公每年都要种一片草烟,可以说是数十年如一日,我不得不佩服他这种惊人的毅力。那一垄垄整齐的烟苗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在岁月风雨中始终挺得笔直而倔强。
记得我上学时候,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每次回到外公家,他总是要带我到村里到处转。其中外公种草烟的地是必去的地方,仿佛他就是特意在向我“汇报”,或者“炫耀”他种的草烟长势如何之好。
只要我使劲夸外公草烟种得好,他脸上总是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得意表情。这是一种除了我们公孙俩外,谁也看不懂的温馨。每当这时我就无比开心,感觉与外公的心更近了,相信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每逢赶街的日子,我和妹妹们就盼着去赶街。外公外婆也非常懂得我们的心思,总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帮妹妹们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让我也穿得精精神神的。
然后,外公外婆带着我们,还有表弟表妹们一路跳跃,一路欢歌,不过一会儿就到了街上。此时,外公手里的烟斗冒着青烟,活像一列火车头带着串欢快的小车厢。
那时候赶街可没现在这么多花样,但对我和妹妹们来说,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比如街上有妹妹们喜欢的花花绿绿的橡皮筋,也会有一些我喜欢吃的副食品。
等我长大后,家里人总会笑我,说当时看到有人卖饼干,或者看到别人吃饼干,我总会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拽着外公衣角喊:“张师傅他们吃粑粑了!”其实啊,是我自己馋得流口水。这个故事如今还在家族内流传,成为大家相聚时的笑谈。
外公外婆心疼孩子,为了解我们的馋,每次赶街都想方设法给我们买些零嘴。可那时候谁家不紧巴呢?外公外婆也没有什么钱啊!我常看见天还没亮,外公就蹲在院子里把他种的草烟一把一把卷着装起来,捆得整整齐齐。等我们上街时外公就用小箩背着,到街上摆着卖。
由于街上遇到的往往都是外公的老熟人,而且很多还是他的“烟友”,外公的草烟不用一会就会变成钱了。外公卖草烟的钱,马上就又变成我们爱吃的零食。等到散街时,孩子嘴里含着水果糖,手里攥着饼干,兜里还装着新橡皮筋。回家路上,外公装卷烟的背箩空了,我们的心却装得满满的,真是不亦乐乎。
每次赶街,我们都能收获各种零食,而外公最大的兴趣莫过于选择他喜欢的烟斗。
实际上,买烟斗似乎简直是外公的一种嗜好或者癖好。因为他的烟斗虽然足够多,但只要有好看的烟斗,他还是要毫不犹豫地买下。
我记得外公有次买的是一支铜烟斗,非常精美。烟嘴是铜的,而且光滑得发亮。烟斗的把儿是由一小节竹一小节铜组成的,竹节上还有精美的图案。这图案我模糊记得是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龙,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我看着都非常喜欢。
也许这烟斗也是外公最喜欢的一支。因为外公晒太阳时候还常常盯着烟斗出神,一看就是老半天。那铜面上晃着的阳光,就像他眼里跳动的回忆,每一道反光里都藏着一个说不尽的故事。
外公的烟斗在我记忆中如此深刻,不是没有原因的。尽管我五岁那年我们一家就搬到父亲的故乡,后来我也一直在外学习、工作和生活,但外公在世时候,不管我有多大,只要回外公家,晚上都要和外公挤那张老木床。这啊,正是一种隔代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
哪怕外公生命的最后几年,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和他四十多岁的中年外孙在一起,也有说不完的话。我依然津津有味地听着外公讲那些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我几乎都已经烂熟于心的故事。晚上睡觉,我依然蜷缩着身体靠在外公背后,感受着彼此温暖的体温,感觉无比舒心,无比踏实。
只是,外公生命的最后几年再也种不动草烟了。为了他的健康,舅舅舅妈他们也尽量不让他再抽草烟。而我,在早上起来洗漱后,仍然会为外公点上一支卷烟。他往往还是习惯性地把卷烟往烟斗里塞。很多时候,他一边默默吸着烟,一边默默看着我,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这些,我都会有一种想哭的酸楚的感觉。
岁月流逝,但亲情永恒。
如今外公外婆离开我们十来年了。但间或睡得香甜的夜晚,他们还是会走进我的梦里,外公依然还是手执烟斗深深地凝望着我。想必他们在那边,也是非常想念我们的吧。
梦里醒来,我依然会饱含热泪,想念着外公外婆,怀念着与外公朝夕相处的日子,感觉他们从来没有离去。就如外公烟斗里的小火苗,一直扑闪扑闪地亮着微光,陪伴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