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耀勇的头像

张耀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4
分享
《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一十八章 曾经的老屋

人们都说我是一个念旧的人,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我的念旧表现之一,就是对故乡一如既往的依恋。我似乎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至今都总感觉还在故乡母亲怀抱的呵护之中,连梦里翻身都带着老屋稻草垫的窸窣响。

比如故乡那座曾经给了我和家人许多悲欢离合的老屋,以及我们在那座老屋发生的许许多多故事,即使过了数十年,却依然清晰浮现在我的眼前。之所以说是“曾经的”老屋,是因为这座老屋早已被拆除,甚至已经成为村里其他家的房址。即便如此,老屋以及发生在老屋的一切,还会时不时走进我的睡梦里......

听父亲说,老屋是爷爷去世后建盖的。上个世纪中叶前夕,由于社会动荡等原因,爷爷由他的长辈带领从外乡一个叫普德的村庄,搬迁到现在的阿巧老家。历经艰辛终于落脚下来,建了一座茅草屋。爷爷去世后,年轻的父亲扛起家庭重任,又请人建了我说的这座老屋,所以它从年代来说并不是很久远。

其实老屋只是金沙江畔农村一座普普通通、规规整整的土掌房建筑。这种土掌房房顶不是那种瓦房建筑,而是用木头建成骨架后,在顶层用很多木头作横梁;然后在横梁上铺起密密麻麻的木柴块,再用村里的胶泥糊在木块上;最后用土铺在顶层夯实、平整。这就是金沙江畔独特典型的土掌房。这种土掌房的优点是冬暖夏凉,非常适合干热河谷地区的天气。

土掌房这种“一正两耳,规范简单”的建筑布局风格,在我的故乡非常普遍。其中正房三间,正房堂屋是客厅,旁边两间是卧室。耳房两间,一楼养猪牛等牲畜,二楼则有客房和堆东西的杂物间。中间院子不大不小,本来应该是用来晒东西或者作为一家人活动空间的。但由于猪、牛、鸡等牲口多而杂,房子整体又不大,所以院子最后也被这些动物“占领”,竟成为一个粪堂甚至粪坑了。

这样的房屋环境,当然是非常不利于人居住的。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它却是金沙江边农村住房环境的真实写照。而且,如今看来这些普通简陋甚至有些脏乱的居住环境,当年对于我们家来说却是全部的家当和安居之所。

父亲最遗憾的是爷爷和家里的两位叔叔很早就去世了。据父亲说,爷爷去世那年他才十二岁。之后,奶奶一人把大伯、小姑和父亲拉扯长大。而且奶奶早年眼睛就几乎看不见,干不了什么农活。“穷人孩子早当家”,所以父亲兄妹三人几乎是很早就参加大集体劳动,挣工分,出民工,后来大伯和父亲又被抽调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再后来,大伯到外地当上门女婿,父亲慢慢走出农村吃上公家饭,小姑也成家嫁到外地,于是老屋长期就只有奶奶居住。直到我五岁那年,为了照顾奶奶,我们一家才从外婆家乡搬到父亲的家乡。自此,奶奶和我们才得以在老屋团聚。

当我们到故乡与奶奶一起生活时,我才发现奶奶不仅仅是眼睛不好那么简单,实际上奶奶已经双眼完全失明了。这让我很惊讶,因为这是我完全预料不到的情况。但是,在初期的简单磨合后,我们适应了与奶奶一起的日常生活,而老屋就是我们一家虽然艰苦却又温馨的最好见证。

如今几十年过去,最记得的还是奶奶自我照顾能力非常强,而且做活计也丝毫不逊色。

我们回到故乡之前,奶奶都是一个人在老屋生活。虽然她眼睛不好,但不管到家里哪个角落,她都能做到活动自如。甚至奶奶还能自己做饭、养猪和喂鸡,几乎没看到有什么不便之处。我不知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那时候我们一般只能吃包谷饭,而包谷饭做法比较复杂。首先要把包谷粒拿去石磨里推细。而这奶奶也有办法:家里就有磨,奶奶总能灵活地把包谷粒准确倒在磨盘上,然后非常熟练地推着磨把手规律地转圈。

有时候,妹妹还会帮奶奶把包谷粒放进磨窝里,既是帮奶奶干活,也是一种玩乐的方式。奶奶开心,妹妹也开心,真是一个小小的温馨回忆。不一会儿,包谷就磨细了。包谷磨细后,奶奶又把磨好的包谷用筛子筛一遍,包谷饭的原料就准备好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奶奶眼睛看不见,是怎么办到做家务能灵活自如这一点的呢,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熟能生巧”吧。

到煮饭环节更绝。添水、和面,灶上洗大锅,支甄子,添甄脚水,把包谷面加入甄子,盖上盖子,烧火添柴,一气呵成。而且蒸包谷饭中间还要再倒出来重新洒水,再和面,再重新蒸,比较复杂。奶奶依然一切做得井井有条,完全像个正常人一样,真是不能不让我感到惊奇。

母亲说,除了煮饭,奶奶还有一个绝招,那就是缝衣服。

只要有人帮奶奶把针线穿好,她就能连续不断、规规整整地缝衣服,所以当时我和妹妹总是佩服得不得了。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中间线用完时是怎么自己换线的,至今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谜。我后来总不时想,老屋中的每个角落奶奶都“摸”了不知多少遍,碰了多少壁,最后才练出这份本事的吧。

老屋不大,却是我们温暖的港湾。

每当母亲外出做活回家,奶奶总能把热饭准备好。等我上学后,奶奶每天除了做饭在家带妹妹们,就是等母亲下工,等我放学。那时候,一家人吃得简单,生活枯燥,但日子就在这样平凡而又平和之中一天天过,温馨而幸福。

只有奶奶带孩子在家的时候,她居然也能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比如我们如果在旁边玩什么东西,奶奶仅凭声音就能辨别出谁在做什么,甚至大概在哪个位置她都清楚。

还有一个事情也很让我疑惑,奶奶是怎么知道吃饭时间的呢?或者,她是靠什么来判断一天的某个时间该做什么呢?想想真是玄妙得很。

奶奶带娃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可靠,但毕竟眼睛不好,有时候也会出些小意外。比如有一次奶奶听声音以为是牛在厦坎上捣乱,于是用柴棍去打。实际上是妹妹在玩耍。柴棍打到妹妹身上,疼得不行。直到妹妹哭起来,奶奶才反应过来,这让她伤心自责得直掉眼泪,好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

那时家里虽然生活条件较为艰苦,但老屋里开心的事却一点也不少。

说来有趣,我在老屋居住期间有个特别与众不同的爱好,那就是学当小木匠。这,在同龄人里可不多见。

记得邻居家一位爷爷是老木匠。他会帮人盖房子,打家具,在村里很受尊敬和欢迎。他家有两个比我小的弟弟,我们平时很喜欢在一起玩。很多时候去他们家,都能看到爷爷正在做木工活。去的次数多了,我居然对爷爷做的木工活和各种工具很感兴趣,总是爱拿他的工具玩,东弄弄西弄弄的。

爷爷是个特别慈祥的老人,除了叮嘱我注意安全外,从不阻拦我摆弄他的工具。他还会耐心教我一些简单的木工活,比如怎么拿刨子、怎么打凿子、怎么锯木头才省力。现在想来,这简直是他对孙辈最大的宠爱甚至溺爱了。换作现在,哪个家长敢让八九岁的孩子碰这些锋利的工具。那时候的我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爷爷却放心让我尝试,现在想想都觉得充满感恩和疑惑。

不仅如此,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我居然真的迷上了木工这门手艺。一放学后就会跑到爷爷那里借工具。记得我借得最多的就是锯子、凿子和小锤,也许这些就是木工最常用的工具吧。工具借回家后,我就开始拿家里的木头或木板学做各种小东西。比如小木枪啊、小木车啊之类的东西,而且还做得像模像样的。

当时我对木工活痴迷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就算母亲喊吃饭,我也总是嘴上应着“马上来!马上来!”,手里的锤子却停不下来,还是在那里敲敲打打的,所以母亲也是“只闻我声,不见我影”。最后总要等母亲扯着嗓子吼起来,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工具,磨磨蹭蹭地往饭桌挪。

还真别说,经过一段时间学习,我竟学会打一些简单的小凳子之类的东西,还居然做了一架当地的秋千,供妹妹们玩耍哩。

要说最“了不起”的壮举,要数我十岁那年突发奇想,决定自己做一张床架。说干就干,我叮叮当当地忙活了好几天,终于把床架给“造”出来了。看着完工的作品,感觉什么都完备,我正暗自得意,心里那个美啊!谁知刚躺上去试睡,“哗啦”一声,床架直接散架了,最终以失败告终。

现在想来,这当然是件糗事。但对那时的我来说,却是件不得了的“大工程”,如今回味,这也算是一桩童年趣事吧。倘若当年读书没走远,说不定今天我就在村里当个木匠师傅了呢。

过去大多数农村房子的墙都是土夯的,也就是“舂墙”。舂墙就要用到一种叫“墙板”的东西,而这种墙板舂墙时候要由一种叫“夹条”或“夹板”的东西夹住,还要用一根五厘米左右粗的细条穿过里墙,与夹板相互绑定才能发挥作用。工匠们先用夹板固定墙板,夯土成墙。而这种“夹条”拆除后,就在墙里留下一个个规整的墙洞。也许因为这种墙洞冬暖夏凉,安全舒适,麻雀们特别爱选在这些墙洞里做窝。如今想来,那些墙洞何尝不是故乡建筑的智慧使然?如此懂得为自己挑选最安稳的家,何尝又不是这些小精灵的生活智慧?

放学回家的傍晚,总能看到有麻雀从墙洞里进进出出,感觉这些小精灵十分可爱。可那时我真是少不更事,有一段时间也竟然鬼迷心窍,跟着大孩子们去墙洞里掏起鸟窝来。我们的目的往往是掏鸟蛋,但有时还会掏出一些毛都还长不全的、肉肉的麻雀宝宝,惊吓得我慌忙塞回洞中。母亲发现我参与这样不知深浅的“玩乐”,更是抄起细条子边打边念:“劝君莫打三春鸟,儿在家中盼母归。”墙洞教会麻雀安家,竹条教会我敬畏,这些何尝不是最接地气的活道理?

从此,我再也不敢去掏鸟窝了。

我最爱的鸟儿是小燕子。

也许是金沙江畔气候适合燕子生存和繁衍,每年春节刚过,成群结队的燕子就会如约来到我的故乡。当房前屋后响起小燕子“唧唧啾啾”的鸣叫声时,我们就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这段时间,老屋房檐下、横梁上,我们经常会看见燕子忙忙碌碌做窝的情景。

放学回家,我很喜欢搬个凳子坐在厦坎上,静静看着燕子们衔着小树枝、小草棒和小泥巴等东西来回穿梭。不出几日,看见精巧的燕子窝一天天成型,最终完完整整呈现在我们眼前,我就感觉燕儿非常了不起。

等做好窝后,燕子们就好像平凡人一样生活在屋檐下,也不怕我们。它们每天进进出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显得繁忙而又快乐。我还真有些心疼它们,也有些羡慕它们。

不知不觉中,这些小家伙在老屋好像是我们的家庭成员一般,成为我和妹妹们的好朋友,彼此亲切和谐地相处着,让我们非常开心。最惊喜的莫过于某天清晨,突然发现窝边探出几张嫩黄的小嘴,这是燕子有小宝宝啦!我们更是喜欢得不行。

这样的时候,我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燕子一家的生活,更怕影响小宝宝们休息。我和妹妹们总是会兴奋激动好长时间,每天都要数一遍小燕子的脑袋,像朋友一样关注着它们,陪伴着它们。其实,最后到底是我们陪伴燕子,还是燕子陪伴我们,已经分不清,化不开。这份牵挂啊,让平淡的日子多了许多期待。

直到过几个月后的秋天,燕子终于又飞走了。望着空荡荡的屋檐,我和妹妹们很是怅然若失。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安慰我们说:“别难过,燕子明年春天就会回来的!”我们又多么期待第二年春天快快到来。

就这样年复一年,每年春天总会有燕子来老屋做窝生活,我们也与燕子结下了深厚的不解之缘。其实,我们怎会知道去年的燕子和今年的燕子是不是一群呢?但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燕子,因为它们早已不只是候鸟,而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如今想起那些与燕子相伴的时光,心里仍会泛起阵阵暖意。

说起老屋的故事,就像翻开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老屋旁边,有块村里分给我们家的“自留地”,这是当时我们家真正能自由支配的“一亩三分地”,却是全家最珍贵的“宝地”,其意义是不同寻常的。这块地种什么都好,特别是雨季种的小瓜既长得快又水灵,吃起来味道很甜。再加上母亲勤劳双手的打理,这个小小的菜园子总能给我们带来很多惊喜。

最为神奇的是,这个园子里还有“鸡枞堂”,我们居然每年都能在里面捡到鸡枞。每当雨季来临直至雨下透,当飞蚂蚁到处飞舞的时候,鸡枞就会悄悄冒头。

记得有一年父亲回来探亲,临要回单位的早晨他竟在园子里发现了一大堂鸡枞。于是那天父亲用鸡枞炖了只老母鸡,那说不出的鲜美滋味至今让我难忘。更让我们开心的是,父亲因此又在家多留了一天。这份意外的惊喜,比鸡枞还要珍贵。

故乡的老屋,总是那样令人魂牵梦萦。有志者或许可以四海为家,但老屋却是一家人、甚至一个家族的根基所在,也是叶落归根这一美好愿望的深深寄托。

如今,尽管我那故乡的老屋早已被拆除,老屋的痕迹已经被岁月抹去,但它依然是我们全家每个人内心深处最难以割舍的牵挂。因为老屋不仅仅是一幢房子,也不仅仅是曾经栖身的居所,它更是全家历史的珍贵见证和深刻记忆;它是童年时光的载体,是深夜里梦醒时分泪眼朦胧中的幻影,更是我们心底最柔软、最神圣的一片净土......

哦,故乡的老屋。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