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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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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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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一十九章 故乡的夜光

每当想起故乡,总是有无数镜头在眼前闪现。故乡真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是满满的温馨回忆。

比如每当夜幕降临,你总会想起故乡的那轮圆月,还有小时候家里的煤油灯。甚至那村里小道旁草丛里萤火虫发出的微光,都是故乡夜里最美的景致。故乡的每一缕光啊,都像母亲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游子的心房,让人忍不住想要永远沉醉在这温柔的牵绊里,不愿醒来。

我的故乡阿巧虽然只是地图上一个小小圆点,在我心中却比千斤还重。多年以前,就如许许多多农村一样,这个小山村一直不通电。故乡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其说是一种习惯,不如说是一种生活无奈的选择。因为一到夜晚,照明就始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更不用说有什么娱乐活动了。

但只要处于人世间,总要有光亮,总要有照明,总要有明亮的生活。

因此,故乡夜间的光亮就显得无比重要。哪怕只是天上的月亮,哪怕只是家里的煤油灯,或者只是火塘里的一堆火,或者是山上采来的一种叫“明子”的东西,乃至稍微有条件后使用的电筒、蜡烛等等,都是我们照明的主要来源。这些光源就如苦中作乐的生活调味品,是农村夜间劳作生活的伙伴。

是它们,点亮了故乡乡亲的生活,也点亮了孩子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最难忘的,还是故乡那轮明月。孩提时代,每当傍晚时分,我们就眼巴巴盼着月亮出现。因为如果晚上没有月亮,整个村子就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幕布之中。只要出门,就会伸手不见五指,不要说是孩子,就连大人走在路上,都会无形中感到害怕。这样的夜晚,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几乎所有人都只能尽量窝在家里,甚至早早就上床睡觉。

然而,若是遇上月朗星稀的夜晚,整个村子便活了过来。月光像一瓢凉水,把大伙儿的困意都浇灭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精神抖擞。夏天天气热时候,傍晚甚至直至深夜,村子角落总还有三五成群的人们在乘凉聊天。特别是年轻人聚在一起,更是说话声、吆喝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笑声不断,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睡意。

月明之夜,孩子们更是高兴得很。月光下大家总有演不够的节目,玩不够的游戏。

最记得的是小朋友们喜欢演电影。那时候公社电影队每隔一段时间会来村里放电影,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红岩》和《洪湖赤卫队》这两部。而且不止我喜欢,几乎所有同伴都喜欢。

记得看完电影后没几天,也不知是谁提议,大家便约着表演这两部电影。那时,年纪最大、又颇有领导协调能力的哥哥往往充当着“导演”角色,不管男孩女孩,都乖乖听他分配角色。

不知是不是由于没有电光干扰和农村地势开阔的原因,只要天晴时故乡的月亮就无比明亮,照得村里每条小道、小巷都如白天一般敞亮,在月光照到的地方甚至连个小石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大家选择表演电影的室外场景,就设在村里的各条巷道。那时队里公房就在村子中央,好多房间门都不上锁,所以我们就选择这些房间作为室内场景。

场景演员选定后,大家就开始根据各自角色尽情发挥。“导演”要求大家尽可能还原电影情节的内容。至今还令我惊奇的是,大家记忆力异常好,竟能把电影中的台词、配乐甚至插曲都记得八九不离十,而且每个人表演起来都声情并茂,像模像样,非常认真。这一群活脱脱的小戏骨,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有“范儿”。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同伴们既是演员又是观众,还是评判员,互相较着劲比拼演技,又乐在其中。那股认真劲儿,真与现在的职业演员不相上下。

也许由于那时候没有太多可供娱乐的东西,也许这些表演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同伴们长大成年后都非常记得这段经历,都觉得当时大家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特别有趣的是,有一个同伴当年曾经表演过《洪湖赤卫队》中的“王金彪”,以至于后来几十年大家都不叫他的本名而是直接叫他“王金彪”或者“老王”,他也总是习惯性地笑着答应。而他的本名,却没有多少人叫,其实他连姓都不是姓“王”呢!

月光下的童年游戏远不止这些。那时候虽然没有电,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我们的童年依然快乐而五彩斑斓。故乡那轮明月就是我们忠实的玩伴,也是我们快乐成长的最佳见证者。

没有月亮的夜晚,却是故乡农村比较难熬的时候。因为整个村子几乎都是黑乎乎的,大家只能窝在家里。这个时候,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在火塘里烧个火(我的故乡叫笼火),就既是简单的照明,又是温暖人心的慰藉(哪怕夏天不冷)。一堆人围在火塘边,既是聊天,也是消磨日子,任时光在火光中静静流淌。

但不管阴天还是晴天,无论月明如昼还是夜色如墨,屋里总是需要光亮的。在那个尚未通电的年代,一盏煤油灯便是最寻常的伙伴。昏黄的灯光在土墙上摇曳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反倒影印成我们别具一格的童年乐趣。

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煤油灯。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这是故乡每家人必备的重要“家具”或“设备”。煤油灯当然是由煤油、装煤油的容器和灯芯三部分组成。装煤油的容器在街上有卖,有时候母亲也会用罐头瓶、药瓶之类的东西代替。灯芯街上也有卖,有时候母亲也会扯一绺旧棉布条当灯芯。但煤油就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而是凭票供应的。因此每家煤油都是十分有限和宝贵的,所以大家都非常珍惜,一点一滴都不敢浪费。

每当夜幕降临,母亲便会轻轻点燃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那时,妹妹们尚且年幼,母亲总是先柔声哄她们早早安睡,而我则需在灯下完成自己的作业。母亲就着那点黄豆大的光亮,一边陪伴着我,一边一针一线细心地缝补衣物,偶尔轻声细语地向我讲述做人的道理,以及为何要认真读书,如此等等。

尽管那时候学校布置的作业很少,但乡下孩子哪有几个正经读书的,家长也大多不关心孩子的学业。而我却是那极少数的例外,母亲对我的学习要求极为严格。如今想来,我们兄妹能走出大山,最应归功于父母把儿女的学业看得比命还重,特别应归功于母亲对我们平时学习的严厉监督。这盏煤油灯照亮的何止是课本,分明是我们逆天改命的路啊。

许多个深夜里,我们早已沉入梦乡,唯有母亲仍守着那盏煤油灯忙碌,默默做着什么。往往半梦半醒间瞥见灯下母亲的身影,心头总会涌起一阵暖流。是啊,慈母陪伴是每个孩子最大的幸福,我们就这样在母亲陪伴下既快乐又茁壮地成长。故乡小山村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就这样照耀着我努力向前的路,帮助我扣好人生的第一粒扣子。我怎么能不感恩母亲,怎么能不感恩故乡的煤油灯。

在故乡,煤油灯当然不止供我们学习那么简单。它是夜里最重要的光源,家中晚上生活和劳动都离不开它。

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要赶在雨季前把包谷连壳掰回家。包谷背回家后,晚上就要把包谷壳全部去掉,并把包谷串着挂起来,这个程序我们就叫“撕包谷”。

这个时候,煤油灯往往就成为主要配角,因为只有点着煤油灯才能撕包谷。记得晚上总有乡亲邻居来帮忙我们撕包谷,非常热闹。灯影摇曳中,大家一边撕包谷,一边说说笑笑间就把活干完了。

而母亲也非常感谢大家,因为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家里的农活是很难指望上他的。母亲很善于交际,乡亲们也都非常热情善良,所以大家都很乐于帮助我们。一年又一年,煤油灯下堆积的不仅是金黄的包谷,更有道不尽的乡情。

煤油灯下撕包谷的经历,留下了太多难忘的记忆。如今想来,正是这些昏暗灯光里的夜晚,教会了我最朴实的道理:做人要像煤油灯那样,既能照亮自己,也要温暖他人。是故乡乡亲教会我互帮互助的道理,是他们教育我做一个纯朴善良的人有多么重要。故乡啊,就是我人格成长的摇篮,我永远都感激她......

煤油灯不仅给我们生活带来了光,也给我内心带来了光。

也许正是因为父母和老师的教育、监督和培养,我不仅从小喜欢读书,而且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习惯。晚上不做作业的时候,我总爱就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全神贯注地翻阅父亲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十万个为什么》等少有的几本书籍。这些书我读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都被我翻得卷了边,也舍不得丢掉。因为,这是我当年仅有的一些可怜的精神食粮。

如果要是有更多书,也许我们童年生活能够更加丰富多彩些。可那时候的农村孩子啊,哪里知道什么“四大名著”,哪里知道什么“小人书”,更别提什么电视了。能每年看上一两场公社电影队来村里放的电影,就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深深感谢煤油灯,是它陪伴我度过了那些日日夜夜,是它一次次告诉我心向阳光,努力走向外面世界的可贵,是它给了我追逐光明的勇气和积极向上的不竭动力。这盏不起眼的小油灯,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

也正因为煤油十分珍贵,所以母亲总是将它小心存放。记得有一次和几个小朋友在家里玩“躲猫猫”时,少不更事的我不小心打翻了柜子后面的煤油瓶,一瓶煤油就这样被我洒在地上。等母亲晚上找煤油的时候,才看见瓶子已成碎片。于是,我又少不了遭到母亲一顿教训。

实际上,煤油灯对于当时农村来说,不仅是生活之所需,而且也在黑暗中为我们增添了更多生活的勇气、信心和希望。不曾在那样条件下生活过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其中滋味的。

由于煤油实在非常有限,大人们会去山上找“明子”一类的东西来提供照明。所谓“明子”,其实就是一些大的松树上含有丰富松油的部分,一般呈暗红色。只要找到这种东西,大人们就砍回来放着。到晚上点燃明子,就可以当作短时间照明用,还可以用来烧火时引火,特别方便实用。伙伴们上山找柴,如果碰到这样的“宝贝”,也总会惊喜地齐心协力把它砍回家。

当然,当时村里也有少量蜡烛售卖,但价钱贵又不经烧,在农村并不适用。只是后来生活慢慢改善了,蜡烛才逐渐代替煤油,在较短时期内成为通电前农村夜光的首选。

一家人的灯火变迁,映照的是整个时代的轨迹。过去煤油灯曾经是农村居民家中重要且常备的东西,然而走至屋外,一般的煤油灯就派不上用场了。而且那种可以到处移动的马灯之类的东西,在普通农村是不存在的。如果晚上没有月亮但你仍要去哪家串门,也得有照明的东西才行啊。

于是,手电筒这样的工具就在祖国大地农村盛行起来。

在故乡,几乎每家都备着一两支手电筒,因为无论在家里找东西或者到村里串门都非常方便,年轻人也喜欢打着电筒去找心上人说悄悄话。在村里,晚上你总是远远就能看到有星星点点在闪烁移动,那就是有人打着电筒在行走。

可能也正因为如此,电筒对于每个村里人来说,都有一种无形的亲切感,电筒发出的光,也成为故乡夜光的一个特殊存在。这束光,早已超越工具的范畴。它不仅是工具,更是伙伴,还是朋友,再黑的夜你都不会寂寞。

长大进城后听说当年的电池厂效益都非常好,后来才逐渐衰落,这也是因为社会发展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其实直到今天,电筒在农村人中的地位依然是不可动摇的,只是现在的电筒已经不用当年那种酸铅电池,而是改成充电的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非常难忘的夜光还有一样,那就是萤火虫发出的微光。

没有月亮的夏夜,小朋友们虽然不能像月圆之夜那么随心所欲,但谁又能阻止那一颗颗跃跃欲试的童心呢。这样的时候,村中心的大沟边就是我们的最佳去处,因为夏天大沟边萤火虫非常多。此时,你能看到有数百只、数千只萤火虫在草丛间聚集。那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就如天上的繁星点点,简直是把银河搬到了人间。

伙伴们总喜欢拿一个小瓶,想尽办法捉几只萤火虫回家。然后,几个人挤在某家房间的窗台边,吹灭煤油灯,大气不敢出地围着瓶子,静静屏息观赏萤火虫发出的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那点微弱的光亮就能让我们痴迷到深夜,至今我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儿时的玩乐啊,就是这样有趣而又说不出理由。

岁月匆匆,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天翻地覆,日新月异。我的故乡也像其他地方一样逐渐有了新的变化。著名的中国第四大、世界第七大水电站乌东德电站的坝基,就位于故乡所属地盘上。高峡出平湖之后,金沙江丰富的水力资源,经过大机组转换成电能,再通过巨龙一般的线路输送到四面八方。如此,大江南北,多少地方,更加灯火辉煌。

我的故乡,这个名叫“阿巧”的小村庄也进入了电力时代甚至网络时代。那种靠月亮光才能玩耍,靠煤油灯才能看书学习的故事,早已成为历史。往昔黑漆漆的村庄夜景已经不复存在,乡亲们也终于可以和其他地方一样享受更加便捷明亮的夜光。

然而,我还是时时想起那个年代的夜光。那时生活虽然稍显乏味简单,却也非常充实而富有人情味。母亲当年在煤油灯下默默操劳的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大年三十全家人在熊熊燃烧的大疙瘩边守岁的情景,仍然是我们最温馨幸福的回忆。

故乡夜里发出或者点燃的光虽然不似电灯那样熠熠生辉,却曾经是村里人最亲密的伙伴。故乡当年的夜光,寄托着村里人特别是孩子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指引我们不断健康向上的心灵之光。

啊,故乡的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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