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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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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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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三十三章 杀猪饭的眼睛:肝生和油渣

故乡是游子永远的牵挂。离开愈久,故乡的一切却愈加清晰,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却几乎存在于每个人心中。比如我故乡的杀猪饭,虽然看似只是简单的一顿饭,却时常被乡亲们津津乐道,总是被远在异乡的人儿久久回味。

故乡那杀猪饭的每一道菜哦,似乎都有灵魂。它们不仅味道独特,连制作的过程都像一首诗、一个故事,总是让人思恋得无法自拔......

故乡的杀猪饭,实际上主要就是指杀猪请客时做的那些菜肴。所以请人吃杀猪饭,实际上主要就是品尝主人家的“杀猪菜”,只是都统称为杀猪饭罢了。

在我的故乡,一顿杀猪饭往往包含着好几个独具特色的菜品。比如那糯得入口即化的“墩子肉”,那小麦面包裹着瘦肉炸出来酥酥脆脆的“酥肉”,那柴火灶炒制出独特味道的蒜苗炒瘦肉(故乡特别称之为“小斤”,也就是“小炒”)等等,都能让你品味到农村杀猪饭的独特魅力。

而让人最感兴趣、最难忘怀,也是最吸引人眼球的,却是故乡杀猪饭中最为经典独特的两样东西:一样叫“肝生”,一样叫“油渣”。它们犹如杀猪饭的一双眼睛,透过这滋味便能望见故乡乡亲的淳朴善良,品出亲情的温暖与岁月的悠长。也许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先说说“肝生”,这是杀猪饭的第一只眼睛。

记得小时候吃杀猪饭,桌上总会有道用小碗装着的菜,看着似熟非熟,似肉非肉,夹在筷里,粘粘稠稠;吃在嘴里,香到心底,有一种酥酥脆脆的感觉。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菜,更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母亲说:“这道菜叫肝生。”我默默点头,实际上仍然不知道这道菜的成分是什么,更不知道它是怎样做成的。

直到有一年家里杀年猪。

说起杀年猪,这是故乡最重要的习俗之一。每到冬腊月,几乎家家都要轮流杀年猪。

这年冬天,大约过年前不长时间,父亲就休假回来,请村里的伯伯叔叔帮我们家杀年猪。杀猪那天,把水烧开后,几个壮年汉子把猪杀倒,端盆接血,烫猪刮毛,开膛破肚,然后再分部位一一解剖。

此时还是上午,就会有一个叔叔专门取出还有热度的猪肝。他先把猪肝上的串筋、油脂和苦胆摘去,保留外层的肝膜,再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挂起晾一下水汽。

然后,叔叔再从猪前腿夹心肉与扇面骨相连处,取出一块月牙形的软骨组织,这就是乡亲说的“脆骨”。这脆骨可精贵,听说一头猪也就只有两公斤左右哩。我不知道叔叔准备做什么,于是问他,他说:“这是要做肝生!”。

叔叔这句话一下子勾起我的兴趣,于是蹲在旁边看他做“肝生”。

只见叔叔把猪肝放在砧板上切成块状,慢慢剁细成浆糊形状的肝泥。再加入少量小锅酒搅拌均匀,放置片刻到变色。叔叔说这里要放五十度左右的酒,目的是消毒杀菌。

这道工序不是很复杂,但接下来这一道工序则很花费时间。那就是要把脆骨与鲜、嫩、细的里脊瘦肉一起剁碎。而且首先要把脆骨砍成小块,用斩骨刀慢慢剁碎,再加入瘦肉一起剁。由于剁碎脆骨需要很长时间,剁碎瘦肉也需要一定时间,很考验师傅的耐心。

一整天下来,你会发现这位叔叔别的活儿都不用干,只需守在砧板前专心剁他的脆骨和瘦肉。所以杀猪那天,要是你从早到晚都听见“滴滴夺夺”的声响,十有八九就是师傅在剁脆骨做肝生了。

经过几个小时,肝泥和脆骨瘦肉终于准备好,这却只算是正式制作肝生的开始。因为制作肝生的程序还很复杂呢。

休息一会后,叔叔先把菜籽油放锅中烧热,把剁碎剁细的脆骨瘦肉倒入锅中煎炒至熟,炸干水汽,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冷却。

接下来,就到准备佐料的环节。村里种的小黄姜姜味十足,香味也十足,再配上高山马鹿塘大伯家的花椒,可以说是完美。大伯家的花椒是我所见过质量最好的花椒之一。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带些当年上好的花椒给我们,此时正好拿来火上炕一下,再舂成粉末。其他佐料如八角、草果等太夺味,尽量少用。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叔叔把事先做好的肝末、冷却后的脆骨瘦肉,再与剁细的小黄姜、花椒面和适量的盐巴等混合搅拌调匀。

如此,这地道的肝生便做成啦。

其实,制作肝生远没有说那么简单,因为制作肝生纯粹是一个技术活。姨妈家大表哥是制作肝生的好手,他说:“制作肝生,关键是要把握火候。”。

我理解,他这里说的火候,并不单纯指什么时候该加火或者撤火,实际上他指的是把握力道、配料比和时机。

比如炒脆骨一定要适当,不熟或者过熟都会影响肝生的风味;再比如小锅酒不仅要纯正,而且度数不宜过低或过高,过低起不到消毒杀菌的作用,过高又会影响肝生的质量和味道,小锅酒也只是作为佐料,只能加少量;还比如脆骨一定要剁细而且均匀,否则就会影响口感;盐巴一定要合适,甚至为了慎重起见还需请几个人尝尝盐的咸淡等等。这些,也从多个侧面说明要做好这道菜还真不简单呢。

最重要的是,话虽可以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制作肝生这道菜是凭经验的手工活,没有统一的标准。有人说十个观众就有十个哈姆雷特。实际上,十个师傅做出的肝生也有十种不同的味道,十个故乡人吃肝生可能也有十种不同的感受。足见,这小小一道“肝生”所蕴含的品质和味道复杂程度,还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呢。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肝生,甚至有的人还不敢吃。因为所谓“肝生”,就是猪肝从猪肚子出来、到加工、到最后与脆骨瘦肉和各种佐料混合,乃至最后成为“肝生”这道菜,猪肝都是生的,有的师傅还会加点生猪血掺和其中,因此肝生也就算是半生半熟的一道菜。有的人不喜欢或者害怕吃生肉,所以根本不吃肝生。

肝生当然也可以蒸熟再吃,但我感觉那样就失去这道菜的灵魂,似乎也不能再称之为“肝生”了。

其实,很多人就是喜欢吃肝生这个味道,每年杀猪吃不到肝生,就好像没有吃过杀猪饭一样。而我,正是这样的人呢。

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长大后回老家吃到的肝生味道各有各的特点,但姨妈家大表哥做的肝生,的确最合我的口味。那种“吃在嘴里,香在心里”的温情,真是一种极致美妙的感受。

表哥做的“肝生”这道菜,看上去,色泽鲜艳,宛如一道红唇含着朱丹;闻起来,香气扑鼻,剁碎的猪肝在各种佐料映衬下包裹着脆骨瘦肉,各种香味相互交融渗透,却又似乎层次分明;享用时,猪肝的鲜嫩口感与脆骨的欲迎还拒、瘦肉的丝滑娇美,在小锅酒清香的温润下浸入嘴里,略带一丝酸涩和麻甜,真是诸味纷呈,妙不可言,让人沉醉。

是呀,吃过表哥做的肝生,你会感叹于民间美食之神韵,真是可意会而无法用语言形容矣。

记忆中,故乡乡亲并不经常做肝生这道菜。我问表哥为什么?表哥说:“你以为什么猪肝都可以做肝生呀!必须是粮食和绿色植物喂大的猪的肝子,才能做出正宗的肝生呢!”

哦,我懂了,表哥说的是现在市场上很多猪都是饲料喂养的,这样的猪肝材料是做不出纯正味道的肝生的。而且肝生做工复杂,需要专人制作,消耗时间长,所以平时故乡乡亲一般并不制作,多数只有杀年猪时才会做。

也许正因为如此,乡亲们才无比珍视这一道菜吧。

如今回到故乡,只要赶上哪家杀年猪,很多时候都能吃到肝生。但总体上这道菜还是不如以前做的人家多了,估计也是因为嫌麻烦的缘故。

但我还是真切期盼,依然有更多乡亲喜欢做这道菜,坚持做这道菜。因为在我心中它不止是一道菜,更是一种饮食文化和民间习俗的传承。这样的饮食文化如果消褪,甚至技艺失传,那该有多么遗憾。

再说说“油渣”,这是杀猪饭的第二只眼睛。

在故乡,乡亲杀猪时家家户户都要熬制猪油,因为全年一家炒菜的油就靠它。而“油渣”,顾名思义,就是炸猪油时剩下的残渣。

这看似普通的油渣,却给我留下无法抹去的记忆,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还是孩童时候,整个社会经济不似现在发展,肉类并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所以当时故乡才有“油荤不得力”的说法。

而每当杀年猪时候,似乎就是乡亲们补充“油荤”的时候。其中又尤以油渣含油量最为丰富,补充“油荤”最直接。这,可能就是人们爱吃油渣的最原始原因。

却不是最主要原因。人们喜欢油渣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它独特的味道。

一般杀猪那天晚上,几个伯伯叔叔会帮我们家腌肉,腌完肉已经大约晚上八九点钟了。但是,晚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大人们腌完肉,抽完一支烟,喝完一盅酒,就要开始干另一件大事,那就是炼猪油。

当时,肥肉要留着吃,是舍不得拿来炼油的。于是,伯伯叔叔们分工合作,重点是把白天杀猪分解下来的猪板油、花油洗干净,再切成不大不小的块状。然后大灶锅凑上火,把切好的油块全部倒入锅中,加上适量水,用中火慢慢煎熬。等锅里的水烧干后,猪油就慢慢渗出来,这时要不断翻炒以免粘锅。等油全部炼出来后,就剩下金黄金黄的油渣了。

越到后期,炼出的猪油越来越多,油渣也就越来越成形。这个时候,大人又会把一块叫“连提”的猪肉,实际上就是猪的脾脏,切成小截小截的,放进油渣里混合一起炸。

大人们炼油时,孩子们总爱围在锅灶边打转,也许是那油渣散发的浓香实在太诱人的缘故。等放入适量食盐,油渣的香味更加扑鼻,甚至我和伙伴们的口水都被逗出来了。哦!那油渣虽还没吃到,但似乎已经充斥着身体的每个器官,那种饱满感和渴望感,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父亲说:“炼油渣也要掌握火候。什么时候加火,什么时候减火,什么时候撤火,都非常有讲究。时间不到就撤火,油就炼不干净;但如果时间过了才撤火,油渣又会糊,油的品质也会下降。”

当油块渐渐蜕变为细碎油渣之时,那醇厚的猪油便已充分析出,就是撤火的时候。大人们手法娴熟地熄灭灶火,用硕大的漏勺将那些金黄的油渣捞起,放在一个宽敞的大盆中。紧接着,他们缓缓地将那晶莹剔透、泛着诱人光泽的猪油,一勺一勺舀入早已备好的油缸之中。至此,炼猪油这一富有韵味的过程,便圆满画上了句号。

却不是这个晚上快乐的结束。

当炼好猪油、油渣进盆的时候,似乎才是大人孩子快乐的开始。因为油渣刚出锅时最香、最好吃,如果趁热咬上一口,大人再配上一口自家酿的高粱小锅酒,那一定是极致满足的享受。

我们这些孩子早已按捺不住,迫不急待拿起筷子就要捻油渣吃。那油渣似乎也有种类和性格之分,有的入口即化,有的轻轻一嚼脆得满口留香,有的轻咬一口就满嘴是油,让你知道什么叫喷油般的感觉。

除了油渣,我还最喜欢吃掺和其中炸的“连提”。它吃起来与油渣不同,与炸瘦肉也不一样,那是一种酥酥糯糯的感觉,味道非常香,非常独特。

其实油渣还可以做许多菜,比如与豌豆尖一起煮,或与莲花白一起炒等等,都是最好的搭配。只是这些吃法与现时吃相比,似乎就不值一提了。特别是在孩子们心中,更是如此。

在故乡,每年东家请客吃杀猪饭时候,肝生是一定要上的,而油渣是不一定会上的,但绝对不会因此而减损油渣的作用和高度。肝生与油渣,恰似戏台前后的黄金搭档:一个鲜亮夺目地唱主角,一个暗香浮动地作陪衬。它们用截然不同的姿态,共同演绎着杀猪饭的绝妙滋味。

“窥一斑而知全豹”。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肝生与油渣便是杀猪饭的明眸,一个如琥珀透亮,折射着庖厨的匠心;一个似黄金酥脆,沉淀着岁月的浓香。只需尝这一香一脆,便知灶台上正酝酿着怎样的盛宴,一顿故乡的杀猪饭究竟有怎样的吸引力。

其实,在故乡吃杀猪饭,除了能吃到肝生和油渣这两道佳肴外,还能吃到很多用新鲜猪肉做成的美味,它们都是故乡饮食的精品。故乡杀猪饭中的美食哦,又如何三言两语能说清说透。

比如血旺。把新鲜猪血接在一个大盆里,等猪血凝固放入适量盐巴和花椒面等佐料,加水煮熟后加入葱花、香菜、辣椒,就可以吃。很早以前故乡甚至有吃生血旺的,但这几年好像没听说了。血旺可以蘸蘸水吃,也可以直接夹起来吃,那鲜嫩爽滑的口味,总让人想起春溪漫过鹅卵石的触感,实在妙不可言。

比如糖靠肉。把新鲜肥猪肉切成小块条状,煮熟后再放入锅中与适量红糖或白糖熬成的糖稀搅拌混合,就形成油而不腻的这道美食。它与红烧肉似乎相近,味道却又非常不同。它们各有各的风格,共同组成了故乡杀猪饭的一对经典小活宝。

比如萝卜炖排骨。把新鲜猪肉排骨剁成块,放入清水里浸泡一会儿,去除血水,清洗炖煮。等排骨煮到八成熟时,再放入萝卜一起煮熟。吃时候打一个蘸水与之相配,真是鲜嫩可口。这道菜的特点是汤汁浓郁香醇,萝卜又正好“中和”其他菜品的油腻,使你胃口大开,那叫一个绝。

故乡杀猪饭的每一道菜,都是精心烹制的乡村美食,又何止以上这些。粉肠、腰花、三线肉,如此等等,令人目不暇接,垂涎欲滴,多少日子后还会回味无穷,香到心底......

故乡的杀猪饭不只是一场美味盛宴,更是亲友邻里欢聚的纽带。我把肝生和油渣比作杀猪饭的一双眼睛——它们何止是菜肴,分明是故乡淳朴民风的窗子,让人一眼望见时光里的生活印记。

那杀猪饭中的点滴乡愁和古朴乡韵哟,何止承载着人们对美食的热爱和追求,更承载着游子对故乡的拳拳之心和眷恋之情。

我想,这或许就是每次回到故乡时,我都好想去吃杀猪饭的原因。在那里,可以找到那份久违的亲情和友情;在那里,可以感受到那份真挚的淳朴和温暖;在那里,可以看到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肝生和油渣。它们就像一首优美的歌,扣动着我的心弦,让我对故乡的思念更加醇厚,更加绵长。

愿这双眼睛永远明亮,永远善良,永远吸引着远方游子的目光。愿故乡的杀猪饭永远美味,永远温馨,永远成为游子心中无尽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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