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的时节,最是思念故乡的时候。那大山老林中树儿即将吐露的新绿,那坪子地里小草即将冒出的嫩芽,无不牵动着游子的心弦。
春日的暖风轻拂,万物复苏。故乡的一切哦,总是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羞涩,却又充满生机勃勃的期待。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令人心生无限怜爱。
故乡阿巧独特的高山峡谷地理特征,决定了其干旱少雨的自然气候。这样的境况给故乡生产生活带来很大困难,“付出多收获少”是不得不承认的现实。那里的土地,因干旱而贫瘠;生活,因艰辛而沉重。只要雨水不好的年份,哪怕你起早贪黑,哪怕你穷尽所有心血,也不见得有很好的收成。一句话:“我故乡人们,生活是真的苦啊。”
而其中承担最多,付出最大的,无疑就是故乡的女人们。正是她们用柔软的身躯和柔弱的双手,护佑着自己的家庭,承载着生活的重压;用她们无尽的耐心和爱心,点亮了家的希望之光,才使我的故乡充满温情,充满欢乐,充满爱与被爱,充满无尽的幸福。
故乡的女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家庭的最佳粘合剂。晨曦微露中,故乡的女人们便已悄然起身,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她们用勤劳的双手,编织着家的温暖;用坚韧的意志,支撑着生活的重担。这就是她们一年四季的日常:从收拾家务到整理地头,从寻找猪草到照料老小,从扫扫抹抹到缝缝补补,女人们总有做不完的活。她们是美好与善良的化身,也是勤勉与耐劳的化身;是家庭幸福和乡村和谐的源泉,也是游子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故乡女人对土地有一种天然的热爱,如同对生命的珍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她们的汗水和希望。
有一个笑话,说的是过去故乡男人请媒人去说亲时,女方首先就要问男方家有几亩地。土地fff面积大代表这家人“条件好”,不会饿着,就能嫁,丝毫没有想到地多代表女方嫁过去后,种地会有多辛苦。
这个例子如今是作为一个调侃段子来说的,却道出了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情怀,最能说明土地在女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啊,土地本来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女人们对土地的热爱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她们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着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有了土地,就有了根;守着土地,就守住了魂。也许正是女人对土地这种浓浓的情意,才孕育着故乡一代代生命的延续。
每年开春,大地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人们就开始考虑一年的计划。
过完春节没几天,还在男人们相约到祖宗箐背柴的时候,阿巧坪子地里的小麦就熟了,这是因为金沙江边天气炎热,小春熟得早的缘故。
彼时,坪子地里一片金黄,映照着女人们脸上露出的丰收喜悦。此时女人们也和男人一样相约轮桩,今天给你家割麦子,明天给我家割,一边割一边捆,没多久就把麦子割完了。繁忙的劳作之余,女人们还把一些还未熟透的麦子割来烧,做成“麦虫”给孩子们吃。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青麦子火烧出来的那种味道,真是发自内心怀念。
春播当然是农村一年四季最繁忙的时候,男男女女几乎天天都“泡”在地里。男人们犁地、背粪,女人们种包谷、种花生等等,挖塘,下种,盖粪,填土,有时候还要浇水,每一个环节都必不可少,都是需要重复千万遍动作的手工活。所以女人们经常把下地干活叫作“做活计”,也是恰如其分的。
播种后,女人们就天天盼着下雨,因为如果老天不及时下雨,就意味着种子不会发芽,更谈不上长苗了。那个时候我往往会看到母亲期盼忧郁的眼神。如果雨水及时,母亲脸上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如果很多天不下雨,母亲就会非常焦虑,甚至晚上睡觉都唉声叹气的,令人无比心痛。
秋收时节正好相反。母亲又担心整天下雨,生怕雨水多了,影响成熟庄稼收回的进度,一直到“颗粒归仓”才放心。
其实小时候我并不理解雨水对土地、对庄稼的重要性,以及在故乡女人心目中的位置。等慢慢长大我才知道,女人们担心的何止是雨水的早与迟、多与少哦,她们是担心一家老小来年的粮食够不够吃。这可是关系家庭生存发展的大事情,她们怎么会不操心呢。
女人们对土地的热爱,也体现在对农作物的日常管护之中。农作物从种子冒芽,到幼苗成长,再到结果长穗,都少不了人的管护。可以说,故乡农作物成长的每个阶段,都倾注了女人的大量心血。
记得包谷幼苗时,母亲要去地里“间苗”;下雨时,要去掏沟;包谷长大一些时,还要去除草,故乡叫“薅草”。寒来暑往,女人们一刻也离不开土地,即使农闲时节,女人们总也每天要到地里走走转转。哪怕不需要干什么具体的事情,到地里找一背箩猪草也好,看看小瓜长大了没有也罢,或是单纯瞧瞧包谷的长势——光是这些,对她们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快乐和满足。只有这样,她们才能真正安心,仿佛土地对她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是啊,故乡女人总是视土地为生命的一部分,好像她们只有脚踩泥土,才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和踏实感。这就是女人对土地深深的爱!女人的心踏实了,一家人的心也就安了;一家人的心安了,家庭才会有真正的平安喜乐。正如老话所说:“女人心安,全家心安;土地丰收,万事兴旺。”
故乡女人热爱土地,最典型体现就是对自家菜园情有独钟。过去,每家都分有一块不大的“自留地”,通常位于房前屋后,有的甚至与自家院子仅隔一道小门。种植采收都方便,自然成了女主人们最钟爱的菜园子。
几乎每家女主人都视菜园为自己的“私产”,总是精心规划,精心布置,精心种植,精心施肥,精心管理。她们像打理嫁妆般侍弄菜园,哪块种葱蒜,哪畦栽瓜豆,都经过精心盘算。客人来访时,女主人总爱领着参观菜园,那神情女主人仿佛显摆自己的个人作品,充满骄傲和自豪。
村里老人常说:“看菜园,知女人。”这话不假。因为我在村里就看到过,一户乡亲的菜园被分成条条块块,整齐而有规律地种植着各种蔬菜。这些菜一年四季一茬接着一茬生长,绿生生地晃人眼,瞧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后来应邀去这家吃饭,看到他们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而且坐下不长时间,女主人就做出一桌丰盛美味的饭菜。这些都印证了这家女主人的确勤劳贤惠,心里不由得萌生敬意。
故乡女人对大山有一种天然的依赖。
除了土地,女人们最景仰的可能就是大山。很难说清女人们的大山情结是怎么来的,反正记得母亲和女伴们干活,除了下地就是上山。
学生时代回家,往往假期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大门口有人来喊母亲:“二嫂,走了。”于是母亲也及时回应:“好,等一下,马上来。”感觉母亲摸摸索索起床,不一会儿我又睡着了。等醒来时候,看见母亲居然已经背着一箩干树叶回来了。
母亲和村里的女人们,原来是约着去村后老林里摞叶子了呢。女人们摞干树叶回来首先就是给猪、牛等牲口垫圈,因为牲口圈会潮湿,摞树叶垫圈的近期作用就是让牲口住得舒服些;远期作用则是,这些树叶在牲口踩踏及其排泄物浸润下容易发酵,最后就成为种庄稼最需要的农家肥了。农家肥是当年故乡种植农作物最重要的肥料来源,而农家肥的主要原料又需从山上取得。也许,这就是故乡女人依赖大山的重要原因之一。
故乡女人与大山之间,似乎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依存感。在那个年代,由于生活惯性和习俗影响,烧火做饭长期是农村女人的天职,而大山是唯一的燃料来源。虽说男人们早在春节前后就备足了一年的大柴和硬木疙瘩,可那些细柴火,还得靠女人和孩子们日复一日弯腰捡拾、一捆捆背回家去。
女人们与山的羁绊,就这样深深扎根于生活的每个细节里。清晨,女人踏上山路,背回一捆细柴,便能为灶膛点燃一缕温暖的火焰。大柴和细柴相互配合,让炊烟袅袅升起,就能让烧火做饭变得简单,生活也因此变得更有趣味。
正因如此,大山成了女人最忠实的“伙伴”,默默守护着她们的生活,承载着她们的辛劳与期盼。这份依赖,既是生活的必然,也是情感的归宿。
其实女人上山,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女人们找细柴时,往往你在很远地方就能听到她们优美动听的歌声。原来,这是女伴们约好了,一起开心地唱山歌呢。歌声在山间回荡,带着快乐和默契,简单却动人。春天女人们找细柴时往往还会顺手采一把鲜红的马樱花回家,这就能让她们心花怒放好多天。
夏天,女人们常常一大早就结伴上山捡菌子。等到中午回来时,每个人的篮子里都装满了新鲜的野生菌。她们往往会笑得合不拢嘴,就像捡到了宝贝一样开心。故乡的女人哦,就是这样容易满足。那种看似简单的愉悦,就成为女人们乐于上山,勤于上山的小小动力。
故乡女人对家庭有一种天然的忠诚感。故乡女人温柔善良,对家庭那种发自内心的归属意识,也是代代相传的血脉本能。为了家庭平安幸福,她们起早贪黑,每天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她们总是考虑整个家庭的安危冷暖,唯独没有自己。
故乡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比较重。从穿衣吃饭,端茶倒水,到烧火取暖,她们总是无微不至照顾着一家老小,不管付出多少心血都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受了委屈也毫无怨言。
故乡女人,始终把孝敬公婆当作自己的本分。特别是近些年男人多数外出打工,女人们就心甘情愿在家照顾老人,有高龄老人的家庭更是如此。多少年来,男人们为什么能在外面奋力打拼而劲头十足,就是因为有着女人稳稳托着家庭的底。故乡的男人们哟,是否应该诚恳地对自己的女人说声“谢谢”呢。
故乡女人对孩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柔情。母爱最让人痴迷,也是最美的人间大爱。只要见到孩子,女人们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显露出母性的光辉。对自己的孩子,她们好似母鸡对小鸡仔一样倍加宠爱,倍加关怀,孩子磕了碰了,总是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们也把其他家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宝贝,饿了渴了,也会赶紧给他们塞块糖、端碗水,总是充满热忱,充满慈爱。
童年最甜蜜的回忆,莫过于在村里各家“蹭饭”的日子。我小时候经常在村里同伴家吃饭睡觉,他们也喜欢来我们家吃饭睡觉,从来不分彼此。不管到哪家,女主人都会把所有孩子照顾得很好。这份关爱,何尝不是游子思念故乡的又一个甜蜜理由呢。
我的干妈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按照农村习俗,我很小就拜了邻居家夫妻为干爹干妈。干妈不识字,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不仅精心抚育自己的孩子,还一直对我和妹妹视如己出。哪怕只是那个年代普普通通的米花糖或者花生糖,有她孩子吃的,就一定会有我们的一份。干妈说话非常柔和,待人总是谦让包容,在村里从来不得罪人,别人也很乐意与她相处。
时至今日想起干妈,我依然充满崇敬和热爱。在那个平凡简单的年代,是她给了我和妹妹们一份特殊和额外的母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我们成长的每一个角落。这份爱,超越寻常,成为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恒久印记,铭刻我心,难以忘怀。
是啊,心地善良而不求回报,是故乡女人最珍贵的品质。故乡女人对你的好,从来没有什么功利目的。她们只把对人好作为自己的本分,使你感受到一种纯粹的舒适和温暖。
记得老家刚建房那会儿,有个秋阳正好的下午。日头晒得人发懒时,邻居婶婶挎着竹箩来了,她新炒的花生还带着灶火香,一小瓶自酿的高粱小锅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大伙儿自然就歇了手,围坐着嚼花生、抿小酒。婶婶也不多话,就笑着看我们吃,秋风吹得她鬓角的白发一颤一颤的。那会儿的惬意啊,就像嘴里化开的花生仁,油香混着酒香,能记一辈子。
表面上看,这只是邻居婶婶来我们工地耍了一天,送来的东西似乎也不值一提。实际上,这却是婶婶对我们建房的默默支持,也体现了故乡乡亲对我们深深的关爱之情。此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热流,却说不出感动的话语。
更让人动容的是师母。她像关心自家建房一样,日日惦记着我们工地的进展,处处为我们操心打算。尽管身体不是很好,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亲手磨出一大桶新鲜豆花,颤巍巍地挑到工地上给工人们享用。她从不事先告诉我们,仿佛这只是她与工人之间无声的约定。事后任凭我们如何劝说,她就是不肯收一分钱。那一桶桶豆花的温热,不仅暖了工人们的胃,也暖了我们全家人的心。
这些质朴而深沉的乡亲之情哦,无需太多言语修饰。我们彼此心灵相通,那份默契如同一股无声的暖流,温柔地浸润着我们的心田,滋养着岁月里最珍贵的故乡记忆。
故乡女人对美有一种天然的追求。不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爱美都是女人的天性。春暖花开的季节,女人们喜欢去山上采马樱花,回来插在简易的花瓶里,为简陋的屋子添一抹亮色。那抹艳红映着她们的笑靥,便是春天最美的风景。
夏日的大水井边,总少不了女人们的身影。她们一边洗衣服一边聊着温馨普通的家常,开着各种风趣友善的玩笑,很是快乐的样子。你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她们爽朗而又带着某种魔力的笑声。洗完衣服,女人们又相约洗头,那长发飘飘的情景,令路过的男人们不由自主地心驰神往,想入非非。
只要村里哪家办喜事,女人们总是穿着精心缝制的民族服装出席。当夜幕降临,看着女人们围着篝火,跳着欢快的彝族跌脚舞,唱着独特的故乡民歌,你会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慨。特别是当女孩们脸上露出热情奔放的笑容,自由自在翩翩起舞,自信展示着婀娜多姿的身段时,你会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怦然心动,无法自拔。这份浑然天成的美,不施粉黛,却最是动人......
故乡女人之间的情谊,像山间的溪流,真挚深厚、细腻绵长,是故乡家庭之间和谐相处的纽带。她们的笑声是乡间最温暖的阳光,洒在每个家庭的屋檐下,洒在每片土地的角落里。她们把无数条光线编织出一张温柔无形的网,将邻里间的温情紧紧相连。
母亲与村里的女人们交往十分密切,其中好多阿姨早已成为母亲的闺蜜。时至今日,母亲虽然离开故乡三十多年,但只要回到故乡,几乎每天都有母亲的朋友来看望她,与她促膝长谈。
阿姨们哪怕是送来一只鸡,送来几棵白菜,送来一小袋花生,都是深情厚意的表达。这是一种长期劳动生活中结下的真挚姐妹情谊,是积累数十年的美好朴素感情,是故乡女人不忘旧友旧情的真实写照,每每想起,总是让我们一家非常感动。
行走在阿巧坪子的乡间小道上,我的思绪总是浮想联翩。据出土文物考证记载,早在三千多年前我的故乡就有先民居住活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能够一直延绵至今,靠的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人,也许是这里独特的地理气候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发展条件。
但又怎能否认,这也是一代一代祖先的自强不息才最终成就了今天故乡的荣景。而代代相传的女人们哟,无疑就是故乡生息繁衍的最大功臣。
是啊,故乡的女人,就是故乡的根,是游子永远的魂。她们以柔弱之躯支撑着家庭的存续和幸福。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女人们热爱故乡、热爱家庭的表达方式也许有不同,但这份爱初心不改,始终如一。
故乡的女人,就是慈祥温和的母亲在火塘里准备的那个烧洋芋,香到心里,让你回味无穷;就是朴实无华的师母酿制的那杯小锅酒,醇香浓郁,让你醉在心底;就是热情善良的阿姨那关爱全村孩子的眼神,目光如煦,让你倍感温暖。她们没有城里女人那般妩媚妖娆和风情万种,却能凭借农村女人骨子里的坚强和质朴,成为游子最深切的思念和牵挂,成为男人一生眷恋而又渴望回归的故乡。
故乡的女人哦,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平实良善就是她别样的浪漫,温柔宁静就是她多姿的风采,慈爱包容就是她独特的韵味。正如鸟儿总是惦记自己的巢,有了她,故乡就有灵气,游子就有最终的归宿。因为她,就是游子安放身心的港湾。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切都铭刻于彼此心中。
哦,故乡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