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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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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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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三章 回眸:凤氏土司的记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离开多远,故乡总会成为你心中永远的牵挂。因为那就是你的根,是你的心之所想,魂之所系。游子啊,总是要归家。故乡泥土的芬芳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老人们讲的那些关于凤氏土司的传说故事,依然还在你心里吗?

我的故乡禄劝是云南省北部的一个彝族苗族自治县。千百年来,彝族同胞与汉族、苗族、傈僳族等各族人民和睦共居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创造了独特而悠久的历史文化。

禄劝早在战国及秦时便属滇国地界。南诏时期的东霎三十七部中,禄劝一地就涵盖罗婺部、掌鸠法块部、洪农碌券部共三部。其中“禄劝”一词,正是源自“洪农碌券”的称谓。故乡每个时期都独具特色,而最令我神往的,却是禄劝武定那神秘壮美的土司历史和灿烂夺目的土司文化。

我国土司制度最早可追溯至秦朝的“羁縻制度”,历经各代演变渐趋完善。简言之,这是古代中央王朝“以夷治夷”的治理智慧,由少数民族首领管理本地事务。元明清三朝见证了土司制度从肇始、鼎盛到式微的全过程。云南地区因民族众多、居住分散、交通不便等特点,尤为适宜采用土司制度。

本文所说的“罗婺凤氏土司”,其渊源可追溯至唐代的南诏国和宋朝大理国时期的罗婺部落。这是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彝族部落,它的管辖范围大致涵盖今天的楚雄州武定县、昆明市禄劝县及周边部分地区。罗婺部落一个叫阿而的彝人首领带领族人开疆拓土,宋淳熙时段氏举其首领阿而为罗婺部长,使罗婺部成为“东方三十七蛮部”之一,更一度“雄冠三十七部”。

元朝至元八年(1271年)罗婺部世袭土官矣格升任北路总管。据《凤氏本末》记载:“元世祖末年征八百大甸,不能服,丧师者屡也。”

彼时的罗婺土司阿英“开辟田野,教民稼穑;历练武勇,弓马娴习;当道交荐,故所至有功。”弘治三年(1490)明孝宗朱祐樘赐阿英“凤”姓,从此罗婺部土司就名为“凤氏土司”。至明嘉靖十二年(1533年)间罗婺部由“专土”发展到“兼制全滇”,“而定之者由弄积。其功大,至是凤氏且兼制全滇,势愈大”。

此后,明王朝屡次册封罗婺部首领官职爵位,罗婺首领亦持续入朝觐见,双方建立了稳固的君臣关系。明朝中后期,随着“改土归流”政策的推行,凤氏土司势力逐渐衰弱。然而,因山高路远、闭塞落后,包括我故乡金沙江畔在内的许多地区,直至新中国成立前夕,仍由土目(应该可理解为小土司吧)治理,统辖当地各项事务。

人们常说,了解越深,爱之愈切,我对故乡的热爱就是如此。翻开禄劝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我惊奇地发现,女性在许多重大历史时刻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特别是在凤氏土司历史上竟先后出现过四位女土司,她们以非凡的智慧与魄力,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谱写了彝族女性的传奇篇章。

正是这一独特现象,激发了我对凤氏土司家族及其统治历史的浓厚兴趣。在封建社会中,女性是没有多少地位可言的,执掌最高权力者更是罕见。中华五千年历史长河中也只有武则天一位女皇,云南历史上的女知府更如凤毛麟角。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让凤氏土司家族居然出过四个主事的女土司、女知府?她们又创造了哪些了不起的成就呢?我决定好好探寻一番。

根据史料记载,商胜为凤氏家族的第一任女土司。其原为弄积兄法叔的妻子,因法叔早逝,弄积继任了武定路军民府土官总管一职,按彝族当时转房习俗娶商胜为妻。商胜生子海积后,又因弄积病逝时海积年仅十岁,无法继承职位。所以按照惯例立妻女为酋长,于是商胜顺理成章成为第一位武定路军民府土官女总管。

这位彝族历史上杰出的女土司,“胜虽女流,然质直兹慈爱,夷民安之”。她独具政治慧眼,在历史转折处展现出非凡的决断:当明朝大军压境时,她未作负隅顽抗,而是审时度势,亲率部众至金马山归顺明廷。不仅主动上缴元朝颁发的金符印信,动员百姓运送千石粮草犒劳明军,更遣使进献良马以示忠诚。这番深明大义的举动,令明朝廷大为赞赏。

商胜此等智慧与魄力,确非常人能及。两年后,明朝平定云南各部,正式授商胜为中顺大夫、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由此,商胜巾帼不让须眉,堪称凤氏土司中最杰出的统治者之一,正是她奠定了凤氏土司数百年的基业。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商胜之子海积继任土司,曾千里赴京觐见。谁料永乐元年(1403年),这位年轻领主竟客逝于京师会同馆。因幼子弄交尚不能理事,海积夫人萨周毅然担起重任,成为凤氏第二位女土司。在位的九年间,她如高山的索玛花,坚韧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更令人慨叹的是,弄交未及成年便早逝。萨周离世后,朝廷钦定弄交之妻商智继任,凤氏由此迎来第三位女土司。这位奇女子执掌知府印信竟长达二十五寒暑,创下凤氏女性执政最久纪录。

凤阿英营建凤家城后,他的儿子凤朝明继承知府之位。在凤朝明之后,儿子凤昭同样因为年纪幼小,由母亲瞿氏主持府内大小事项,凤昭之妻索林辅佐。后凤昭在一次率军出征时因患疹病死在军中,母亲瞿氏遂成为第四任女土官知府,统治十余年。然而,由于晚年的瞿氏与媳妇索林不和,双方兵戎相见,凤氏家族的势力在内讧中日渐衰落。

时光流转数百年,凤氏土司的辉煌虽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但那些传奇女土司的故事仍在民间口耳相传。尤其是首开先河的第一任女土司,她的胆识与智慧至今仍在金沙江畔的山谷间回响。

清朝乾隆年间,禄劝知事檀萃在其著作《凤氏本末》里,虽将凤氏家族的女土司女知府统称为“蛮婆”,但字里行间仍不乏褒扬之词:“商胜虽蛮婺,而天命所在,首先归附,又善于抚蛮,质直宽恤,夷民安业,地方宁谧,可不谓贤乎!”足见商胜影响之深远。

说起凤氏土司家族,当然就不能不提到被网友称为“云上城堡”的凤氏古城。

这座雄踞禄劝县屏山镇克梯村委会咪达拉村北侧、三台山巅的凤氏古城,曾是禄武大地乃至整个云南神话般的存在。多年前我曾陪友人去探访遗址,眼前全是野草和破墙,安静得让人心慌。纵使大火早已吞噬其昔日荣光,但当你驻足古城遗址,仍然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恍若炭火在胸中灼灼燃烧。

凤氏古城始建何年,已不可考,但那些留存在大山深处的断砖残垣,仍然令人浮想联翩。当年凤氏家族是怎样的煊赫万分,光彩夺目,真是难以想象。

远远望去,那连绵不绝的火期山,正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不断向四方延伸,形成一个天然屏障保护着昔日的凤氏古城。

曾几何时,凤家古城正处于管辖地盘的制高点,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越地理位置,彰显着罗婺凤氏家族具有多么大的影响力。可惜内忧外患交织,最终导致凤氏统治的终结,古城也在几番争斗中被熊熊大火化为灰烬。如今,千年时光如雨打风吹去,但禄劝武定彝族的历史和凤氏家族留下的华章,依然熠熠生辉。

凤氏古城所处位置地势极为险要,四周都是悬岩峭壁,俨然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这是否就是罗婺部落先辈们选择在此建城的原因呢,我们不得而知。

一边往上走,就更加感到如登天梯。接近山顶,传说中的“石大人摩崖造像”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手扶栏杆,仔细眺望,峭壁上共刻着两座既似浮雕又似图画的造像,正是人们所说的“石大人”。右边为“大圣摩诃迦罗大黑天神”,左为“大圣北方多闻天王”。再仔细看,这摩崖中还散布着诸多与之呼应的细节,令人恍若穿越时空,重返那个遥远的年代。

据专家考证,凤氏古城遗址由粗条石垒砌而成,城墙厚达1.5米,残存段最高处约2米,周长360米,内径南北118米、东西102米,为坐北朝南、呈台降式的四重院落。整个城堡结构严谨,布局精妙,展现了当时彝族高超的建筑技艺。

站在三台山上,但见山顶平坦如毯,森林植被茂密。特别是有一片国有人工林更是已经成材,十分壮观。你似乎感觉到这里曾经是千军万马齐聚的地方,有一种神秘的威严。

这不禁引人遐思:当年没有现在这样便捷的交通网络和交通工具,更没有现代的通信工具和通信手段,凤氏历代土司是如何自此地发号施令、征战四方?又是如何年复一年地远赴中原朝贡,并领取封赏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漫步三台山的断垣残壁间,指尖轻抚斑驳石墙,遥想凤氏家族当年的奢华盛景,不禁感慨万千。在这般与世隔绝的险峻之地,需要何等决心与数代人的心血,才能建起这座统辖方圆数百里土地城池的城堡?想想都是一个迷。

更值得一提的是,屏山镇发明村北侧、掌鸠河西岸的錾字岩摩崖石刻,其上两方汉文石刻“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凤世袭脚色记”与“凤公世系”,详实记载了罗婺部(凤氏)十四代世袭土知府长达350余年的传承谱系,为这段历史留下了最权威的注脚。

可以说,三台山摩崖与錾字岩上那些风雨剥蚀的雕痕,恰似一部镌刻在磐石上的史册,无声诉说着凤氏土司数百年的兴衰荣辱,成为这个家族往昔辉煌与荣光最忠实的见证。

相传当时凤氏统治者极为重视教化。他们通过兴办彝文学校、培养毕摩等方式繁荣了地方文化,更运用“木刻印刷术”刊印了大量典籍。令人惊叹的是,现存北京的659部彝文古籍中,出自禄劝的居然有522部之多。摩崖和典籍文献都是一个民族文化的瑰宝。单凭这一点,就有理由为我的故乡和民族感到无比自豪。

难怪,与我一样土生土长的禄劝彝族诗人普驰达岭对此有着多么深情的描述:凤家城啊/我该以怎样的头颅靠近你/我该用怎样的眼神审视那段被烧焦的历史/凤家城深埋了几千年的种子啊/你若将身子一挺/能否揭开冰封的厚土/向你的子民讲述/那段彝民干戈相向而堆满血腥的故事?

哦,那曾经纵横驰骋于云贵高原上的罗婺部落,几多腥风血雨,几多悲欢离合,几多繁花散尽,几多魂牵梦萦,真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如此,让我在感叹前人历史如梦如幻之外,又增添了无尽的思绪。

独立山冈,回望来路,我不禁浮想联翩。曾经盛极千年的凤氏古城,如今虽然荒凉满目,却依然掩不住它曾经的传奇。凤氏家族的辉煌风雨已经过去,但它的影响至今依然巨大,成为当地彝族人血脉相传的永恒印记。

英雄的罗婺部落的先辈们哦,你们的勇敢,就如这高高的三台山永远屹立不倒;你们骨子里流淌着彝山儿女的热血,眉宇间镌刻着先祖传下的坚毅。任凭风雨如磐,你们始终挺立如松;纵使千难万险,也不过是磨刀石上的星火。正是这份融进血脉的顽强,让罗婺子孙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让火把照亮的文明代代相传。

冬日,漫步禄劝县城掌鸠河畔的临河栈道,感受温润清幽的宁静,我不由得又想起当年叱咤风云的罗婺部落,以及凤氏统治那波澜壮阔的岁月。历史与现实在掌鸠河畔新建成的凤家古镇交相辉映,恍若时空在此交织。这里是罗婺部落的彝人世居生长的地方,也是一片神奇美丽、生机勃勃的热土。

如今,来自四面八方的各族人民在这片土地上倾情聚首,是文化的传承,是精神的延续,是温暖的传递,是共同走向未来的缕缕阳光。如果你情迷罗婺故地禄劝,就来这里尽情歌唱吧!罗婺后辈的子孙张开双臂,欢迎你来感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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