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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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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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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六章 故乡的那一片老林

是的,“老林”并不是一个人的尊称,而是故乡的一片森林。

请允许我慢慢道来。

一个人思念故乡,绝不是没有理由的。那山、那水、那人,对每一个游子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强大魔力,是那样牵动着他的心。发生在故乡的那些细碎温暖,像一粒粒种子,早已在游子心里生根发芽,化作对故乡最深的眷恋。

我这样一个金沙江畔长大的游子,就对故乡一切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羁绊。比如故乡的山,每一座都给我留下多少难以磨灭的幼时往事。而最让我难忘的,还是村子背后那座山,那座山上的那片山林,那片山林里发生的许许多多故事......

我们村子坐落在一个小山坳里。或许因为四面环山的庇护,这里常年风和日丽,处处透着祥和安宁。一条干涸的河沟蜿蜒穿过村庄,将村子自然分成两半。若是面朝东方,左手边的山势高大却略显清瘦,树木稀疏;右手边的山峦虽低矮些,却格外丰腴,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密林。

我家就在村子的右半边。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平日里上山活动大多都在右边这座山里转悠,对这片山林也最为熟悉。村里人一般称之为“老林”。这样称呼,想来不光是因为这片林子年头久远,更透着大伙儿对它的那份敬重之情吧。

山林对于所有农村来说,始终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从大的角度来说,它是氧气的主要提供者,是调节空气的重要媒介,也是涵养水源的天然宝库。从小的角度来说,它是百姓薪柴的重要依靠,也是农村肥料的主要来源,农村太多的活动都与山林有关。

我故乡那片老林便是如此。它不仅是大人小孩物质生活的坚实依靠,也是人们精神生活的温暖寄托,是故乡人赖以生存发展的重要基础。故乡人哦,怎能不热爱故乡那蕴含着希望和热情的、一眼望不到边的老林呢?

我常常感叹于祖先的睿智和先见之明。且不说先辈们是否讲究风水,单单就他们当年选择在一个地方定居,就有着很大学问。

比如我的故乡阿巧,这里不仅四面青山环绕,先人们更是将村落巧妙安置在两座平缓的山峦之间。这两座山虽然不高,却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更有纵深广阔的老林和营盘包山作为天然屏障,可以说是既营造出舒适宜居的环境,又提供了平稳安全的庇护。

我这里说舒适是因为阿巧背面就是山林,能够调节空气,便于采集薪柴;安全是由于山林茂密,山也并不高耸入云。即使夏天雨再大也能天然保水,而且多余的水还会从村子中间的大沟中流出,有效避免洪水侵害或者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发生。村子背后的大山以及山上的茂密森林,就成为村子的天然屏障,护佑着一代代故乡子民繁衍生息。

想到这里,我不禁由衷感激先辈们奠定的根基,更感恩大自然赐予阿巧人这片得天独厚的栖居之地。正是这份双重的恩泽,才让我们这些后人得以在这方水土上安居乐业,续写着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开拓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

千百年来,置地建房都是人类的基本追求,而火不仅是人类最重要的伙伴之一,也是推动人类进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在农村,建房需要大量木材,薪柴则是烧火的最重要原料,这些都要从森林中才能获得。

人一辈子也不用建几次房,但薪柴则是随时都要准备好的,因为薪柴是烧火的最重要原料,没有之一。在没有电的年代,人们煮饭需要柴,烤火需要柴,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缺少不了柴。老林在薪柴方面的优势则更为突出。因此,母亲很早就教我和妹妹去老林捡柴。我们从小也就学会了捡柴,而且不同年龄阶段捡柴的经历和感受,也各不相同。

很小时候,我常常跟在母亲后面,边玩耍边捡柴。等稍长大一些之后,母亲又让我背一个小背篓背柴,既是母亲的伴儿,也是一种学习和锻炼。

长到八九岁以后,每当放学或者遇到周末、寒暑假,伙伴们就会约着一起到老林捡细柴。这时母亲往往会给我一根不长不短的绳子,这就是我们背柴的工具了。

到山上后,大家各自朝临近的一片树丛中找干细柴。有的在地上就有,有的则是要到活树上去掰。由于自身力气不大背不了多少,柴又比较好找,所以很快就找够了。于是小朋友把柴捆好,就聚在一起玩游戏,迟迟不愿回家。

所以说,伙伴们约着找细柴并不完全是为了劳动,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有更多时间一起玩耍。往往直到天色晚了,大家才意犹未尽、不太情愿地背着细柴回家。

再到十一二岁的时候,去老林找柴又有不同。这时大家都大一些,学会像大人一样砍柴了。记得父亲专门请人为我打了一个背柴的工具,这个工具叫“背架”。由于我是左撇子,外公还特意请铁匠铺师傅为我打了一把“左手刀”。

于是,只要有时间,我就背着“背架”,拿着我专用的“左手刀”与同伴去老林砍柴、背柴。但是,同伴们不会砍活树,只会砍一些干的树桩或者树枝。一方面是因为大人教导我们要爱护森林,另一方面活树重,我们实在是背不动。

有时,同伴们会学着大人们换工捡柴,所以每家一天之内都能捡到一大堆柴。往往这时候大人们会非常欣慰和开心,因为他们看到孩子们的劳动成果,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孩子们团结友爱的模样。而伙伴们也是非常开心,感觉大家的友谊又深了一层。

是的,即使多少年后的今天,当年的伙伴说起一起捡柴的情景,都感觉无比温馨和美好。也许,这也是大家至今都亲如兄弟的一个缘由吧。

我最记得的是和母亲一起去老林捡柴。那时候农村条件艰苦,母亲和所有农村妇女一样,不仅要带孩子,还要操持各种活计。由于父亲长年在外工作,虽然每年的大柴父亲都会找人砍好,但细柴母亲总是要去捡的。等我长大一些的时候,母亲经常带我去老林捡柴,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有一次,母亲和我发现了一大堆细柴,但我们根本背不完。最后,母亲灵机一动,想到把柴通过大水冲刷后留下的沟槽往山下“溜”。于是,好大的一堆柴啊,我和母亲一步步把它们从沟槽往下溜。这里的“溜”,大概就是借助沟槽让它滑下去的意思,总之就是使巧劲儿吧。

一直到天黑,母亲和我才终于把这些柴运到大路上。第二天,我又陪着母亲一次背一点,一次背一点,到下午的时候才终于把柴全部背回了家。

这次捡柴,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母亲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我心中也充满成就感,仿佛我们征服所有艰辛,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这苦中有乐的经历,对我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和考验,成为我人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每每想起都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老林不仅能给人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薪柴,而且也是野生菌生长的最佳场所。也不知是哪个时代的哪个人最先发现,许多野生菌不仅仅是一种菌类而已。除了少数有毒不能食用外,很多都是可以食用的“山珍”,其独特鲜美的味道,是其他食材难以比拟的。

所以,每到夏天,大人们天不亮就早早起来去老林拾菌,我们当地叫找菌或者捡菌。儿时,往往等我早上睡醒时,就能看到母亲拎着一小箩野生菌出现在面前了。母亲还会耐心教我们:这是青头菌,这是小红菌,这是牛干菌。慢慢地,我们也就能够分辨各种菌类,知道什么菌能吃,什么菌不能吃,什么菌有毒,什么菌没毒。

等渐渐长大,我和同伴们也经常约着上山捡菌,而且几乎每次都有收获。如果运气好,我们还能找到“鸡枞”这种最美味的菌子。故乡的那片老林啊,就这样给了我们许多无私的馈赠,陪伴我们茁壮成长。

也许小时候捡菌的经历太深刻太难忘,至今过了几十年,只要谈到捡菌,我和当年的伙伴们还是会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无限欣喜。

如今每到夏天,我们一家老小还是会兴冲冲地开车进山,像小时候一样弯着腰,在树丛里仔细寻觅。其实捡多捡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拾那份熟悉的快乐。兄弟姐妹互相打趣,孩子们大呼小叫,哪怕只找到几朵小小的菌子,也能让大家乐成一团。或许我们真正想找回的,从来不是菌子,而是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老林对于故乡人来说,还是农家肥的重要宝库。

如今,人们总说绿色生态食品最有利于健康,却不知农村食品、蔬菜之所以美味,除拥有肥沃的土地、洁净的空气和水源之外,农家肥的使用也是关键因素之一。那么,农家肥是从哪里来的呢?

也许只有农村人才清楚,农家肥的来源首先需要饲养各种牲畜,比如牛羊鸡猪等。这些牲畜的圈舍需要干树叶和干草铺垫。其作用一是为牲畜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二是部分树叶和草料可直接喂养牲畜。农村很多牲畜都是混养在一起的。这些树叶、草料与牲畜的粪便、尿液相互作用,经过自然发酵,就形成农作物所需的最佳肥料。

春夏时节,把这些农家肥运到地里,施在玉米、高粱、红薯等农作物根部,就能为它们提供最好的养分。城里来的朋友初见这场景,难免要掩鼻皱眉,会觉得很脏乱。但没有这些农家肥,就种不出最优质的蔬菜和农作物,也就没有真正的有机食品了。或许粪肥的气味会四处飘散,但长出瓜果的香甜滋味,更能沁人心脾。

故乡人都知道,老林就是“生产”农家肥原料“干树叶”和“干草”的“天然工场”。干树叶是山林中自然掉落的,干草也是自然枯萎形成的。它们当然不会自己跑到家里来,于是就有了“捰树叶”这项农活。

记得小时候,冬天几乎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和村里的妇女们出发了。她们各自背着一个“大花箩”到老林里捰树叶。

母亲常说:“捰树叶,一般要去山坳中捰。山坳里的落叶最厚实,那里捰得又快又好!”这是女人们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竹耙或者现折树枝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惊醒了沉睡的山林。当太阳终于爬上山头时,她们的花箩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那些支棱出来的枯枝败叶,在朝阳下闪着金光,随着她们稳健的步伐一颤一颤,仿佛在向炊烟袅袅的村庄招手。

虽然每个季节女人们都会去老林捰树叶,但最主要是在冬天。因为冬季是农闲时节,也是落叶最多的时候。她们总有几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去捰树叶,然后背回来把牲畜的圈垫高一大截,或者堆在房外,供添加使用。

有了女人们从老林摞回来的这些树叶,牲畜就能在圈里保暖过冬。而日复一日之后,这些树叶也就被猪牛羊们不自觉地“制作”成最好的农家肥,真是一举多得。

其实我小时候并不懂这些,反倒特别期待夏天母亲去捰树叶时,总会在花箩里带些惊喜回来。那个年代的童年啊,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哪怕是母亲顺手带回的小菌子、野果或野花,都能让我们雀跃不已。这样的日子平凡却温馨,简单而充实。或许正是这样的生活经历,让我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性格,至少是原因之一吧。

老林是我们童年快乐的源泉,总能带来意外之喜。

比如炎炎夏日,金沙江畔酷热难耐,但只要钻进山林,立刻就像进入了避暑胜地般清凉舒爽。

最凉快的要数那些老林子里的岩洞。一钻进去,浑身的燥热仿佛被施了魔法,“嗖”的一下就消散了。洞里的凉气贴着皮肤游走,比空调还舒服。

这些岩洞也是小伙伴们打扑克、玩游戏和野餐的好去处。坐在洞里玩耍时,常常看见岩壁渗着水珠,在昏暗处闪着微光。偶尔有水滴“啪嗒”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脆。我们总爱在这里多待会儿,让带着薄薄青苔气息的凉风,把夏日的暑气一点点驱散。

记得有次我们还在老林中一个叫红泥湾子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风洞。当时天气炎热,但刚到那风洞口,就感到一股持续的凉风迎面吹来,真是舒服极了。大家在风洞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根本舍不得离开。

这个风洞,给儿时伙伴们带来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个风洞的风是从哪里来的,风洞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这样清凉的风是怎么“制造”出来的,等等,但都没有什么确切结论。时至今日,我也搞不明白这个风洞产生的原理,但那股沁人的清凉,却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怎么也忘不掉。

在老林找柴或捡菌时,总能享受到许多意外的快乐和惊喜。也许你正埋头干活,耳畔忽然传来“山对山来岩对岩,蜜蜂采花顺山来”的歌声,那是某个山头的姑娘在唱山歌呢。“山歌”是金沙江畔特有的民歌形式,曲调优美质朴,歌词押韵而意境深远,多数属于情歌。那时我们还小,虽不懂歌词深意,但那百灵鸟般婉转的旋律非常好听,总让我们听得如痴如醉。

有时伙伴们上山还会偶遇一窝雏鸟,毛茸茸的可爱呆萌极了。大家见都欢喜得不得了,不仅会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分给小鸟吃,谁也舍不得伤害它们,反而会折些小树枝之类的东西把它们保护起来。

当时我们都没想过,鸟妈妈回来找不到孩子可怎么办?要是找不到,岂不是好心办坏事啦。想必是不会的,鸟儿那么聪慧,自有它们独特的沟通方式,鸟妈妈是一定会找到它们的。想到这里,我心里又释然了。

老林,更是我们每年春节前必到的地方。

春节是大家的传统节日,辞旧迎新则是春节过年的重要标志。那到底用什么,才能表达这种迎接新春的仪式感呢?在我的故乡就是过年掂松毛。

所谓松毛就是松树的叶子,也就是松针。掂松毛就是把青松毛背回家,过年时候铺在客厅里,从而在堂屋的地板上形成“松毛毯”。整个过年期间,一般农历正月十五以前全家都在松毛毯上吃饭,它代表着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因此每到大年三十,家家的孩子都会约着去老林“擒松毛”。所谓擒松毛就是把松树上的绿松针涮下来。有时候为了多得到松毛,大孩子会砍一些松枝下来给小伙伴擒。

擒松毛是伙伴们最喜欢的劳动之一,因为大家可以一起边干活边玩耍。由于过年每家总有一些好吃的,来之前每个伙伴都会在背篓里放一些东西,此时都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伙伴们一边擒松毛,一边吃东西,一边开着各种玩笑,很是不亦乐乎。

当傍晚大家背着松毛回家的时候,总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也有一种深切的期待感。过年的各种节目马上要开始啦,躺在堂屋松毛毯上的那种舒适感,想想都让人沉醉。

故乡老林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在故乡村里人心中,老林天然就让人有一种神秘感、神圣感和敬畏感。难怪村里人总爱“拜山神”、“敬山神”,这是有很深刻道理的。

在村子与老林交界的地方,矗立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树。它粗壮的树干上爬满皱纹,像一位蹲在村口抽烟袋的老汉,村里人给它取名为“小年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么个名字,但这棵树给我的印象实在是深刻。

打我记事起,这棵老树旁就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到过年,大人们总要端着腊肉、鸡肉、水果等,恭恭敬敬地摆在树根前。青烟缭绕中,几炷香火明明灭灭,把树皮都熏出了淡淡的檀香味。“这是在敬山神呢。”大人们说。

孩子们也有样学样,喜欢到这里“捡饭”。那意思可能代表一种虔诚,但更像是现在的野炊。大家从家里拿出最好吃的东西,来这里和伙伴们分享。老树慈爱地看着我们,沙沙摇着枝叶。那些飘落的树叶,多像它撒给我们的压岁钱。

总而言之,无论大人小孩,大家都把“小年树”所在的地方视为一个神圣之所,这也许就是故乡人对老林最朴素的尊崇。故乡乡亲都视自己为山神的子民,山神也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庇佑着村里的一切,让这片土地上的炊烟永远袅袅,日子永远安宁。

故乡啊,对于每个人都是一种永恒的牵挂。它是根基之所在,也是生命的起点。不管离开多久,你都无法忘记它。

故乡的老林哦,抚育我长大,培育我成长,教会我感恩,教导我坚韧,更是赋予我生命活力的一道阳光。

是啊,山风教会我弯腰的谦卑,落叶告诉我岁月的轮回。平凡如我,定当不忘脚下泥土的坚实与芬芳,不辜负那老林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努力思索与践行,活出生命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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