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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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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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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二十四章 母亲的细条子

母亲,在每个人心中都是神圣的存在。母亲不仅给了孩子生命,更是世界给予的第一缕温柔阳光,是我们与世界融合的第一座桥梁。母亲的爱,是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最美的风景。

人们常说“严父慈母”,顾名思义就是父亲比较严厉,母亲比较柔和。实际上,无论农村还是城市,由于父亲忙于工作,家务绝大多数都由母亲承担,而母亲对孩子的教育管理则因人而异。在我们家,由于父亲常年在外,教育、培养和管理孩子的事务自然就落到母亲身上。“慈母”也就有可能瞬间变为“严母”,甚至比父亲更甚。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个小东西就自然诞生了。这个东西说起小,的确小。甚至你不管把它摆在哪里都不起眼,几乎没有人会在乎它的存在。可是,这个小东西可能全国农村通用,许多母亲教育孩子时经常用到它。孩子们见到它也非常害怕,惟恐躲之不及。这,就是一种叫“细条子”的东西。

记得小时候,我和许多孩子特别是男孩子一样,没少吃这细条子的“苦”。

细条子,其实就是很细的棍子。有些地方喜欢用竹子做,也许是因为它即使干了,也还是坚韧而有弹性,不易折断的原因吧。在我老家,则更多是一种叫“密油枝”的细棍子。这是金沙江边特有的一种灌木,枝条细长柔韧,晒干了照样结实。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成为母亲们的首选。

我在描述这个小东西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感觉?要是你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腿,说明小时候和我一样尝过它的厉害,因为它就是一件妥妥的“训娃神器”。

没错,这就是孩子不听话时,母亲常常使出的“杀手锏”。或者换句话说,如果孩子不听话或者做错事,而且母亲口头训斥也不起作用,这就是最后的“手段”。具体操作方法是:如果孩子犯错,母亲往往就会拿这种细条子专抽孩子的小腿,那种感觉,火辣辣地疼。母亲无数次的抽打,会让人孩子疼得连连直蹦三尺高,保准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种“神器”的奇特诡异之处在于,孩子被打当时非常疼,也会留下红红细细的印子。但过两天,这些斑痕居然就像变魔术似的无影无踪了,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丝印迹。打过之后,不影响孩子身体,更不影响孩子活动,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孩子被细条子抽过这件事一样。我不由得敬佩起发明这个细条子的人来,感觉他真是高人。

母亲的爱,不似父亲那样含蓄和深沉。母亲的爱就像金沙江的水,表面温柔热烈,但也是柔中带刚的,内里藏着雷霆万钧。

我们一家是从坝区搬到江边的,母亲深知这两地生活的天壤之别。而且我们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故乡的生活对于我们兄妹仨来说更是面临太多挑战。所以母亲内心深处的想法,就是不让我们一辈子在老家生活,她铁了心要让我们走出大山。而当时走出农村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

正因为母亲有这份执念,所以她从来对孩子要求非常严格。无论是安全,还是健康,还是为人处世,尤其是学习,她都从不含糊,甚至达到极端严厉的程度。于是,上面所说的那根细条子,就成为母亲望子成龙的日常必备......

母亲的爱是细如发丝的,但有时又会爆发出无法想象的超能力。母亲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时刻关注孩子们的安危冷暖,特别是安全问题是母亲最为关心的。

那时候老家没有公路,当然也就没有车,所以母亲不用像城里一样担心孩子们车辆方面的安全。

但故乡也有一些特殊的安全隐患。比如金沙江沿岸干燥少雨,用火安全问题突出,母亲非常担心孩子玩火。此外故乡悬崖多,马蜂多,蛇多,非常危险,这些都是母亲非常担心的。但是母亲最怕的,却是我去游泳,我们故乡更多时候叫“凫水”。

细条子,是母亲对我们爱的延伸。金沙江沿岸整体气温比较高,夏天甚至闷热得可怕。而这时水就往往成为小朋友们的最爱。我们村本来有一股泉水很大,我们叫大水井,大水井下面的小河里装不住水,所以没法游泳。

但是村里有一个不知哪年挖的坝塘,是靠聚集雨水蓄水的。

这个坝塘能装不少水,正常情况下水深能没过大人头顶,是孩子们偷偷学凫水的“天堂”,村里很多孩子的游泳技能就是在这里学会的,我也不例外。当然,由于坝塘水深又是死水,对孩子们来说非常危险。因此,这里也就成为所有家长特别关注担心的地方。

母亲和其他家长一样,非常担心我到这里凫水。每到暑天,母亲的叮嘱就跟知了似的叫个没完:“不准去坝塘!”我口头当然爽快答应,并一再作出保证。可是,什么东西哦,能够禁锢得了一个孩童玩乐的心呢?只要天气一热,课余时间我和伙伴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痒,经常偷偷一起到这里凫水。

有一次,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或者被哪位家长看见了告诉我母亲。就于我和同伴在坝塘玩得正嗨的时候,突然看到母亲出现在坝埂上,手里拿着的细条子在太阳下闪着寒光。

唉哟我的妈呀!我心里想,一顿“毒打”肯定是免不了了。于是一个猛子扎到岸边,一边穿衣服,裤子都来不及提好就往母亲相反的方向跑。现在想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狼狈,可是当时只是觉得害怕。随着母亲在后面追,我更是跑得飞快。母亲毕竟跑不过我,于是在后面叫喊:“你别跑了,我保证不打你。”

也许是因为相信母亲,也许是因为心疼母亲追赶的辛苦。迟疑了好一会后,我慢慢向母亲靠近、靠近。于是最终,母亲终于逮到了我。于是.....母亲说话不算话,我再次尝到了细条子的威力。那种滋味,火辣辣的,难以形容。

随着母亲细条子一次次落下,我嘴里一边喊着“再也不敢了!”,一边双脚上下起伏跳动,就如在跳一种特殊的舞蹈。我们云南对这一“舞蹈”还有种很特殊的叫法哩——“吃跳脚米线”,真是很形象的比喻。至今偶尔想起来,我依然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可如今,我仍然感谢母亲对我的严厉。那时的山村非常闭塞,不仅不通电,不通路,生活条件艰苦。同时,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比较落后,最突出表现在对孩子教育不够重视这一点上。当时故乡大人们普遍思想就是男孩长大尽早娶媳妇,女孩长大尽早嫁人。记得我邻居家女孩十五岁就嫁人了。

母亲毕竟来自坝区,是见过世面的。她不仅与乡村邻里关系处理得非常好,更重要的是非常注重我们的学习。她总说:“读书是走出大山的独木桥。”当时我在村里读小学。每当下午放学回家,除了与同伴一起找猪草等外,母亲尽量不让我们做太多活。每天晚上把妹妹们招呼睡了之后,母亲都要陪伴和督促我在煤油灯下学习,不做完作业绝不允许睡觉或玩乐,这在当时农村是极为罕见的。

此外,父母思想十分开明,绝不沾染当时农村重男轻女的恶习。妹妹们上学后,父母一样关心支持她们搞好学习,一样对她们严格要求,从不因她们是女孩就有丝毫松懈。

若不是母亲拿着细条子在后面赶着,我们兄妹仨当时也许就如脱缰的野马四处狂奔,哪能跑出这金沙江,看见更广阔的天地。母亲的严厉管教哦,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推着我们往更好的方向奔去。

说起母亲严格要求孩子,我又想起有关细条子的另一个故事。

我们学校位于村子东北角,当时放学回家有条路经过一个瓦厂。这个瓦厂搭有很多草蓬子,比较隐秘。这里又是开放式的,人们可以自由出入。在我三年级上学期时候不知哪个机灵鬼事先发现了这个游乐“宝地”,瞬间这里就成为大家的一个“秘密基地”。

只要一放学,几乎所有村里的男孩都会不约而同地往这儿钻。在这里,大家玩乐的主要项目就是打扑克,我们当时叫“甩小二”。

于是,这段时间我们放学后忘记了找猪草,也忘记了做作业。扑克牌一甩开,就是天昏地暗,大家直到天黑都还舍不得回家。母亲在忙碌之余终于察觉不对劲,偷偷展开“调查”。本来就一个不大的村子么,很快就摸清了底细。

突然有一天,母亲的声音和细条子一同如期而至,瓦厂就成为我又一个接受细条子“洗礼”的地方。不仅如此,从瓦厂到家不长的一段小路,也就成为我跳“细条子舞”的难忘“舞台”,我于是成了全村最“靓”的崽。

非常记得,那学期期末考试我从以前全班第一滑到了中游,就是拜瓦厂狂欢所赐。幸亏母亲及时出手,才把我这匹野马从狂奔的道路上拉了回来。

打那以后,我再不敢这么疯玩了。而我的学习也一直稳步上升,直到小学毕业。之后的人生虽不是一路坦途,但我已不再彷徨,越来越知道光阴不可虚度。我想,这就是母亲恩威并举带来的结果,而且谁说又没有小小细条子的功劳呢!也许,就是母亲的细条子一寸寸抽进我的骨子里,才成就了我的一切。

母亲的心啊,是细腻的、柔软的,比金沙江的水还深。我知道,每次细条子落下后,我总能听见她在灶房偷偷擤鼻子的声音。母亲这是在心疼我啊。那时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既要干农活,还要带三个孩子,可她从来没想过对我们放松要求,委实不简单。

当时村里人都说:“孩子能吃饱就行,读什么书?”母亲要想放松对我们的管教是很容易的,至少她不用那么累。可母亲偏不。她不仅养育了孩子,而且就像抚育幼苗时浇水施肥,扳弯移直一样,对我们严加管教,细心呵护。最后,才使我们成为能够适应社会的人。

世间的爱有千万种,母亲给的这种最特别。那藏在细条子里的爱,打在身上疼,想起来暖,够我们受用一辈子。小小的细条子哦,就是母亲引导孩儿不断向上的力量源泉。

感谢母亲,她不是对孩子溺爱,而是慈爱中透着严厉。即使在艰苦条件下,她也不愿向环境低头,从来没想过降低对我们的要求。更不像当时其他农村父母一样,为了减轻自身负担而不让孩子读书。她不仅培养了孩子坚毅勇敢和勤劳吃苦的性格品质,也教会了我们许许多多做人的道理。小小的细条子,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却是母亲培养我们成长的最好见证。

是啊,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莫过于母爱。母亲不仅给了孩子生命,更和父亲一起,是呵护孩子健康成长的亲密伙伴,是帮助孩子树立正确价值观念的终身导师。细条子代表着父母对我们春风化雨的爱,无法用语言描述,也是无法报答的。只能默默铭记于心,点亮自己永不止息的生命征程。

感谢母亲,感谢母亲的细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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