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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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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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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四十四章 儿时的零食

离开故乡愈久,对故乡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思念,却愈加强烈。也许是因为年龄增长让你更加怀旧,也许是因为数十年在外面摸爬滚打所浸透的疲惫,使你更想享受故乡宁静生活的美好。

是啊,岁月渐渐流逝,故乡在游子脑海中出现的次数却多了起来。如果哪天偶尔梦见故乡,醒来也会不由自主地怅然若失。甚至,当你想起故乡,常常想起的居然是些童年“鸡毛蒜皮”的小事,引得自己哑然失笑。这些,可能就是人们说的“乡愁”或者“思乡病”吧,谁又能说得清这是什么原因呢。

小时候在故乡吃的零食,就是经常萦绕在我心头的一样小东西。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物资普遍不充足,大人们要为全家一日三餐操心操肺,孩子们能够饱饱吃一顿饭已是很大满足,哪还敢奢望有什么额外的零食。

然而,吃零食又何尝不是孩子的天性。不管怎么样,大人们也要力所能及满足孩子们的一些小小渴求,而孩子们也要千方百计找一些小零食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所以说,尽管那时孩子们可选择的零食少得可怜,但也不能说是没有零食吃的。不管在玩乐还是零食方面,孩子们总能找到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充实着我们那或许贫乏,却也有趣的童年。

最记得的第一种零食,就是大伯家房后面那几棵青枣树上的青枣。

大伯不是我的亲大伯,是我们同姓家族里的长辈。记得大伯家有八口人,七十多岁的奶奶总爱把我和妹妹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摩挲我们的脸蛋。大伯家还有我的四个哥弟,我经常和他们一起玩耍。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发现了大伯家房子背后居然有几棵青枣树。

其实那几棵青枣树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故乡本来就没有什么水果,哪怕是枣树也少得可怜,大伯家这几棵已经算是村里最好的青枣树了。大伯家二哥长我两岁,当时和我一起在小学上学,非常关心我,我也非常依赖他,是我幼时的最好玩伴。

每年春天树儿发芽的时候,大伯家枣树渐渐长出嫩叶,绿中带些微黄,肥肥的,肉肉的,很是惹人喜爱。每天放学,二哥喜欢带我到青枣树下谈天说地,玩各种游戏,很是愉快。

等到枣树开花时候,站在树旁望去,只见起初是米粒大的青色花苞,过三两天这些花苞逐渐变大,颜色也从淡绿色变成淡黄色再变成浅白色。再过几天来看,又变成一朵朵小花,很是耐看。可惜也许是金沙江畔天气使然,枣树的花期短得很,没看够就谢了。

夏至前后等我们再次到这片枣树林的时候,却看到枣树枝桠间突然冒出无数青疙瘩。这些青枣刚开始只有豌豆大,渐渐长成拇指节,在叶丛里躲躲藏藏,像在和我们捉迷藏。

看着这些可爱的小枣,二哥和我天天在树下转悠,眼巴巴看着,馋得直流口水。然而,我们只能望“枣”止渴,因为它还根本不能吃呢。

直到七八月份,虽然枣儿还不成熟,毕竟长大很多了。尽管我们很想等它成熟甚至变红,再去摘。但也毕竟只是想想,二哥和我,还有与我们一样大的伙伴们根本克制不了想吃枣的冲动。枣子还半生不熟,就已经被我们像小猴子爬树一样,爬到树上摘下来品尝。

“这个酸!”

“那个也酸!”

“这个淡!”

“那个也淡!”

就这样,我们吃一粒,酸,淡,丢;再吃一粒,还是酸,淡,再丢。这种事情我们不知干了多少回,真是糟蹋了不少好青枣,现在想起来真是罪过。

大伯母站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小祖宗哎,等熟了再摘不行吗?”实际上,她也不是真骂我们,她更舍不得撵,也不敢撵,生怕我们从树上摔下来。她也不是舍不得我们吃,主要是枣子还没成熟么,早早摘了可惜。然而过去那个日子哦,也不能怪我们馋,实在是没有什么零食可吃。

等枣树尖上摘不到的枣儿成熟变红,这几棵枣树也就陪我们度过了大半年。我们的童年时光哦,也在对生涩青枣的念想和无数次攀爬青枣树的岁月中,悄悄流逝。

如今超市里的冬枣个个比蜜糖还甜,我却总想起那些酸倒牙的青枣。原来有些滋味,非要伴着江风,树皮擦伤的膝盖,和永远够不着的那颗最红的枣儿,才能酿出真正的甜。

是的,大伯家的青枣一直是我们童年时最好的零食,因为它每年都能满足期待,不会令人失望。

但毕竟青枣只是季节性的,孩子们对零食的渴望却不会停歇。好在孩子们总能找到替代的东西,及至秋末冬初,红山地里的花生就到收获季节。当花生叶子慢慢枯萎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花生宝宝也要和我们见面了。

孩子们“嗅觉”总是非常灵敏。放学之后或者周末,总能闻着花生地的香味。大家乘着找猪草或者找细柴的机会,你拔一簇,我揪一把,也不管是谁家的地。

这也倒不是因为孩子们可恶,或者喜欢“顺”其他家的东西。实在是因为在纯朴善良的故乡人眼中,孩子们在地里找一些东西吃,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大人们把全村孩子都当作自己的孩子,不会与他们计较,谁家没个馋嘴娃呢。再说,孩子们好不容易又有一种喜欢的零食,让他们吃一些又何妨?

花生之所以成为故乡孩子最喜爱的零食之一,不是没有原因的。刚刨出来的花生啊,自然新鲜,肉质饱满,裹着泥巴都香。剥开壳,里头的籽儿白生生的,咬下去脆生生甜津津的。有时候运气好,偶尔还会发现一种与众不同的“麻花生”,外壳呈灰色,味道非常香,让人吃过就忘不了。大人收挖花生时候,伙伴们还专门去找这种花生吃哩。

晒干的花生又是另一番滋味。闲来拨开尝一粒,甜中带油,腻中带香,很是舒适。伙伴们还有一种特殊吃法,就是把花生带壳埋在烧柴留下的火炭(我的故乡叫子母灰)里,烧一会,闷一会,等闻到焦香就掏出来剥壳食用。这种方法烧出的花生味道,真是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里我还想到一件小学时候的事。冬天故乡虽然不寒冷,但总有几天温度比较低。这时候大人就会给我们各人做一个小火盆带去学校,以防孩子冷着。

而我们则往往偷偷各自带着一些花生到学校,课间时候烧烤花生吃。大伙儿围着火盆烤花生,“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里香味飘得满教室都是。老师闻着味儿过来,总要板着脸训几句:“又烤火!小心烫着手!”可我们看见他转身时,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也许他也是心疼孩子们吧。

所以,我们也不怕老师,仍旧“屡教不改”。那时候花生往往就是孩子们最方便的零食。因为它不用花钱买,而且香味独特,营养丰富,百吃不厌,所以才成为大家的最爱。

要说最受欢迎的零食,还得数过年时的包谷泡。

倒不是说包谷泡原料来源复杂,其实它的原料就只是包谷籽,北方也叫玉米粒儿。关键是做包谷泡的师傅平时根本不来村里。只有春节前,师傅才像卖货郎一样,一肩挑着生产包谷泡的黑铁家当,一肩挑着麻袋之类的东西。然后走村串巷,一个村一个村走。过年前某一天,他才突然出现在我们村里,活像个变戏法的。

每次做包谷泡的师傅来村里都会引起孩子们注意,大家纷纷跑去看热闹,当然我也不例外。大家嘻嘻哈哈,叽叽喳喳,跟着师傅到了村子中心开阔点的位置。只见师傅放下货篮,摆好一组铁架子支两头,然后把一个一头好像棒槌,一头似乎就是一根铁棍子,一起搭在这个铁架上,旁边还铺着一条很长的袋子,一个生产包谷泡的小型工厂就建好了。

这一景象,孩子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于是大家纷纷帮师傅在附近找一些干柴。一切准备就绪后,师傅便从包里取出一些包谷粒,还有少量白糖、或糖晶之类的,一起盛放在那个铁葫芦一样的容器里,把螺丝扭紧。

然后师傅又把柴添到“铁葫芦”底下,点燃,烧火,转动。火烧得“呼呼”响,我们的小心脏也跟着“咚咚”跳。也许火烧了很久,也许只是烧了不大一会,这一切又以小朋友们的心情而定。

反正等火烧到一定程度时候,师傅把“铁葫芦”口对着事先准备好的口袋。接着,精彩的一幕就到来了!

“要爆啦!”师傅突然大喊一声。我们赶紧捂住耳朵,只听见“嘭”的一声,所有“铁葫芦”里的包谷粒,犹如千军万马一般迅速冲向袋子,又迅速膨胀成许许多多的包谷泡。待冷却,装袋,一袋袋包谷泡就做好啦。

包谷泡做好后,师傅也不吝啬,给每个小朋友抓一大把。伙伴们个个笑逐颜开,吃得可香啦,于是回去叫家长拿包谷籽来给师傅制作包谷泡。原来刚刚是师傅“收买”孩子们,在为自己的手艺作广告咧。

家长们也总是顺水推舟,拎着两三斤、四五斤包谷籽让师傅帮制作包谷泡。师傅生意很好,而且加工费收取方式也很特别,比如每斤抽一到二两作加工费就好,实在方便得很。自然经济时代的生活哟,真是既简单又平实,难怪那个时代的人没有多少压力。

童年时期,单单一个做包谷泡的师傅,就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快乐。包谷泡作为一种简单易得却又因地制宜,而且几乎不需要什么额外成本的零食,也成为那些岁月孩子们的最爱之一。

有时候,母亲们还会把包谷熬成糖稀,再把糖稀与花生米一起做成花生糖;或者把糖稀与包谷泡一起做成包谷糖;或者把糖稀与籼米一起做成籼米糖等等,更是孩子们升级版的零食享受。

这些零食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是故乡自给自足的产物,几乎不需要花什么钱。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它们才成为大人能做到,孩子很开心的一种“共识”吧。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共识,我和同伴们的童年才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多了一抹自然纯朴、天真烂漫的色彩。

幼时零食,虽然简单,却如此深深浸入我们的记忆之中。但要说最金贵的零食,可以说非“水果糖”莫属。而且要说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零食,恐怕也没有一种比得上水果糖。

换句话说,这种看似普通的水果糖,却是当时故乡所有孩子们的第一奢望。

说“普通”是因为它并不那么显眼,现在孩子见到它,可能都不一定会看上一眼;说“奢望”是因为它当时要到大队(后来改为办事处、村委会)部的供销社才买得到;说“第一”,是因为它由纯糖制成,不含任何色素和化学物质,却带着特殊的水果香味。当时没有任何零食能比它更诱人。那可是真材实料的果子味,香得让人恨不得把糖纸都舔干净!

记得那时候,能揣着两颗水果糖去上学的孩子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这小小的水果糖啊,曾经让多少孩子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又让多少孩子仅仅因为它的存在而恨不能永远不要长大。幼时的多少回忆,都与这可爱的水果糖有关。

是啊,对于同伴们和我来说,水果糖代表的何止是一种零食,又何止是一种童年的记忆。在孩子们眼中,它是我们生活中最甜蜜的陪伴,也是让我们认识这个世界还有“钱”这种东西的最初启蒙。

因为,“一分钱,能买一颗水果糖”这理念,简直就是我们童年的一种信条。进而,它让我们知道了“没有钱就买不到水果糖”,再然后,才让我们明白了钱的重要性和有效性。

小时候,我最盼着父亲回家。每次都要缠着他要几分钱,就为了去供销社换几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和妹妹们分着吃,那甜滋滋的滋味能美上好几天。

后来长大到大约十一岁,发现供销社居然收蓖麻籽、油桐籽等东西,而故乡正好有这些东西生长。于是,我和同伴们就四处去找这些东西到大队卖,哪怕只能卖几分钱,也高兴得不得了,因为现场就可以换成我们最喜欢吃的水果糖了。

后来再长大一些,大队上收干柴,伙伴们去捡干柴到大队卖,又可以换到更多的水果糖......小小的水果糖呀,曾经带给农村童年伙伴的那种惊喜,那种快乐,的确是城里孩子无法体会的。

长大以后,来自四面八方的朋友同学聊起小时候的事情,可能有许多都不同。但不管来自天南地北,只要曾经在农村生活过,大家对水果糖的记忆却都居然出奇相似,说起水果糖一样都会眼睛发亮。这种不约而同的甜蜜记忆,真是奇妙。

其实啊,零食就是孩子童年的调味品,并非必不可少,却又离不开它。就比如每天自己的快乐与哭泣,伙伴间的友好与赌气等等,都如水和空气一样平常,也如水和空气一样重要,这也许就是童年之所以天真无邪的原因。

所以,伙伴们一年四季都离不开零食,即使家里没有,也会向大自然索取。是的,只要走上山,大家就能采到各式各样的野果,比如红果啊,锁梅啊,干热河谷特有仙人掌结出的果实啊等等,都是伙伴们的零食。大自然给予的零嘴儿带着自然的清香,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最记得村后老林里有种特别的树,我们叫它“鸡嗉子树”。平时感觉不到这种树与其他树有什么不同,但深秋时,当你远远望去,那些叶片红中带黄、黄中带红的树就一定是鸡嗉子树。

其实孩子们才不管它叫什么树呢,大家之所以对它感兴趣,乃是因为这种树上长有一种果子,人们就叫它“鸡嗉子”,因为它的外形甚至纹路都非常像鸡的“嗉袋”。

鸡嗉子成熟时,同伴们喜欢爬上树摘来吃。这种果子,吃起来甜中带香,细腻绵密,有点像长大后吃到的荔枝味道。后来我才知道,云南有地方还真的称它为“山荔枝”“野荔枝”。它不仅对当时伙伴们有很大吸引力和冲击力,时至今日仍是我心头最美的味觉回忆。

除了鸡嗉子,故乡还有一种叫“臭灵丹”的野果,生的时候很臭,非常难吃,但成熟后又香又甜,让人停不下嘴。

是的,野果当然是零食中最让孩子们开心的一种。但也不是所有野果都能吃的,有的野果会让人拉肚子,甚至有的还有毒。好在就如大人早早教会孩子识别野生菌一样,也教会了我们识别哪些野果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哪些要成熟以后才能吃等等,所以大家一般是不会选错的。

在那些相对艰苦的岁月里,对于农村孩子来说似乎遍地都是宝。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宝”陪伴孩子们长大,化作记忆中最质朴的欢愉,在时光里酿成永不褪色的甜蜜。

岁月如梭,时光匆匆,转眼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当年的毛孩子早已为人父母,有的已经当爷爷奶奶了,但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样子。今天的社会日新月异,物质财富早已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小小零食不仅品类纷繁复杂,而且花样不断翻新,简直让人目不暇接,极大丰富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和物质生活。

可大人们又开始操心:这些零食是否卫生,是否含不健康的添加剂,农药残留物是否超标,是否容易引起孩子的不适等等。生逢当下,孩子们是幸福的,但也失去很多接触自然和基层社会的机会,可以说是有得有失吧。

是啊,如今的孩子很难理解过去的生活。但对于当年的伙伴和我来说,这些零食带来的一切都如此令人难忘。因为那是一份纯真的记忆,也是一份快乐的童年。它遥远而又鲜活,简单而又朴实,永远也无法从我们心中抹去。

那金沙江畔的故乡啊,不管提供给我的是什么零食,都是我生命的根脉,也是母亲的乳汁;是大山的宽厚,也是溪流的温柔,为我和伙伴成长提供了丰厚滋养和无穷动力。

啊,故乡的美好是说不完道不尽的,只能在心中默默:感恩故乡,感恩故乡的零食,感恩故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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