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想,人类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群体。因为这个群体一刻也离不开个体之间的沟通。无论位于多么偏僻的地方,人们都要想尽办法了解外面的世界,想尽办法与其他地方的人交流。正因为如此,也许才诞生了各种“路”。
古往今来,有各种各样的路。从迁徙角度来说,从小路到公路、到铁路到航路,人类移动和物资交换越来越便捷;从信息交换角度来说,从飞鸽传书,到书信往来,到网络交流,信息传递越来越简单快速。所以有人说现在世界变小了,整个世界就如同一个地球村,是很有道理的。
单单说信息沟通交流方面,飞鸽传书用途并不广泛,网络交流则是最近二三十年才有的。在通信技术尚不发达的年代,书信是连接山里山外的生命线。而从事书信收集、运输和投递的工作就被人们称为“邮政”,这些信件被称为“邮件”,送邮件的路被称为“邮路”,送邮件的人就被称为“邮差”或者“邮递员”。
从整个社会来说,不管世事如何发展,不管邮差角色发生怎样的变化,无论交通工具是步行、骑马,还是自行车、摩托车、汽车甚至航空、无人机,邮差永远是传递温情的桥梁。
金沙江畔,山高水长,交通封闭,信息闭塞。置身其中,恍若与世隔绝,甚至封闭本身就是这一带长期以来的最大特征。
然而,再艰难也要与外界沟通联系。
故乡所在的大松树公社、后来改为乡,再后来改为乌东德镇。这个金沙江畔的边远乡镇,因为当时除邮政业务外还有电话和电报等业务,所以与其他地方一样设立了邮电所。乌东德镇的邮电所是这片闭塞山区通往外界的重要窗口,邮电所服务对象就是辖区内所有部门和村寨的全体百姓。因此,它犹如一条无形的纽带连接着故乡与外界之间,成为沟通山里山外的重要桥梁。
过去,故乡除乡镇所在地和汤德、新村等少数地方通公路外,绝大多数村与村之间都是狭窄坎坷的土路相连。邮电所的邮差每送一趟信件都要精心规划好线路,计划好行程,才能既能完成任务,又最节省时间。久而久之,就在邮差心目中和实际工作中形成了一条虽似无形,却又切实存在的、非常独特的故乡邮路。
金沙江畔的邮路,并不是一条平凡的路。想象一下,如果使用一架无人机在金沙江半空中拍摄,就能看见江水奔流不息,两岸山势险峻。在这沟壑纵横,壁立千仞的干热河谷地区,村落如星星点点,散落在或山顶、或山谷或山脚的小块平地上,彼此只能靠一些蜿蜒曲折的小路相连。要是飞机再飞高一些,甚至连这些小路也会淹没在群山悬崖之间,失去了踪影。
因此,金沙江畔的邮路,不仅仅是爬山就要爬到山顶,下坡就要下到江底的艰难小路,更是有着数不清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这也不是普通的山间小道,而是邮差用脚步丈量出来的神秘小道。比如邮差从邮电所送一封信到阿巧所属施期村民小组,就要从2300米的高海拔地区一步步走到海拔800米的金沙江边,垂直高差达1500米。然后再从低海拔向高海拔返回。跨越这样大的海拔高差,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邮差工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其中的酸甜苦辣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在故乡你不用知道谁是邮差,但如果你哪天看到一个人,他的面庞被风霜染得黝黑,走路脚步步幅不大却非常坚实;他握手热情而强劲有力,双手因常年握车把手而异常粗糙,背部由于常年邮包重压而微微变形,甚至有些弓背,那八成就是邮差。因为邮差常年奔波在邮路上,晴天一身汗,强烈的紫外线照得他的脸如被灼烧一般;雨天一身泥,风吹雨打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送邮的日子,是邮差最艰辛的日子。晴天时候还好,如果遇到雨天,或者晴朗天气突然遇到瓢泼大雨,就苦坏了邮差。此时,怪石包围的山间小道旁甚至没有地方躲雨,他只能打着油布伞或穿上雨衣,背着硕大的邮包,脚踩在泥泞湿滑的土路上蹒跚前行。如果稍有不慎就会摔倒,甚至掉入山谷深沟。
邮差的日子,是风雨无阻的坚守。再大的困难也压不垮邮差,阻止不了他向前迈进的步伐。他熟悉经过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弯道,也熟悉穿过的每一片竹林、看见的每一缕炊烟。他的心中,装满了对金沙江的无限眷恋与片片深情。
邮差送的东西不止是信件,也不是单独送一样东西就一个来回。邮差每次出门都是有计划、有步骤、有规划地走我们说的那条独特邮路,一出门就是好几天。
记得小时候有次父亲从工作地回来,正好公社邮差叔叔来我们村,于是他们同路来到我们家。我好奇地问叔叔:“你们邮递员平时都送些什么呀?”
叔叔的邮包不大,却装着整个山乡的期盼。叔叔给我介绍,当时邮差主要是送信件,公家的信,私人的信都有;其次就是送报纸,这是送给各个村委会和小学的;还有可能会送几本杂志,因为村里干部和小学老师们会订阅一些杂志;最后就是会有一些汇款单,极少时候会有个把包裹等等。
由于我们乡镇很偏僻,其实邮件并不多,记得邮差用一个不大的邮包就装下了。但这位叔叔说,这些邮件都非常重要,件件都要送到收件人手中,一件都不能丢失。我似懂非懂地一声“嗯!”意思是明白叔叔说的,其实我并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直到渐渐长大我才慢慢懂得,一封信、一张明信片,一份报纸、一本杂志,一张小小的汇款单等等,对于故乡乡亲到底意味着什么。
由于父亲在临近乡镇工作,每过一段时间我们总还是能见到父亲,所以我小时候并不明白写信的重要性。但自从到县城上初中后许多年,我每过半年才能回一次家,甚至大学时一年只能回家一次,所以书信就成为我平时与家人联系的唯一渠道。
记得十二岁离家到县城上学时,我才真正明白家书的分量。那时的我是真想家啊!思念故乡和亲人的最佳排解方式,除了偷偷哭一顿外,就是给家里写信了。
那时半年才能回一次家,薄薄的信纸就成了连接亲情的唯一桥梁。给母亲写信时,总要把学校的新鲜事写个遍;给父亲的信里,则偷偷倾诉成长的烦恼,仿佛就感觉自己还是与亲人们在一起。特别是收到母亲回信时,那发黄的信纸上偶尔晕开的泪痕,总让我捧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发抖。那种不言而喻的情感,至今仍在我的灵魂深处悸动。
离家越来越远之后,更是一天天强烈地视家书为珍宝。多少年后谈起写信,母亲也情不自禁地说:“你读书时每次邮差送信来,我都要高兴激动好几天,晚上根本睡不着觉。每一封信,我都不知要读多少遍!”母亲的心我是完全理解的。唐代诗人杜甫那“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千古名句,真是说到每个游子心坎上,于我心有戚戚焉。
随着一天天成长,我认识的同学和朋友也渐渐多起来,甚至也交了一些感情非常真挚的朋友。每次寒暑假回家,我在金沙江畔那个偏僻的小山村,也能收到朋友来信了。哦,相隔再远都有朋友惦记和牵挂着你,就如自己也一直牵挂他们一样。原来,世界真的如此美好!
记得大学时我与一个同校同学成为挚友。他家地处陕北农村,与我的故乡相距数千公里,但什么也阻隔不了我们的友谊。想象一下:就是他给我写的那样一封信,在他们村里贴上邮票,交给当地邮差,通过陕西邮局系统,层层传递。再经过当时的绿皮火车运到昆明,从云南和昆明的邮政系统层层传递到我故乡的邮电所,最终通过邮差送到我的手中。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饱含着多少人的心血。就如接力一般,同学这份深情厚意最终悄悄传递到我的故乡,带给我无限温暖。这种感觉,何其珍贵,何其美妙。
当然,由于地处偏僻,有时候一些朋友的信寄到时,我已经离开故乡走上新的征程,只能由家人收留保管。当我真正看到这些信时已经过了太多时间,很多事情已经覆水难收,造成太多遗憾无法弥补。但这,就是我故乡当时的现实啊。
至今,我依然无比感谢邮差叔叔,是他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给我带来远方的真诚问候。不管是寄出的还是收到的信,当看到开头一句“见信如晤”,最后一句“纸短情长”时,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一切都无需多言。朋友们这些情意,都是我一生的精神食粮,是我终身的精神支柱。
哦,友谊,就是这样永恒。人活着是否就是因为这一切,才有了最真实的意义。
所以,当年的邮差叔叔不仅为我开启了认识外部世界的一扇窗,更使我和朋友们走进彼此生活,走进彼此心里。我如何能不对他心怀感恩。
邮差,是故乡希望的使者。于我而言,说邮差叔叔为我点亮了一盏明灯,绝非虚言。
记得那年,县一中初中民族班的录取喜讯,是邮电所的工作人员最先知晓,再带着笑意传到我耳中。而后来那份从上海远道而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更是穿越千山万水抵达乡镇邮电所,最终由邮差翻山越岭,将它递到我颤抖的手中。那一刻,他“蒙着”风尘的制服竟似镀上一层柔光,连眼角的皱纹都漾着慈悲。我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光亮——这份沉甸甸的喜悦,多年后想起,仍会让我的眼眶发热。
回想当年,我的一些伙伴也曾从邮差手中接过高中或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那些薄薄的纸片,点燃了他们走出大山的梦想。想必,他们当时的心情也如我一般,充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憧憬吧。
随着村里外出打工人员逐渐增多,寄到故乡的信件也增多起来。
邮差每次到访都会吸引村里人的目光,尤其对于那些家中有外出务工人员的家庭来说,更是如此。“儿行千里母担忧”,孩子外出打工,父母们总是无比牵挂。只要有孩子来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天大的安慰。
还有一些年轻夫妻,丈夫不得不出门打工,妻子只能在家照顾公婆孩子。邮差送来丈夫的来信,哪怕只是片纸只字,那字里行间都浸透着浓浓爱意。对守候家中操持家务的妻子而言,这何止是一封信,分明是一束驱散阴霾的暖阳,一份支撑她继续等待的力量。是啊,因为那时候根本就没有网络、手机这些东西,除了信件,又有谁给他们带来远方亲人的消息和慰藉呢。
男人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实属无奈之举。他们的心中,怀揣着一个朴素的愿望:让老人得到更周全的照料,让妻子过上更安稳的日子,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让一家老小幸福安康。然而,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即便男人在外挣到了钱,又如何能及时送到家人手中呢?
这时,邮差送来的“汇款单”便是那根无形的纽带。
外出打工的男人将勤劳辛苦换来的钱通过邮政汇往家乡,家里的老人或妻子只需凭着邮差送来的汇款单,便能到街上取款。那一张张看似普通的汇款单,却浸透着远方男人的心血和汗水,承载着家中亲人的牵挂与期盼。
汇款单的到来,不仅是金钱的传递,更是爱与责任的延续。在那个交通不便、通讯不畅的年代,邮差送来的汇款单成了无数家庭赖以生存的希望之光。
与一般想象不同,最初男人寄回的汇款金额小得可怜。那时候工资水平不高,当然物价也低。然而,就是汇款单上那小小的五元、十元,或许就能支撑全家一个月购买除主食、肉类和蔬菜之外的生活日常所需,也许就够买孩子上学的笔墨纸张,也许就够老人偶尔生病买药打针的费用,是极其珍贵的。
是啊,那一封薄薄的家书,那一张小小的汇款单,虽轻如鸿毛,却承载着浓浓的情意。它们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远方与故乡紧紧相连,将全家人的心牢牢系在一起。这根丝线,交织着牵挂,羁绊着思念,最终编织成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这就是家。故乡的乡亲们怎能不对邮差心怀感激?
邮差并不只是邮差。在故乡人心目中,他就相当于“公家”的代表。因为他是乡镇工作人员中到村里最频繁的人,他的到来就是代表一种“公家”的关怀。另一方面,邮差带来的报刊杂志就是当时最权威的信息来源,所以乡亲们也无比信任他。
除了请邮差寄信,有时候乡亲们也会委托他带一些简单不重的小东西。那时候连公路都没有,邮差只能靠一双脚走路,他又能带些什么呢。
然而,乡亲们再细小的事情,对于邮差来说都是大事。他对金沙江畔的每块土地都倾注着深情,对辖区内每条山路、每个山村、每户人家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家孩子考上学校,哪家年轻人刚外出打工,哪家老人身体格外需要照顾等等。他时刻念着乡亲的安危冷暖,记着他们的急难愁盼,想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与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邮差的存在,让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地不再孤单。
或许正是这份坚守,让邮差在故乡人心目中享有特殊的尊崇。在吃杀猪饭的深冬时节,邮差往往和乡村教师一样,是乡亲们的座上宾。
在乡亲眼中,邮差就像一个带着幸运符号的敦厚精灵,穿过山峦,跨过溪流,踏遍无数羊肠小径,磨穿几多厚底鞋靴,将山外的消息和亲人的问候带到金沙江畔每个角落。在这条独特的邮路上,邮差们风雨无阻穿梭于高山峡谷之间,成为乡亲们最可信赖的绿衣使者。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社会发展一日千里,故乡面貌日新月异,曾经泥泞崎岖的故乡邮路也换了新颜。如今,一条条水泥公路如银带般蜿蜒,连接起每个村委会,甚至延伸至许多村民小组每家每户的门前。邮差们再也不必跋山涉水、徒步送信了,真让人倍感欣慰。与此同时,随着网络技术的飞速发展,智能手机的广泛应用,电话、微信等通信工具成为人们沟通的主流。曾经承载着深情厚谊的书信,渐渐淡出生活的舞台;而那饱含心血的汇款单,也被便捷的微信转账等所取代。
但邮差的使命从未改变,反而在社会多元服务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光彩。他们不再仅仅是报纸和信件的传递者,更成为了乡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温暖力量。他们为行动不便的残疾乡亲和孤寡老人无偿代购生活用品,免费顺路接送农村孩子上下学等等,用平凡行动在山村之间架起了一座爱的桥梁。
此外,随着网络消费从城市向农村延伸,物流快递的春风也吹到金沙江两岸,故乡乡亲生活更加舒适便捷。邮政电信业务随着时代变迁有了新的形式,走村串巷的邮差工作正在转型。各种形式的“快递小哥”承担着很多邮差职能,活跃在城乡的每一个角落。
多少年过去,我始终无法忘怀邮差在那条神秘邮路上走过的山山水水,无法忘怀他们在金沙江畔坚守的无数个春夏秋冬。他们的平凡、无私和奉献,曾经带给故乡乡亲无穷的希望与温暖,也传递着故乡乡亲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遥望渐渐远去的邮差背影,我心中充满深深感恩,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时代在变,但邮差的使命担当没有变,责任坚守没有改变。金沙江水依旧奔流,故乡乡亲对邮差的热爱,也始终如一。这份水乳交融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彼此心底,成为故乡最美丽、最温柔的一道风景。金沙江畔的邮差,依然是那片土地上最动人的身影,是连接过去与现在、远方与故乡的永恒纽带。
哦,金沙江畔的邮差,你是故乡灵魂的守护者,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你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故乡乡亲心中最柔软的符号。
岁月会老,山河会变,唯有那份绿衣情怀永远年轻。金沙江畔邮差的脚步踏过四季的风霜,身影融入山川的轮廓,将远方的思念与故乡的期盼紧紧相连。你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成为故乡最深沉的寄托,成为游子最厚重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