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耀勇的头像

张耀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17
分享
《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一十五章 阿巧坪子

故乡是生命的起点,也是梦想的起点。唯有回到故乡,你才能真正做到心灵释然。也许,这就是故乡魔力之所在。

是的,每个游子心中都有一方净土,这就是故乡。无论你离开多久多远,无论外面世界有多么精彩辽阔,故乡总有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天地。也许,只有回到故乡,你才能真正感受心灵得到安放。就如我故乡的那片坪子哟,早已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绿洲。

我的故乡阿巧坐落在一片独特的微型盆地中,其中心地带不仅形似簸箕底部,更像是一个袖珍版的“成都平原”。其实这样的微型“平原”在云南很多地方都存在,面积大的称“坝子”,面积小的就叫“坪子”。由于山高谷深的地形限制,金沙江沿岸几乎没有开阔的平地,仅有的一些平地也只是“坪子”。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故乡那片平地就被称为“阿巧坪子”,那里的地也就被称为“坪子地”,甚至阿巧村有时候也会被别称为“阿巧坪子”。这片坪子,就是我童年每天生活的温暖空间,我幼时发生的许多故事都来源于这片热土。

阿巧坪子在故乡有着十分重要的位置,这是毋庸置疑的。

故乡人祖祖辈辈之所以能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这里适宜的气候、丰富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壤。

从气候来说,故乡一年四季都没有寒冷天气,虽然夏天比较热,但又不似江边那样酷热,这样的天气很适合人类居住和生活。

从水源来说,故乡村子中间就有一股曾经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清泉,我们叫它“大水井”。

说起土壤,虽然我们村里有好多山地,但产量都不是很高。只有坪子上的土地既平整又肥沃,田块规整,易于耕作,非常适合种植玉米,我们地方叫包谷。这片沃土,就是我们称之为“阿巧坪子”的地方。

阿巧坪子可谓是故乡人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根基。这块坪子面积不是很大,如果有一架无人机从高空俯瞰,便会发现它宛如一把徐徐展开的折扇。扇骨的中心位于村子正中那两棵红椿树附近;扇子的边沿,则以村里最古老的那棵大红椿树向两边延伸部分,大概有三四百米长。这样围着计算下来,整个坪子面积大概就不到三百亩那么多。正是这方寸之地,让“根基”二字在阿巧人心中有了最踏实的模样。

阿巧是个大村子。小时候听母亲说,当年包产到户时一家只能分到一亩左右坪子地,人多的家庭也就能分到二亩左右。然而,在年食好年份,单单这坪子地上的包谷就够一家人吃两年。所谓年食好,就是风调雨顺,哪个季节该下雨,大概下多少雨都比较均匀合理,也没有什么风灾、虫灾之类的。这样的好年景,便是山里人最知足的幸福时光。

遗憾的是,如果哪一年年食不好,遇上大旱,或是旱后突发的虫灾肆虐,又或是在包谷正戴红帽时来一场大风,那这一年可能就白苦了,这会导致好多家庭粮食都不够吃。因为虽然故乡还有很多山地,但那些山地作物产量并不高,而且很多山地甚至只能种植花生、红薯和高粱等杂粮。难怪每当夜幕降临,老人们总爱蹲在村子中心那两棵红椿树下念叨:“坪子地收成,就是我们阿巧人的命根子啊。”

然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并不是天然就能见到丰收的喜悦,更要付出太多的艰辛和汗水。

春天来临,故乡天气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温和,反而正月十五过后整个阿巧坪子就开始出现热气腾腾的模样。特别是站在远处,会看到坪子地里就好像一簇簇火苗在“燃烧”,当然这实际上是一种热气往上冒,就知道这是整个阿巧最干热的季节到了。这时,大人们就要把那些地上的杂草捡在一起烧掉,把石头丢掉,这个环节在我的故乡就叫“烧地草”。

烧了“地草”之后,就要犁地。

农耕时代,犁地是头等大事,而犁地就离不开犁和耕牛。正因为如此,犁是自古以来农村最重要的农用工具。我不太容易描述出犁的样子,它大概由犁头、犁辕、犁底板、操作手柄等部件组成。除犁头由铁打制外,其他都是村里比较坚硬的黄粟树做的,主打一个坚固耐牢。犁头由破土的犁铧和翻土的犁壁组成。犁辕前端装一横担,左右各穿一根绳子,与牛轭相连。

当牛耕地时,赶牛师傅把牛轭像弯驽一样套在牛脖子上,把绳子系紧。然后师傅的鞭子一响或声音一吼,牛往前使劲挣,牵着铁犁翻耕土地,这就是农村的犁地。

耕牛曾是农村最具价值的“劳动力”,所以大集体时代每个村都养有很多耕牛。耕牛在村里地位很高,甚至如果哪天某条耕牛不幸去世,人们都会好好埋葬它,而不会去吃它的肉。所以人们一般都说耕牛“劳苦功高”是很有道理的,也说明村里人对耕牛有着非常真挚深厚的感情。

包产到户后,耕牛依然是农村最重要的劳动伙伴。

春耕季节来临,村里拥有一定技术的青壮男人就专门从事犁地工作。只见这些犁把式们肩上扛着犁、手上拿着皮鞭,赶着两头牛到坪子地里,然后支好犁,架好牛,嘴里一吆喝,牛就听话地往前使劲,于是地就这样一沟一沟被犁了出来。

我那时还在村里上小学,但总是对犁地这项活计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一放学或者周末,我就会到地里看伯伯叔叔们赶牛犁地。而且经常非常痴迷其中,忘记时间,直到天都快黑才依依不舍回家。记得有一次,一位叔叔看我对犁地如此感兴趣,还亲自教我掌犁,教我赶牛犁地。我当时真是既兴奋又激动,就如自己在学习驾驶飞机一般,充满了自豪和骄傲,那种神气劲至今还历历在目。

如今,耕牛已经被拖拉机和旋耕机等机械代替,默默耕耘数千年的牛儿,也大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是故乡人们依然对牛充满尊敬。这份牛与人在漫长岁月中缔结的情感,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人类永远无法也不该忘记。

农村种庄稼啊,真不是一般辛苦,而且程序非常复杂,手续非常繁多。犁完地之后,又有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那就是除粪、背粪。

每年春末夏初,大人们就要把牲口圈里已经自然发酵过的农家肥从圈里挖出来,这道程序就叫“除粪”。说是一句话,除粪这项工作不仅很脏,而且很辛苦,还有各种蚊虫虱子叮咬,一般人想象不到,甚至唯恐避之不及。但乡亲们却不在乎这些,在他们心中这些农家肥就是非常精贵的宝贝。他们不仅把这些粪从圈里除出来,而且还用背箩背到地里,有马或骡子驮的人家就会相对轻松一些。

那么多年过去了,大人们“除粪”和“背粪”汗珠直落的情景,总是在我眼前闪现。是啊,祖祖辈辈故乡人就是这样辛苦劳作,才会有最后的粮食丰收。

背粪这个环节过去后,清明时节也就到来了。这个时期,乡亲们就只有“等”,等雨水早一天到来。因为只有雨水到来,包谷下种才有意义。

这就要看老天的“脸色”了。如果老天支持,按节令下雨,就能很快把包谷种子种下去。但如果雨水迟迟不来,那乡亲们只有一直等到雨水来临,才终于能把种子种下去。此后,出苗,间苗,施肥,薅草,包谷苗才能一天天成长。

非常记得的是薅草这项劳动。最奇怪的是薅草这个事情,明明是除草,但故乡的说法是在什么地里薅就叫“薅什么”,比如“薅包谷”“薅花生”等等。总体上,它却又叫“薅草”,这也是一种叫法上的习惯吧。

现在故乡种包谷已经不需要薅草了,大家都是以打农药代替。现在包谷地里只要适时打上农药,就能做到几乎不长草,而且基本不伤害包谷,这当然是科技进步的力量使然。

但十多年前农村种包谷是一定要薅草的,而且一般要薅两次,我的故乡也叫“薅两道”。自从我十二岁离开家乡去上学,平时就只能一个学期甚至一年才能回故乡一次。每次暑假回家,包谷“树”已经长到齐腰深,这时候包谷就需要薅二道了。于是,母亲往往就会带我去薅二道包谷。

记得那时候家在另一乡镇的堂哥阿山经常来阿巧陪我。他干农活非常厉害,甚至薅包谷这个活计还是他教我的。哥哥不仅教我干农活,而且是我少年时期最好的玩伴,也是我受到伙伴“欺负”时最佳的保护者。最意想不到的是后来哥哥因病早逝,但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和我对他的思念却恒久绵长,哥哥教给我的薅草这门手艺也成为他给我的永恒纪念。

虽然现在我已经很少有机会去包谷地干活了,但每当想念哥哥时,总会想起我们一起去坪子地薅包谷的情景。那时候哥哥总是细心照顾我,那份真挚的兄弟情谊让我至今难忘。正是这些温暖的回忆,让我更加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更加感恩眼前拥有的一切。

母亲说:“当包谷戴红帽的时候,最关键就是要雨水充足,而且不能有风灾”。这我也是深有体会的。记得有年坪子地里包谷一开始长势非常好,眼看丰收在望,但八月份时有天夜里突然一场狂风刮过。第二天早上大家到地里一看,几乎七八成的包谷树都被风吹断或吹倒,全村人无比惋惜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与夏天干旱相反,有时秋收时节故乡却连逢阴雨。连绵数日的雨水让成熟的包谷无法及时采收,有些甚至烂在地里,最后收成自然就减少了。

所以啊,乡亲们是多么不容易。

母亲常教导我们:“小苗不要夸,勤等收到家;养儿不要夸,勤等做人家”。母亲的意思,就是庄稼只有颗粒归仓才算数。同时她也拿这个例子教育我们,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善始善终,方能善作善成。

年食好的年份,秋天就会有很好的收成。彼时,只要看到每个乡亲眼眶闪着亮光,你就知道这又是一个丰收年。

秋收来临,整个坪子都是一片繁忙景象。

掰包谷,砍包谷草,收包谷草,背包谷回家,撕包谷,挂包谷上楼,一气呵成。过一段时间晾晒后,把包谷打成粒贮存在闸柜里,才算是做到颗粒归仓,来年口粮也才有充足的保障。

儿时最期待收包谷草这个环节。因为此时正是蚂蚱最多的季节。包谷草收完,伙伴们便会拿些简易网兜去地里网蚂蚱,一网下去就能兜到几只十几只,一天下来甚至可以网到数百只。然后大家拿到随便哪家,请大人帮我们用油炸出来,就是最好的美食。这个时候,我们就真正能理解什么叫“蚂蚱也是肉”啦。

收包谷草时候,我们还会拾到很多鸡蛋大小的“二水瓜”,回来煮成淡瓜,真是好甜,至今我都认为这是最佳的美味之一。夕阳西下,太阳余辉洒在刚收过包谷草的坪子上,一眼望去有种金光闪闪的美。这,是不是老天也在为我们庄稼丰收而兴奋呢?

秋收时节,也是小麻雀最开心的时候,它们成群结队到每块刚收过包谷的地里觅食,很是快乐的样子。每当人走过身边,它们一群群飞起,又一群群到稍近地方落下。这样的情景,很是壮观。

秋收后又是秋种,故乡叫作“种下发”,“种小春”。于是,又是犁地,然后种上小麦,管理,施肥。等待春天麦浪滚滚的时候,便能看见乡亲们开心的笑脸。

故乡的人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演绎着乡村生活的简单、规律、自然与恬静。正是这样看似平凡的生活,却成为农村甚至整个社会不断向前发展的基石。

是啊,“民以食为天”。如果没有无数像阿巧坪子一样的土地,没有一年四季辛勤劳作的百姓乡亲,城市繁华将从何谈起;社会兴盛,又从何谈起。

因此,我始终对故乡及故乡乡亲充满感恩。清代朱柏庐在‌《治家格言》中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正是最好的提醒。它告诉我,一刻也不能忘记百姓乡亲的辛勤付出,一刻也不能忘记他们坚持不懈的精耕细作。因为,正是他们身上流下的无数汗水,才成就了我们今天丰足的生活。

一般人很难想象和理解,阿巧坪子在我故乡乡亲心中究竟有怎样的分量。实际上,它既是故乡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又是人们喜怒哀乐的重要源泉。它既是故乡人吃饱穿暖的保障,也是人们团聚娱乐的地方,还是牛羊自由活动的最佳乐园。

春节前后,当小春收获完毕,坪子地里便不再有农作物的身影。此时,这片土地仿佛卸下繁重的农事外衣,短暂地回归了自然的宁静。远远望去,整个坪子宛如一片辽阔的“广场”,数百亩土地在初春阳光映照下显得空旷而自由,仿佛在等待人们尽情驰骋。

于是,在这短暂时光里,坪子自然而然地化作了临时牧场。

村里的猪牛羊马被大人们赶到这里,任由它们在枯黄的草地上自由觅食。这片土地更成为全村人的运动场、娱乐场,尤其是孩子们的摔跤场和游乐园。在这里,孩子们可以骑牛、骑羊、赶猪,尽情释放自我,追逐嬉戏。孩子的笑声、牛羊的叫声、大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活泼的乡村画卷。

故乡的坪子,就这样在岁月长河中成为乡村生活中最温暖、最深刻的记忆。

岁月年轮就这样静静流转。微风吹拂中,乡亲们种植的农作物一茬又一茬地生长,养活了故乡一代代人。千百年来,这块扇面一样的沃土,就是故乡子民生生不息最坚实的依靠和底气。而扇面边上的大红椿树就好像一位慈祥的老人,不分春夏秋冬、也不分白天黑夜地注视和庇护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所有乡亲的自豪和骄傲。

几十年光阴荏苒,如今的阿巧坪子更加生机勃勃。情之所至,心之所属,阿巧坪子的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融合在一起,成就了故乡独特的美好,成为游子心心念念的柔软存在。

今年夏天,我又回到故乡。游子归乡的激情还在涌动,但暴雨过后的天空却已湛蓝如洗,仿佛在张开双臂迎接我们归来。我就是阿巧坪子的孩子啊,故乡母亲从未将我遗忘。回到故乡的怀抱,是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渴望,是母亲胸怀般的温暖,更是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的深情。

阿巧坪子,你何止是我生命萌发的源泉,更是我生命成长的力量。走近你,靠近你,融入你,是我自动自发的命中注定,也是我永不磨灭的深深热望......

哦,阿巧坪子,我独一无二的天堂!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