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张耀勇的头像

张耀勇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7
分享
《乡愁阿巧:金沙江畔的山川记忆》连载

第二十六章 我的启蒙老师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个持续的生命旅程。生命受之父母,而且父母养育我们长大,是我们成长道路上最初的导师和朋友。但绝大多数人文化素养的形成,则是来源于学校教育的滋养;个人品德智慧的塑造,无疑很大程度也是来源于学校和老师。

第一个让我们睁开知识慧眼的人,就是启蒙老师。

每个人的启蒙老师都是最令人难忘的,我们永远对他充满深深的敬意和热爱之情。而我的知识启蒙者,就是我的第一位小学老师。

四十年前的金沙江畔,我的故乡还深锁在群山之中。不通公路,外出只能靠两只脚走山路;不通电,就连晚上照明都只能点煤油灯。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够好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锤炼意志的最佳方法。外面世界到底什么样,我们只能从村里的广播,或者是公社文化站不定期到村里放的电影里才有一些模糊的认识。如果要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对当时绝大多数人来说,只能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

然而,就是在这样封闭的生存环境中,总还是有一盏希望之灯,那就是故乡的小学。因为学校里有老师,就是这些人类灵魂工程师在学校里为孩子们打开了认识世界的第一扇窗。

那时候故乡农村没有幼儿园,但我对文字的了解可能比其他同龄农村孩子稍早一些。记得我三四岁时候还在外婆家生活。外婆家隔壁就是一个十分简陋的小学。说它简陋,是因为名义上是一个小学,其实就只有一间教室,应该算是队里的教学点吧。

那时,虽然不到上学年纪,我却总爱跑去这间教室玩耍。上课老师是一位亲戚,外婆说我应该叫他外公,姓陈。当时这位陈老师时不时会教我认几个简单的汉字,这也许就是我最初的文化启蒙吧。所以内心深处总感觉,这位外公应该就是我的一位启蒙老师了。因为虽然那只是人生一瞬,但在我幼小心灵烙下了不小的印记。

当然,我真正开始上学是在故乡阿巧的时候。

那时,和我同龄的孩子大多在七岁左右才踏入小学的门槛,而且直接进入一年级。由于我们村是大队所在地,村里不仅有一所完全小学,还设有一个教学点。记得那是我七岁那年的秋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母亲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到了教学点老师面前。

那一刻,我的心情既激动又欢喜,因为我终于可以上学了。在此之前,因为年纪不够,我只能偷偷趴在教室窗口,眼巴巴地看着老师给哥哥姐姐们上课,心中充满羡慕与嫉妒。如今,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坐在教室里成为一名学生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何等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村里教学点是一间金沙江边农村常见的土掌房。土掌房的墙是泥土夯成的,连顶也是铺了木头后再加土夯成的。这种房子的特点就是冬暖夏凉。母亲带我走进一个稍显空旷的屋子,只见一排排不是很高的木板依序排成行,这就是最简易的课桌;每行木板后面又是一排排的木墩,这就是最简易的椅子;再加上前面一块木制的黑板,就形成了最简陋的教室。教室黑板旁边,站着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这就是老师。

其实这位老师我是认识的,因为他就是我们村里人,姓李,名彩光,平时我叫他姑爹。不知是什么原因,彩光老师一只脚受过伤,平时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每天总是精神抖擞的,待人也非常和善。彩光老师是教学点唯一的老师,是全村人眼中的文化人,而且他又很喜欢逗孩子玩,所以平时就给孩子们留下很深的印象。

母亲与彩光老师简单“交接”后,我就成为他的学生,而他也就从这一天起成为我真正的启蒙老师了。以前我认识这位“姑爹老师”,也却没有感觉他有多“可怕”。如今坐在教室里,看到他一只脚带残疾,所以无论上黑板前讲课还是在教室巡视学生时也总是感觉有些吃力的样子。然而,他讲课时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慈爱和严厉交织的目光,却让人既爱又怕。

特别是当彩光老师讲完课让我们做作业,自己四处巡视时,如果他那刀一样的眼神落到哪个身上,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我更是,那时个子小,胆小,当老师眼神扫过来时候,总有一种大山压顶的恐惧感,这就是我上小学的最初感觉。所以我自小上学第一天起就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的,不敢有丝毫逾越。后来老师总会跟我父母说我很乖,其实那是一种天然害怕的感觉,只是家长和老师都不知道罢了。

到学校一段时间后我才发现,彩光老师并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有些可爱。上课时他虽然极为严厉,但下课后却非常和蔼可亲。课间,他要么带着学生玩简单的游戏,要么总是坐在一个角落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嬉戏打闹,时刻关注着我们的安全。

记得那时候学校还有一块地,劳动课时他又教我们种辣椒、栽茄子。那双布满粉笔灰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土的芬芳。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农事知识,让我们在劳作中体味着生命的奇迹。夕阳下,我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而且眼角皱纹里盛满的都是笑意。

如今回想起来,彩光老师就像金沙江畔的一棵老核桃树,外表粗粝,内里却饱含滋养。他用特殊的教育智慧,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为我们种下了求知向善的种子。锄头下的泥土芬芳,幼苗间的欢声笑语,交织成最生动的生命启蒙。他教会我们的,不仅是作物的生长规律,更是生命拔节向上的力量。

每天放学,孩子们并不像现在需要家长接送,而是孩子自己背着书包就回家。这时候彩光老师还要时刻关注孩子们有没有到家。夏天时候,由于生怕孩子到村里的坝塘游泳,他除了对家长和孩子千叮万嘱外,还时不时悄悄到坝塘暗查“巡逻”,可以说真是操碎了心。

彩光老师对每个孩子都很有耐心。

当时,金沙江畔孩子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他们虽然对学习有一种好奇和向往,但对为什么要学习,学习的好处是什么,其实是并不知晓的。即使是家长对于“知识能改变命运”这一说法也并不以为然。因为我的故乡实在是太封闭,因此对于教育好处的认知和感受也好似海市蜃楼。

面对懵懂的孩童和不解的家长,在那个大多数人认为“识字不如种地”的年代,彩光老师很像一位执着的布道者。他苦口婆心地向家长们反复强调教育的重要性,讲述知识成就未来的力量。

彩光老师更将每一个学生视如己出,从拼音字母的稚嫩发音到偏旁部首的奥秘,再到阿拉伯数字的简单组合,他都耐心细致地手把手教授。然而,他的教诲却远不止于此。他从最基础的尊老爱幼、待人接物的道德准则,到防火防水、卫生礼仪等生活细节,一点一滴地浸润着孩子的心灵,教会我们如何做一个有责任感、有温度的人。是啊,彩光老师不仅传授给孩子们知识,更塑造着大家的灵魂。

彩光老师教育孩子很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很多时候,与其说他是我们的老师,还不如说是总家长。记得当时教学点就一间教室,却有两个年级,所以采用的是复式教学。也就是说,一个教室内有两个年级的同学在上课,一年级同学两排,二年级同学两排。往往彩光老师给二年级上了语文课,再给一年级上算术课,如此反复。

这样的教学模式在过去农村比比皆是,首先是因为缺乏足够的物质条件,而更缺乏的是老师。它对每个教师而言,更是挑战。作为一名身带残疾的民办老师,彩光老师却能得心应手地解决困难,足见他平时付出的精力何其之多。而他数十年的收入待遇,又与正式教师无法同日而语......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在想,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彩光老师拖着残疾的身躯,数十年如一日地坚守三尺讲台而无怨无悔呢?人们总爱用蜡烛来形容老师,而给我知识启蒙和品格塑造的彩光老师,更似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始终照耀着我的内心,至今仍指引着我的人生航向。

彩光老师的性情如金沙江畔的和风细雨。

记忆中,除了课堂要求严格外,我从来不曾见过他生气。学生安静听课时,他总是兴致高昂,声情并茂,即使一个简单的问题也讲得栩栩如生。他还特别会讲一些小故事来调节我们的情绪,每每使大家如痴如醉。当学生们低头安静写字时,他那慈爱的目光轻轻拂过,总是能恰如其时投射到每个孩子身上,让大家感到无比温暖。

彩光老师平时教育孩子,总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爱轻易批评孩子。正因为如此,孩子们都喜欢他,尊敬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也都十分怀念他。

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彩光老师早已超越普通教师的角色。他是严师,更是慈父;是启蒙者,更是知心人。他的身影既像山一样沉稳可靠,又像风一样轻柔包容。他教会我们知识,更教会我们如何面对生活、如何理解世界。他不仅是知识的灯塔,更是心灵的港湾,陪伴我们走过童年的美好时光,也照亮我们未来的路。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良师益友”吧。

彩光老师不仅教授学生知识,还总是循循善诱开导我们,教会我们许多做人的道理。

比如对于为什么要努力学习?他不是用说教式的方法,而是结合生活实际举一些例子给我们听。比如,我的故乡适宜种红薯,却因为没有足够的水,无法在村里培育红薯秧,而要到离村子数公里的金沙江边村子去购买。

红薯秧就是红薯藤,红薯我们当地叫“干(gān)饭”,红薯秧就叫“干(gān)饭秧”。其实去外村购买没什么,数公里也没什么,关键是我们村与金沙江边卖红薯藤的施期村之间的路,基本都是六七十度的大坡。要去背红薯藤,首先要走山路下到金沙江峡谷底,然后才背着红薯藤爬坡到达我们村。最关键的,背红薯藤时又是金沙江河谷最闷热的季节。

这样的山路,这样的季节,哪怕人空着手走都是汗流浃背的严峻挑战,何况要背着满满一箩红薯藤呢。

农村生活本就艰苦,但从金沙江边背红薯藤到我们村这个活儿,几乎又是所有农活中最苦的。于是,彩光老师就用这个例子教导我们:如果不读书,不想办法走出农村,就一辈子得去江边背红薯藤了。这样一个简单例子之所以多少年还在我记忆中反复出现,是因为其中对比的强烈和震撼。这种对比,对于幼小的心灵来说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于是,“不想去江边背红薯藤,就只能努力读书”就成为我小时候刻苦学习的一个动力源泉。无疑的,彩光老师的教诲没有太多大道理,却如春雨般细腻无声,悄然浸润着我们幼小的心田。虽不惊天动地,却如涓涓细流,流淌在心底,成为我终生难忘的温暖力量。

彩光老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辛勤工作,实际上也在偏僻小村庄的大人们心中点亮了一盏灯。

那时候农村整体文化水平很低,很多村民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我记得,他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还要教大人们认字,也教他们一些最基本最常用的科学文化知识。他的身影穿梭在晨读的教室与夜校的油灯之间,用知识的光芒驱散着山村的蒙昧。从某个意义上说,他不仅是孩子们的老师,也是大人们的老师。

所以也就能理解,彩光老师为什么在村里有那么高的威望了。比如哪家杀年猪,哪家办喜事,大家总是第一个想到他。如果哪家碰到什么问题,他也常常是第一个被征询意见的人。而只要他一出马,好像也没有什么处理不好的事。

我明白,故乡乡亲这样做,既是出于对彩光老师个人的尊重,也是对知识和人才的尊重,还是对孩子美好未来的期许。他在村里这种良好人脉和高大形象,也许正是我自小就非常崇拜老师的一个重要原因。

岁月悠悠,滚滚东流。民办教师作为时代的产物,曾经撑起农村基础教育的一片蓝天。有人曾经用“最忙碌的农民,最贫穷的老师”来形容他们。国家也尽可能分期分批解决了他们的生活待遇等问题,使我倍感欣慰。

然而,曾经给予我和许多伙伴思想启蒙和文化启蒙的彩光老师却因英年早逝,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真正既似春蚕吐丝,又似蜡炬成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值钱的东西给后人。但在故乡的青山绿水间,在每一个他教过的学生心里都为他矗立着一座无形的丰碑。他那亲切和蔼的音容笑貌留在故乡每个人心中,留在游子脑海里,留在我和伙伴们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里。

如今,每次回乡探望师母都仿佛与彩光老师重逢,总是既感慨又感动。师母是一个无比善良的农村妇女,她至今仍视我为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她每年养的土鸡,总是舍不得吃,时不时总要让我带一只回城里;她酿的“小锅酒”,一定要叫我回来分享;她做的豆花,总要让我亲自品尝......

村里人说,你们是他和她的骄傲,但我却知:没有他们,我又是什么。彩光老师和师母无私的关爱,不求回报,只问付出,给了我无限温暖。是他们告诉我绝不能忘记初心。我唯有求上进,勤做事,才能不辜负他们的厚爱。

每个时代都是历史的印迹,我的启蒙老师和师母却是超越时代的存在。他们倾尽所有的付出让我领悟了爱的真谛与生命的意义,深刻影响着我的精神世界和生活方式。他们的一切早已融入我的身心,成为我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实我只是他们的影子,只要生命不止,他们的影响就一直延续......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