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每个人的故乡都是各自心中最深的牵挂,每个人的故乡也具有自己独特的自然和人文特色。它们或许是村口的老榕树,或许是巷尾的豆腐香,真可谓千姿百态,各有千秋。正如我故乡那满山跑的黑山羊哦,总是在不经意中印入我的脑海,浸入我的心中......
我的故乡阿巧具有独特的地理气候特征,其最突出特点就是高山植被稀少和峡谷沟壑纵横相伴相生,夏季雨少酷热和冬天干燥温凉相依相随。因此,金沙江两岸砂石多,土质少,土地狭小,山川密布。然而,雨季来临后总还是有些雨的,彼时高温与雨水结合,又使这些地方的灌木和草类疯狂生长。因此,偏偏这犟脾气一样的土地和气候,倒是养牛羊的好地方。
难怪乡亲们都说,这金沙江两岸的山崖,天生就是给黄牛和山羊准备的舞台。早年间,耕牛自然是每家每户的标配,这是不用说的。自从农机代替耕牛后,养牛的人家要少得多,但养羊的人家却渐渐多了起来。
故乡最适宜一种叫“黑山羊”的羊类品种生长,我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这种黑山羊皮薄毛稀,头小耳朵小尾巴短,脚细脖子长蹄子硬,与故乡天气热、山崖多等自然地理条件相互适应,相互选择,相互成就。这可爱的黑山羊,活脱脱是老天爷照着干热河谷的模样捏出来的。这是不是一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最好例证呢。
要说这黑山羊的本事啊,那才叫绝!夏天雨水一来,那些岩缝里的草就跟听了冲锋号似的,一夜之间全蹿了出来。这时候你瞧吧,黑山羊们可算逮着好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它们“咩咩”的叫声。那些陡坡峭壁,人看着都腿软,它们却跑得欢实。远远望去,活像一串串黑珍珠在石头上跳舞。
现在想想,这黑山羊啊,分明是金沙江和干热河谷养出来的精灵。它们踩着滚烫的石头长大,吃着岩缝里的青草活命,最后变成乡亲们锅里翻滚的羊肉汤,碗里飘香的炒肝片。这大概就是山里人常说的:什么样的水土,就有什么样的活法。
记得小时候,故乡牛羊牲畜都是集中养殖的。队里总有几个老把式专门负责放羊,由于他们经验丰富,尽职尽责,养出的羊又肥又壮,很受大家好评。这里的“放羊”是我故乡的说法,其他地方叫“牧羊”,“放羊人”也就是其他地方叫的“牧羊人”。看着这些爷爷伯伯去放羊,我感觉他们好像率领千军万马的统帅,很是羡慕。想到他们要赶着羊群沟沟坎坎地跑,甚至还要翻越村里最高的“老鹰窝”,更是觉得非常了不起。
那时候,对于能够从事队上放羊这个“职业”,我很是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放羊倌”这三个字在我心里,简直比将军还威风。我总是在想,放羊人能够大清早甩着鞭子把上百只羊赶出圈,傍晚又能一个不落地带回来,这得有多大的本事。他们到底是怎样才做到这一点的呢,他们是不是会什么羊语魔法?
记得大约上小学一二年级时候吧,有段时间我对放羊这个事情很是着迷。
由于我们上学地方离队里羊圈不远,一大清早总能看到大人们去放羊。于是我天天要跟着羊群跑一小段,就好像依依不舍送别自己朋友似的。直到羊群走下大沟,渐渐远去,我才满怀遗憾地回到教室上课,心想要是自己能去放羊就好了。
有时候,上课时我还满脑子都是羊影子,想着这些羊儿在白云间自由自在地吃草,玩耍,追逐,奔跑,能够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肆意游乐,该是多么惬意,多么轻松,很是期望自己也变成一只羊呢。
后来包产到户,村里土地牛羊分到一家一户,有较长一段时间人们就很难看到这样上百只浩浩荡荡的羊群了。但只要在路上看到羊儿,我总是无比惊喜。特别是当放学经过大水井看到三五成群的羊儿来喝水的时候,我就仿佛见到老朋友一般,总是深深地多看上几眼。
再后来,故乡渐渐有了一些专门养羊的农户,这些农户家的羊群数量也渐渐多了起来。每当去亲戚家做客,如果看到他家的羊群,我保准第一个钻进羊圈去探查一番。若是见到可爱的小羊羔,更是要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那些刚出生的小羊羔啊,有纯黑色的,也有纯黄色的,还有黑中带白、黄中带黑的,各式各样,非常好看。特别是它们身上那层绒绒的细毛,犹如棉花糖,摸起来滑滑的、柔柔的,很是舒服。还有小羊羔那“咩咩”的叫声,奶声奶气的,更是让人沉醉。
直到今日见到小羊羔,我依然会童心大发,走不动道。有时还是会抱着它不想撒手,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
其实,羊是通人性的,你只要多喂它几次东西,它就会像跟屁虫似的黏着你。你走到哪儿,它就会跟到哪儿。小羊羔更是如此,那种萌萌的感觉,很是惹人怜爱。难怪娃娃们都拿它们当活布偶,这毛茸茸的小东西,谁见了不想往怀里搂呢?
对于黑山羊来说,出门“溜达”是一种强身健体的方式。
经常跑动的黑山羊肉质更紧实,而且羊最爱吃新鲜的青草树叶,主人也能省下饲料钱,难怪“放羊”这活能一直流传下来。从小我就对放羊充满好奇,总想跟着村里的放羊人去山坡上转转,可惜一直没机会实现这个愿望。
我有个姑爹是养羊好手,他家一年四季都养着七八十只羊。每次去他家,我总要跑去看看那群羊。姑爹养的羊膘肥体壮,但这背后是他和姑姑的辛勤付出。上午吃完饭,除非下很大的雨,不管晴天还是阴天,姑爹都要赶着羊出门。
随着姑爹清脆的“号令声”一响,数十只羊在头羊带领下,宛如听到命令的士兵,“呼啦啦”往山上冲,很是壮观。而小羊羔就只能留在家里啦,因为它们太小了,还没有力气跟着父母跑。白天,这些小可爱一小群一小群在家里跑来跑去,憨态可掬,真是呆萌极了。
放羊时候,姑爹会赶着羊群漫山遍野吃草。我们坐在姑爹家院子里,远远望着山里那些黑黑白白的小点慢慢移动,就像看一幅会动的沙画,凭这个就能知道他放羊到哪儿了。
当然,村里也不止姑爹,还有好几个人赶羊上山。傍晚时分,常能看到放羊人们赶着一大群一大群羊“浩浩荡荡”回村,每只羊肚子都吃得圆鼓鼓的,就能看到这一天放羊的“成绩”。
姑爹放羊回来,不仅要喂羊喝水,还要集中喂盐巴,那种场面也很是热闹。第一次看到时,我很好奇羊为什么要喂那么多盐巴。姑爹解释说,白天羊儿跑动多,消耗了大量体力,所以才要补充盐分。原来如此,这让我又学到了一个养羊的诀窍。哦,对了,有时你会看到,有的人还骑着摩托车在公路边放羊哩,既新潮又潇洒。这与我曾在四川巴塘见过的藏族兄弟骑着高头大马放牦牛的情景,真是有得一比。
放黑山羊看似简单,实则是个技术活。
姑爹说,放羊关键是要勤快,特别是要腿勤、眼勤、耳灵、口勤。腿勤就是放羊人要多走动、多查看,把容易脱群或者到处乱跑的羊相对集中赶在一起;眼勤、耳灵就是羊觅食时放羊人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保证每只羊都安全地处于视线范围内;口勤就是要随时叫吼,随时吆喝,避免羊群分散或偷吃庄稼。
姑爹还说,季节不同,放羊方式也会不同。因为放羊也要讲究地形天气,遵守一些规矩,比如什么“夏放岗岭秋放林”啊,什么“冬走阳坡,春放河沟”啊,什么“夏秋放羊、时间要短;冬春放羊、时间要长”啊等等。
姑爹还有一些经验之谈。他说,秋末至春初,各种草儿渐渐一天天枯黄直至干枯,很多树叶也渐渐掉落。这段时间可以吃的东西也一天天减少,羊难免会瘦削一些。同时,这个时期放羊人就要累得多,得赶着羊满山跑。而夏天雨季过后到中秋之前,万物生长,青草和灌木叶片一天一个样疯长,羊随便走几步都能找到吃的,个个长得油光水滑的,放羊人也能轻松不少。
看着姑爹赶羊上山的背影,我突然明白,放羊不单是谋生的活计,更藏着过日子的智慧。黑山羊的茁壮成长离不开放羊人的辛勤与耐心,而这或许就是乡村生活最朴实的魅力。
英格兰北部湖区的一位牧羊人詹姆斯·里班克斯在《放牧人生》的书封上写着一句话:“放牧生活也是一种文化,就像毕加索和朋克一样。”这让我感到放羊也真是一种文化和艺术,而且是人生理想与文学艺术的完美融合,不觉对放羊人产生出一种特殊的敬意。
养黑山羊似乎是故乡千百年来的一种传统,当然吃羊肉无疑也是一种习俗。
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左右的彝族火把节期间,正是故乡草丰羊肥的时节。家家户户都会邀请外地亲友来村里共庆佳节,而“宰羊”则是节日里不可或缺的重头戏。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大人们就开始精心挑选最合适的黑山羊:养羊的家庭直接在自家圈里就选好,不养羊的家庭也要提前到养羊家里订好。总之,大家都选当年最好、最肥、最壮的黑山羊款待客人,为的是让火把节的气氛更加热烈欢腾。
记得火把节前一天傍晚,父亲和几个叔叔便忙着烧水、宰羊、清理,洗得干干净净的。其实宰加工黑山羊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带皮的,一种是不带皮的。过去大集体时候,因为羊皮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物资,能卖个好价钱,所以宰羊后要先剥下整张羊皮,晾挂妥当,再处理羊肉。
后来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羊皮没那么值钱了,人们就琢磨出带皮羊肉的做法。这种宰羊的方法和宰猪差不多——宰了羊先用开水烫,刮干净羊毛,再用炭火或者液化气喷枪把羊皮燎一遍,直到把整只羊外皮烧得金黄酥香,再开膛处理。往往这个时候,你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烤羊皮的香味,很是诱惑人,让你忍不住咽口水。
第二天,男人们早早起来烧火,将按需砍好的羊肉全部放在一个大锅中,混入八角、砂仁、盐巴等佐料,加上适量水,再添柴加火煮。待慢炖七八个小时,香喷喷的一锅羊肉就熟了。
除了羊肉、鸡肉、腊肉这些主菜,配上一锅清淡的四季豆角煮小瓜,炸上一盘自家种的花生米,调个香辣独特的蘸水,给每人倒满一杯自酿的高粱小锅酒,便是火把节最丰盛的一餐家常美味。
或许是黑山羊品种特别,或许是金沙江边的羊吃百草树叶长大,故乡的黑山羊肉总是格外香。记得有次大人们宰羊翻羊肚时,我居然看到羊肚里全是绿莹莹的草末——这就是天然放养的铁证!用现在的话说,这羊肉纯天然、无污染、生态环保。但凡吃过的人,没一个不夸它肉质鲜嫩、香气独特,绝对是舌尖上的美味。
最令人难忘的是,伯伯叔叔们总会特意挑选出羊排和精瘦肉用来烧烤。当夜幕降临,熊熊篝火燃起,人们围着跳动的火焰跳起欢快的“跌脚舞”。烤羊肉的焦香混合着高粱酒的醇香,欢声笑语随着火把的星子往上窜,节日的热闹劲儿一下子到了顶。火把节啊,不仅是用火焰驱散黑暗的庆典,更是一场融合了美食、歌舞与亲情的盛宴。
故乡之所以有很多家庭养殖黑山羊,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是基础,我想当地有需求应该也是一个原因。除火把节很多家庭喜欢宰羊外,故乡红白喜事也习惯宰羊。不管哪家办大事,羊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而且按照当地彝族习俗,如果哪家长辈去世,其他至亲都要把羊作为敬献的厚礼,以示尊崇。一般而言,这样的礼物不仅要用黑山羊,而且必须是四五十公斤以上的壮羊才行。
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催生了一批专门从事黑山羊养殖的人家。当然各家各户养殖的规模大小不一,有的养得比较少,有的则有数十只甚至数百只那么多。这给养殖户带来了长期稳定的收入,也方便了村里甚至邻近村子的乡亲。从这个角度来看,养黑山羊这个行当,不仅能帮乡亲们赚钱,还是大伙儿联络感情的好由头呢。
如今,金沙江畔的黑山羊,已然成为故乡一道靓丽的风景。无论是放羊人踩着露水赶羊的辛苦,还是厨师把羊肉做成美味的欢喜,都带着满满的仪式感,饱含着浓浓的故乡情怀,都是对故乡深深眷恋的无声情歌。
世间的事,许多都在改变,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游子对故乡的牵挂,就永远像羊群离不开熟悉的山坡。人们爱说故乡是根,这是确确实实的。生命不息,游子对故乡的依恋就永远没有终点,正因为双脚如羊蹄般深深扎根于故乡的泥土里,才使我们拥有无穷的力量。
是啊,不管在哪里,离开多么远,离开多长时间,我们与故乡始终血脉相连。故乡啊,一次次出现在梦里,正是故乡如黑山羊一样给游子增添无数的养分,才使游子在世间的风雨中站得稳稳当当,成为更好的自己。
每当思念泛起,眼前就会浮现这样的画面:夕阳下,黑山羊踩着金色的余晖归家,放羊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黑山羊每天上山不知要留下多少印迹,我们无论在哪里,也不能停下前迈的脚步。带着故乡给予的力量勇往直前吧,这是故乡的期望,也是游子对故乡微不足道的丝丝回报。
因为这,就是对那片土地最好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