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义千年古村的夜,比南昌城的夜色更沉,更稠,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死死裹住了青瓦黛墙、青石板路。祠堂的铜钟敲了九下,钟声沉闷悠远,撞在马头墙的翘角上,碎成几缕微弱的余韵,缓缓消散在巷陌深处。巷子里的脚步声早已稀绝,偶有几声犬吠从村尾传来,沙哑又短促,刚起头便被无边的静谧吞了去,只剩下风穿过马头墙的砖缝、檐角的瓦当,发出呜呜的声响。
黄秀琴把安安哄睡了。小家伙许是累极了,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小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均匀地落在襁褓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摇篮里,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划过孩子温热的脸颊,眼底的疲惫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做完这一切,她才独自走到天井里,找了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任由夜色包裹着自己。
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脚边,灯芯燃着微弱的火苗,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桌上,那枚银锁静静躺着——是张警官下午让她暂时领回的,说是“作为家属,保管更合适”,可黄秀琴心里清楚,这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揭开真相、守护安安的责任。
银锁被她反复擦拭过,通体发亮,映着油灯的微光,泛着柔和又清冷的光泽。那个“安”字,刻痕极深,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是用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仿佛刻下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期盼,一份坚定不移的守护。黄秀琴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字,冰凉的银质贴着温热的指尖,触感清晰而尖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心口。
刘强的外套、只签了一个“强”字的汇款回执单、银行监控里那个眼神冰冷的风衣男人、高速路上那辆像幽灵一样的黑色轿车、货车残骸里的银锁、爷爷旧相册里的军装照、李爷爷提起的赵建国、亲子鉴定残片上的赵伟……这些碎片,明明都带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案。她越想越害怕,却也越想越坚定——她不能退缩,为了安安,为了刘强,为了真相,她必须勇敢面对。
“秀琴,别熬了。”身后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心疼。黄秀琴回过头,看见母亲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慢慢走了过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摇篮里的孩子。母亲将水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水汽氤氲而上,暖了暖她冰凉的指尖,“你这样连轴转,身子会垮的。安安还小,强子的事还得靠你,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仨可就真的没指望了。咱们就算再难,也要守住本心,相信正义,总会有希望的。”
黄秀琴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些日子,母亲比她更煎熬,一边要照顾年幼的安安,一边要陪着她熬过这无边的黑暗,背地里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却从来不在她面前抱怨一句。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妈,我总觉得……强子的事,跟这枚银锁脱不了干系。那些人要抢的,恐怕就是它;强子会出事,恐怕也是因为它。这枚银锁,藏着安安的身世,也藏着害死强子的真相。”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青石板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枚银锁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沉重,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你爷爷当年,也有一枚银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是你奶奶嫁给你爷爷的时候,亲手给他打的,上面刻着一个‘忠’字,说是希望他能忠心报国,坚守初心,也能平平安安。后来你爷爷去参军打仗,那枚银锁就戴在他身上,陪他走过了无数个枪林弹雨的日子,可后来在一次战斗中,还是弄丢了。你爷爷遗憾了一辈子,直到去世前,还在念叨着那枚银锁,说那是你奶奶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坚守信念的寄托。”
黄秀琴愣住了,身子微微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爷爷也有银锁?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在她的记忆里,爷爷总是沉默寡言,身上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疤,平日里很少提起过去的事,可他一辈子正直善良,乐于助人,村里无论谁有困难,他都会主动伸出援手,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忠”与“善”。
“那时候你还小,不懂这些。”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那时候家里穷,一枚银锁,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你奶奶说,银能辟邪,能挡灾,能保人平平安安,给你爷爷打那枚银锁,就是盼着他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盼着一家人能团聚,盼着他能守住自己的信念,不负国家,不负人民。”
黄秀琴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枚刻着“安”字的银锁,会不会也和爷爷的那枚一样,是用来“辟邪”“保平安”的?可它要避的,到底是什么邪?要保的,又是谁的平安?安安?还是安安的母亲?或是另有其人?
“妈,”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母亲,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急切,“你还记得爷爷那个老战友,赵建国吗?昨天李爷爷跟我说,他有个儿子,名字叫赵伟。就是那个出现在亲子鉴定报告上、和安安没有血缘关系的赵伟。”
话音刚落,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天井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你怎么突然提他?这个名字,是你爷爷生前最忌讳的,我们以后,还是别再提了。你爷爷一辈子正直,最恨背叛国家、背叛信念的人,赵建国当年……”
母亲的反应,让黄秀琴更加确定,赵建国的身上,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必定和爷爷、和安安、和强子的死,都有着密切的关联。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派出所看到的、听到的,还有李爷爷告诉她的关于赵建国的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直到黄秀琴说完,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赵建国……他也是个苦命人啊,可他不该走错路,不该辜负你爷爷的情谊,不该背叛自己的信念。”
“他怎么苦命?李爷爷说,爷爷当年为了保护他,腿都受了重伤,他怎么会……”黄秀琴急切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母亲抬起头,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上,花瓣上还沾着夜里凝结的霜花,显得格外清冷。她的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你爷爷跟我说过,赵建国当年是咱们村里最能干的孩子,读书好,人也机灵,性子又爽朗,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后来国家征兵,他和你爷爷一起报了名,一起穿上军装,一起奔赴战场,并肩作战,感情好得像亲兄弟一样。他还立过功,受过奖,本来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以为,他能衣锦还乡,能坚守初心,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
母亲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可谁也没想到,在一次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敌人的伏击,部队被打散了,伤亡惨重。你爷爷身负重伤,被战友救了回来,可赵建国,却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牺牲了,都为他难过,你奶奶还哭了好几天,念叨着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没了。你爷爷也自责了很久,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战友。”
“那他后来……真的还活着吗?”黄秀琴的心紧紧揪着,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后来听说,他逃了。”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无奈,“村里有人从外面回来,带来消息说,赵建国没有牺牲,而是贪生怕死,当了逃兵,为了保命,偷偷跑了,再也不敢回来。他还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做了一些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战友的事。你爷爷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气得好几天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说赵建国丢了军人的脸,丢了咱们安义古村人的脸,也丢了他这个战友的脸,丢了自己当年的初心和誓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许家里人提起赵建国的名字。”
黄秀琴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一个立过功、被爷爷视作亲兄弟的战友,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信仰?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涌来,她甚至怀疑,母亲说的传言是不是假的——爷爷那么看重情义,若赵建国真的贪生怕死、背叛信仰,爷爷只会恨他,可李爷爷却说,爷爷晚年还会偷偷翻看和赵建国的合照,眼底满是惋惜。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只是听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那时候消息闭塞,外面的传言五花八门。但从那以后,赵家就彻底抬不起头了,村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嘲讽。赵建国的父母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没多久就一病不起,早早地过世了。他的媳妇,也就是赵伟的妈妈,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也受不了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在一个深夜里,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赵伟,离开了安义古村,再也没有回来过。”
黄秀琴的心猛地一震,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那个出现在亲子鉴定报告上的赵伟,竟然真的是赵建国的儿子!安安的母亲,那个大出血离世的产妇,到底和赵伟、和赵家,有着怎样的关联?
她下意识地将银锁拿起来,放在眼前,借着油灯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端详着。突然,她的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细微的凸起,像是刻在上面的小字。她心里一动,连忙将银锁翻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锁扣的内侧。
果然,在锁扣内侧,刻着一串极小极小的编号:“A19-073”。编号刻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她无意间摸到,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黄秀琴的心跳瞬间加快了——这会不会是银楼的编号?会不会是这枚银锁的“身份证”?只要查到这枚银锁的出处,查到是谁做的,是谁买的,是不是就能揭开所有的秘密?是不是就能找到安安的身世,找到强子的下落?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小时候,母亲曾带着她去南昌赶集,在繁华的中山路上,她看到过一家老字号银楼,招牌上写着“老凤祥”三个大字。母亲当时曾跟她说过,这家银楼是老字号,做工精细,信誉也好,店里的每一件银器,都会刻上专属的编号,用来防止假货,也用来记录银器的制作时间和制作人。
“妈,”黄秀琴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坚定,语气急切地说,“我明天要去南昌。我要去老凤祥银楼,查这枚银锁的来历。这是唯一的线索,我必须去试一试。”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也站起身,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惊慌和担忧:“去南昌干嘛?安安还这么小,离不开人!而且,张警官不是说了吗?有人在盯着你,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我去查银锁。”黄秀琴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语气坚定,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妈,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强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安从小就没有父亲,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害死强子的人,逍遥法外。我去南昌,不找别人,就找李老师。他是省妇幼保健院的医生,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就很照顾我们。他在南昌认识人,一定能帮我的。我会小心的,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看着黄秀琴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的执着与决绝,知道自己劝不动她。这么多年,黄秀琴的性子,和她爷爷一模一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不退缩、坚守正义的韧劲。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泪水掉得更凶了:“好,妈不拦你。你去吧,安安就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会守好这个家,等你回来,等强子回来。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知道了,妈。”黄秀琴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抱住母亲,“辛苦你了,妈。等我找到真相,等强子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那个夜晚,黄秀琴坐在天井里,一夜未眠。她抱着那枚银锁,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的“安”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串编号,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头绪,反复叮嘱着自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找到真相。油灯的火苗,燃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微弱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古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黄秀琴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换上一件厚厚的棉袄,又在怀里揣了那枚银锁和那张亲子鉴定残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安安,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走出了家门。
刚走到村口,她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李爷爷和村里的民兵队长。李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脸上满是担忧,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民兵队长则站在李爷爷身边,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秀琴,你来了。”看到黄秀琴,李爷爷连忙走上前,伸出手,将一件厚厚的旧军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军大衣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爷爷的味道,厚重而温暖,“这是我当年的军大衣,你爷爷也穿过,当年他就是穿着这件大衣,和赵建国一起奔赴战场,坚守阵地,守护战友。穿上它,就当是你爷爷在天上保护你,就当是我们这些老战友,在陪着你。”
黄秀琴的鼻子一酸,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地说:“谢谢李爷爷,我会的。我一定会穿着它,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定会找到真相,一定会为强子报仇,一定会揭开赵建国当年的秘密,不辜负爷爷的期望,不辜负你们的关心。”
民兵队长走上前,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她,语气郑重地说:“秀琴,这里面有干粮和水,够你路上吃的。还有一把小刀,放在身上,防身用。路上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千万不要冲动,先保护好自己,赶紧给张警官打电话,给李爷爷打电话。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支持你,等着你带着真相回来。”
黄秀琴接过布包,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干粮和水,更是村里人的关心与期盼,是他们对真相的渴望,是他们对正义的坚守。她紧紧攥着布包,心里暖暖的,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小心的,一定会尽快回来。”
李爷爷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秀琴,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扛着,都不要轻易放弃。社会主义社会,正义不会缺席,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那些做了坏事的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会受到人民的谴责。我们在村里,等你的好消息。”
“我记住了,李爷爷。”黄秀琴用力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古村——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这片承载着她所有牵挂与回忆的土地。然后,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南昌的路,脚步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从安义古村到南昌市区,路途不算遥远,却格外颠簸。要先坐半个多小时的乡村公交,到安义县城,再转乘大巴车,才能抵达南昌市区。黄秀琴一路上神经都紧绷得像一根弦,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暗中盯着自己。她刻意避开靠窗的位置,不与任何人搭话,车站的人多繁杂,她更是不敢停留,下车后便匆匆换乘,一刻也不敢耽搁。她攥紧怀里的银锁,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自己,危险可能就在身边,可一想到安安熟睡的脸庞,想到强子不明不白的失踪,那份恐惧,又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
大巴车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古朴的乡村渐渐被繁华的城镇取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黄秀琴却没有丝毫心思欣赏这份繁华,她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银锁贴着胸口,那份冰凉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着锁扣上的编号,一遍又一遍叮嘱自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找到老凤祥银楼,一定要查到银锁的秘密。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抵达了南昌市区。下车后,黄秀琴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打车,报出了省妇幼保健院的地址。出租车穿梭在繁华的街道上,可黄秀琴却觉得,这座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危险,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很快,出租车就抵达了省妇幼保健院。黄秀琴付了车费,匆匆下车,快步走进了医院的大门。她熟门熟路地来到住院部,找到了李建国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黄秀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门。
李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认真地写着病历,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而严肃。他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和小时候她印象中那个温柔善良、乐于助人的李老师,一模一样。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黄秀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秀琴?你怎么来了?安安怎么样?强子有没有消息?”
看到李建国,黄秀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眼眶一红,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建国,语气哽咽,情绪激动。
李建国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讶神情,渐渐变成了凝重,再到后来,变成了愤怒。他越听越震惊,越听越生气,等到黄秀琴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愤怒地说:“这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人为制造车祸,居然敢草菅人命!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分明是有人在刻意隐藏什么秘密,是在挑战法律的底线,是在践踏正义!秀琴,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帮你,一定会帮你查到真相,一定会帮你找到强子的下落,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李老师,谢谢你。”黄秀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从怀里拿出那枚银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我怀疑,这枚银锁,就是所有秘密的关键。你看,它的内侧,有一串编号,我记得南昌有一家老字号银楼,叫老凤祥,他们家的银器,都会刻上这样的编号。我想查查它的来历,查查是谁做的,是谁买的,只要查到这些,应该就能揭开安安的身世,就能知道强子为什么会出事了。”
李建国拿起银锁,戴起眼镜,仔细地看了起来,又翻过来,盯着锁扣内侧的编号,看了很久,语气肯定地说:“你说得对,这编号,确实像是老银楼的编号,格式和老凤祥银楼的编号,一模一样。老凤祥是南昌的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了,做工精细,信誉也好,很多老一辈的南昌人,都喜欢去他们家买金银首饰,他们一直坚守诚信经营的理念,深受大家的信任。”
“真的吗?”黄秀琴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语气急切地说,“那李老师,你能带我去老凤祥银楼吗?我想找到他们的掌柜,问问这枚银锁的来历。”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知道,黄秀琴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人,很可能还在盯着她。可他看着黄秀琴急切而期盼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她——她已经承受了太多,这枚银锁,是她唯一的希望。最终,李建国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可以,我陪你去。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路上一定要小心,紧紧跟着我,不要轻易说话,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答应你,李老师。”黄秀琴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没过多久,李建国就处理完了手里的工作。他脱下白大褂,换上一件深色的外套,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将黄秀琴拉到办公室的角落,压低声音叮嘱道:“秀琴,一会儿出去,你尽量低着头,跟着我走就好。老凤祥在中山路步行街,人多眼杂,难免会有意外,咱们凡事多留个心眼。”
黄秀琴用力点头,将怀里的银锁又攥紧了几分,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她跟着李建国走出办公室,沿着医院的走廊快步前行,刻意避开往来的医护人员和患者,心脏始终狂跳不止,那种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又隐隐浮现出来,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刺着她的神经。
两人打车前往中山路,一路上,黄秀琴始终贴着车窗边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的一切,生怕看到那个穿灰色风衣、戴墨镜的身影,生怕看到那辆像幽灵一样的黑色轿车。李建国看出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咱们速去速回,查到线索就立刻离开。”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抵达了中山路步行街。此时的步行街,已经挤满了来往的人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这份热闹,却丝毫没有驱散黄秀琴心底的寒意,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人越多,隐藏的危险就越多,那些想抢银锁、想置她于死地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李建国牵着黄秀琴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避开拥挤的人流,快步朝着老凤祥银楼的方向走去。远远地,黄秀琴就看到了那熟悉的招牌,“老凤祥”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挂着两串红色的灯笼,透着一股老字号的厚重与古朴,和她小时候记忆中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走到银楼门口,黄秀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跟着李建国走了进去。银楼里面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银器光泽和檀香气息,柜台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做工精细,琳琅满目。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正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货物,看到两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您好,请问二位想看点什么?”
李建国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您好,我们不是来买首饰的,想找你们掌柜的,有件事想请教他,麻烦您通融一下。”
店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二位稍等,我去叫我们掌柜的。”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里间。
等待的间隙,黄秀琴的目光紧紧盯着柜台里的银器,看着那些刻着专属编号的银饰,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银锁,脑海里反复回想,这枚刻着“安”字、编号为“A19-073”的银锁,到底是谁定制的?是不是安安的亲生母亲?和赵伟、赵建国,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没过多久,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跟着店员走了出来。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马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眼神温和却透着一股精明,周身带着一股老字号掌柜特有的沉稳气息。他看向李建国和黄秀琴,语气温和地问道:“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建国连忙上前一步,侧身让出黄秀琴,轻声说道:“王掌柜,您好,我是省妇幼保健院的李建国,这位是我的老乡黄秀琴。我们今天来,是想麻烦您,帮我们查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或许只有您能帮我们查到线索。”
黄秀琴也连忙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王掌柜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王掌柜,麻烦您帮我们看看这枚银锁,它的锁扣内侧,有一串编号‘A19-073’,我们听说,老凤祥的每一件银器,都有专属编号,想请您帮我们查查,这枚银锁是谁定制的,什么时候定制的,还有,定制它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王掌柜接过银锁,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端详起来。他先是看了看银锁上的“安”字,又翻过来,盯着锁扣内侧的编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细小的刻痕,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嘴里还低声念叨着:“A19-073……A19-073……”
黄秀琴和李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急切和期盼。黄秀琴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紧紧抿着嘴唇,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从王掌柜嘴里听到不好的消息,生怕这唯一的线索,也就此中断。
过了许久,王掌柜才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黄秀琴,又看了看李建国,语气低沉地说:“这枚银锁,确实是我们老凤祥制作的,这编号,也是我们老凤祥的编号。A19,代表的是十九年前的一月份,073,是当年一月份制作的第73件银器。只是……”
王掌柜说到这里,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无奈:“只是,十九年前的账目和定制记录,因为当年店铺装修,又遭遇了一场小火灾,大部分都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小部分残缺的记录,我不确定,能不能查到定制这枚银锁的人。而且,这枚银锁的工艺,虽然是我们老凤祥的工艺,但刻字的手法,却不是我们店里工匠的手法,更像是……有人拿着银锁,后来自己刻上去的‘安’字。”
黄秀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冰冷的凉水浇灭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声音沙哑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唯一的线索啊,怎么会就这样中断了……”
李建国连忙扶住黄秀琴的胳膊,轻声安慰道:“秀琴,别着急,别灰心,王掌柜只是说不确定,不是说一定查不到。我们再等等,让王掌柜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残缺的记录,说不定,就能有意外的发现。”
王掌柜看着黄秀琴绝望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说:“二位放心,我会尽力帮你们找的。我这就去里间,翻翻那些残缺的记录,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会给二位一个答复。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说完,便拿着银锁,转身走进了里间。
黄秀琴靠在李建国的胳膊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李老师,怎么办……连这唯一的线索,都可能查不到了……我该怎么找到安安的身世,怎么找到强子,怎么查明真相啊……”
李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坚定地说:“秀琴,别放弃,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放弃。就算记录找不到,我们也还有其他的办法。而且,王掌柜说,‘安’字是后来刻上去的,这说不定也是一个线索。我们再等等,一定会有希望的。”
黄秀琴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眼神里的绝望,渐渐被一丝执拗的坚定取代。她不能放弃,为了安安,为了刘强,为了爷爷,为了所有被伤害的人,她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找到真相。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银楼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银楼里面的黄秀琴,眼神冰冷而锐利,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静静地等待着时机,而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黄秀琴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正是安义古村的巷口。
危险,依旧在暗中潜伏着。而那枚小小的银锁,背后隐藏的秘密,似乎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十九年前的定制记录,后来被人刻上去的“安”字,赵建国的失踪,赵伟的神秘出现,刘强的离奇车祸……所有的谜团,依旧缠绕在一起,等待着黄秀琴,一步步去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