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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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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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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二十二章 魔幻岁月(七)

由于韦庄公社新落户的工厂需要盖厂房和职工宿舍,再加上本地人口的自然增长,适婚青年对独立房间的需求增加,党家原村窑场的砖开始供不应求了。鉴于社会上对砖瓦需求增大的趋势,党家原上村的窑场开始努力增加砖的产量,同时开始着手生产青瓦,而且,只要气候允许,除了农忙时节外,窑场就一直有人在忙活。

韦庄公社位于关中平原和渭北高原的过渡地带,在住房方面,韦庄人既箍窑又盖厦房,这样窑洞的冬暖夏凉的好处和厦房的宽敞明亮的优点就可以同时拥有。党家原村最早的住户,院子都是窑洞与厦房相结合,院子北边靠崖是家里的窑洞,院子中部是家里的厦房,院子南边则是家里的门楼。党家原村的窑洞几乎都是接口窑和砖窑,个别人家还有土窑。箍窑只要砖、土和木门窗就行了,而盖厦房则砖、瓦、木料、胡基一样都少不了。总之,不论箍窑还是盖厦房,砖是基本的建材,那是必不可少的。

二十世纪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由于树木的过渡砍伐加之购销制度的原因,木材相对稀缺且价格高昂,这段时间党家原人盖房基本以箍砖窑为主,很少有盖厦房的,由于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这一阶段的大规模植树活动,树木开始多了起来,到了70年代初,逐渐开始有人家即箍窑又盖厦房了。渭北的窑洞有四种,即土窑、接口窑、石窑和砖窑。土窑是直接在土崖上掏洞而成的窑,接口窑是在土窑洞基础上把洞口从底到顶用一层石块或砖箍窑面,石窑和砖窑是在平地上用石块和砖块砌成拱形,再在侧面和顶上夯上黏土而成的窑洞。党家原村的窑洞以土窑、砖接口窑和砖窑为主,门窗都是木质框架做成,装架在窑洞正面,没有玻璃的木质窗格用白纸裱糊。早期的窑洞还有土窑和接口窑,到六、七十年代建的窑洞基本都是砖窑了。

由于村里的窑场开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党明山父子俩在窑场干活的月份自然就多了起来,除了农忙时节播种和收割,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里就在村东头的窑场干活。比起大多数只能参加地里劳动的社员来说,党永贵父子俩算是幸福的了,因为父子俩有倒砖的手艺,他们不仅可以早早地参加劳动,而且干的是收入相对较高的副业,而其他大多数社员在地里还没有什么活能干的时节里,不得不眼巴巴地指望着生产队长给自己安排点啥活干干,好给家里挣点工分。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生产队实行的是基本工分保障基本口粮的制度,而渭北高原的大部分生产队主要播种的农作物是冬小麦,也会根据大队的种植计划,种些许秋粮,如红薯和玉米之类,也会种一点棉花之类的经济作物,而种植这些庄稼除了播种、施肥、锄草、打药或除虫之外,一年三百六十五年,真正需要干活的时间就几个月而已,而大部分时间里大家能做的就只能是等待农作物慢慢地生长,其实是没有多少活要干的,因此上我们可以说,生产队的农活是有限,而被生产制度束缚在农村土地上的劳动力却相对是无限的。那么,如何提高生产队的劳动收成?如何提高自己生产队工分的价值?怎样给这些无所事事的社员找点活干让每家都能挣些工分,让大部分社员年底二次决算时不至于欠生产队的账太多?这些问题都是每个生产队长都需要绞尽脑汁思考的问题。基于农村工作的现状,没活找活就成了生产队队长的工作艺术了,播种、施肥、锄草、打药、捉虫这是最常规的活了,庄稼快成熟时安排人看庄稼防止有人偷窃算工分,像稻草人一样在地里吆喝并张牙舞爪吓唬麻雀不让麻雀偷吃快成熟的麦子算工分,晚上住在窑场照看场子和劳动工具也算工分,当然,冬季大搞搞农田建设平整土地也算工分。总之,要想办法把农民留在村里,留在土地上,不要让农民无事生非,农民到处乱跑可能影响社会稳定,也尽量不要让饿肚子的农民到处乞讨,否则影响政府形象,更重要的是不能把农民饿死,这会伤害大家对农业合作社的优越性的看法。

由于公社新落户的工厂盖厂房要用到瓦,加上少数村民家又开始盖起了厦房,所以就产生了对青瓦的需求,这对生产队长党平安来说,正是增加生产队的收入的好时机,因此,党平安便安排村中会括瓦坯的党天保到窑场给队上括瓦坯,括瓦坯除了给工分外,每一千瓦坯队上还给一块五毛钱的现金补助,这个补助是一千砖坯的三倍。从队上给瓦坯的现金补助比砖坯的多我们就可以看出,做瓦坯是比做砖坯技术含量更高一点的手艺。

事实上,括瓦坯的活确实比倒砖坯要精细和复杂很多。首先,瓦坯用的泥要比倒砖坯的泥精细,倒砖的泥用泥叉和匀就行了,而做瓦的泥除了用泥叉和匀外,还需要用脚把泥踩细腻,踩黏稠,直到脚板感觉不到泥里还有土疙瘩,且黏稠到提脚都费力才行。其次,括瓦的工序要比倒砖要繁琐许多,倒砖坯工序大概有六道工序,即和泥、给砖模撒细沙、取泥填模、刮除多余的泥、脱模和晾晒,而括瓦的工序大体有九道,一是和泥,二是给轮盘子上套上瓦扎子(瓦模),再给固定好的瓦扎子上套上瓦布,三是取适量的泥搓成条,四是一边脚转轮盘一边把泥条压扁盘到套有瓦布圈的瓦扎子上,五是一边脚转轮盘一边用水板拍把盘在瓦布上的泥条拍瓷实并把表面抹光,六是一边脚转轮盘一边在截棍(确定瓦高低的工具)和竹刀的配合下把瓦筒上下部多余的泥割掉同时把上下部抹光,七是提着瓦扎子把泥瓦筒脱模晾晒在洒灰的晾晒场地上,八是把分刀瓦架子(确定瓦坯宽窄的工具)塞进半干的泥瓦筒中,然后用分刀把瓦桶划分成四片,但保留一毫米左右不完全割断,九是把晒干的瓦筒轻拍分成四片瓦坯。

党天保是党明山家族中排行老八的堂弟,跟自己的老丈人学的括瓦的手艺。党天保干活不慌不忙,在媳妇给自己打下手的情况下,一天下来能做六百个瓦坯。由于队上会倒砖坯的社员有四五个,而会括瓦的刚开始只有党天保一人,为了增加窑场青瓦的产量,队长党平安便安排党永贵跟自己的八叔党天保学习括瓦。让队长党平安没有想到的是,党永贵跟着党天保仅仅学习了一星期,就完全掌握了括瓦坯的要领,而且干得又快又好,可以独立括瓦了。

独立括瓦后,党永贵和父亲党明山仍然是每天凌晨起床,党永贵括瓦坯,党明山倒砖坯,天黑了父子俩才回家。做砖瓦坯必须关注天气,尽管党永贵和父亲党明山能根据天上云的走向,大体判断一下天气,本地人都知道:云往南,水漂船;云往西,涝池溢;云往东,刮狂风;云往北,晒干麦。然而,天后不测风云,为了防止晚上突然下雨把正在晾晒的砖坯和瓦坯淋坏,党永贵晚上睡觉前就习惯性地把自家担水的铁桶倒扣在院子里靠近自己睡觉的房子的窗台旁,一旦天上下雨,雨滴滴到铁桶底部的铁皮上,铁桶就会发出“咚,咚”的响声,听到雨声的党永贵便会立马爬起身来,他一边喊着告诉父亲下雨了,一边赶快自己先往窑场跑,父子俩尽量赶在雨下大前赶快把正在晾晒的砖坯瓦坯盖起来,以减少损失,因为生产队是按照月底最终给队上交的瓦坯和砖坯的成品算工分和补贴的,平时做的瓦坯和砖坯再多,不能完好无损地交到队上那是没用的。

因为党永贵的辛苦和努力,自己独立括瓦以来,平均一天能括一千个瓦坯,月底给生产队上交的成品瓦坯数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师父党天保,党天保的媳妇发现这种情况后就有点不开心,她便数说自己男人党天保道:“你看看,人家娃跟你学的括瓦,人家娃一天能括一千瓦,你咋只能括六百呢?”党天保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听了自家屋里的对自己的数说,也不多言传,仍然是不慌不忙地按自己的节奏干着活。

为了多挣些钱早日娶媳妇过门,党永贵拼着命在窑场下苦力,除了做砖瓦坯外,入窑、出窑、烧窑,以及拉炭的活,没有他不干的,他俨然成了党家原窑场少有的全能型人才了。

入窑还好,把晾晒好的砖坯和瓦坯按窑的结构按空间从下到上从里到外留有空隙码稳交错摞起来就行了,愿意干的人比较多。出窑则是个又脏又苦的活,窑还没有完全凉透的时候就开始出窑,夏天出窑更是把人能热死,特别是热砖上的砖灰四处洒落,弄得人身上到处都是,这种没多少人愿意干的活党永贵从来不拒绝。每次出窑党永贵头上、脸上、眼睫毛、鼻孔里都是砖灰,特别是因为家里没有拉拉车,出窑时党永贵只能穿个旧衣服用皮条把砖从窑里往外背,一块砖差不多有五斤重,党永贵一次最多背三十六块砖,背一天砖下来,党永贵的背上已经被砖刮蹭得伤痕累累了,可他第二天仍然是咬着牙坚持着继续背。

党家原窑场农忙时节不开工,平时就烧几窑砖,只有冬天农闲时节才连续烧一冬天的窑。立冬后,倒砖和括瓦的活干不成了,队长党平安自己有时间烧窑,便不再安排党永贵烧窑,党永贵便给窑场拉碳。村里窑场大小砖瓦窑有好三个,这个入窑,那个出窑,另一个烧窑,交替进行,每年冬天最少要烧十几窑砖瓦,每烧一个窑,小窑需要五、六吨煤,大窑则需要八、九吨,因此,社员们用架子车拉煤也得拉好多趟才能拉够。这个时候,拉煤也不用去二十亩埝煤矿上拉煤了,而是去镇吉煤场拉煤,比直接去矿上拉煤要近一些,可以少翻一个大沟,而且队上允许拉炭的社员中途可以在雷庄大店住一晚上,一晚上两毛钱的住宿费队上也给报销。此外,给生产队拉煤,一百斤煤队上给算三个工分外加一毛钱的现金补助。尽管这时拉碳走的路要比党永贵小时后和父亲党明山拉煤换粮时走的路要少了一些,可路途仍然比较远,且翻沟拉碳依然危险而且辛苦,只要家里条件还过得去,一般社员不愿干这样辛苦且危险的活,而年轻的党永贵不怕吃苦。这年冬天,党永贵几乎连续不断地给生产队拉了一冬天的炭。为了犒劳自己,党永贵生平第一次奢侈地在雷庄街上吃了一回美味羊肉泡馍,一碗羊肉泡馍三毛五分钱,这可是自己拉三车半煤的补助钱。党永贵心里想着,自己忍着寒冷拉了一冬天的煤,犒赏一下自己也是应该的。

有一天晚上,党永贵从窑场回家,冬天就待在家里父亲党明山面色不好地递给党永贵一个信封,党永贵打眼一看是部队上的专用信封,寄信人的位置上写着自己亲哥哥尧永杰的名字。

原来,尧永杰中学毕业后,正赶上国家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浪潮,尧永杰便主动向广元县知青办申请到昭化县卫子公社下乡,这样自己下乡时就能见到跟着后夫张铁匠来到昭化县卫子公社生活的母亲晃秀英。在下乡期间,恰逢部队征兵,尧永杰听说这年在昭化县征的是河北的工程兵,年轻的永杰便大着胆子给县武装部写了一封自荐信,表达了自己想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努力报效祖国的愿望。武装部工作人员收看了尧永杰的信后,把这事当讲笑话一样讲给部队征兵的工作人员,没想到这事引起了部队征兵工作人员对尧永杰的巨大兴趣。原来,在出发征兵前,团里特意交待他尽量多招几个有文化的士兵,于是,征兵工作人员就让县武装部通知尧永杰到县上见一面,不久后,尧永杰便光荣地入伍了。

尧永杰当兵的部队在河北张家口,是一个工程兵部队,刚入伍的时候,尧永杰被分配到器械连,主要工作时学习操作和修理工程器械。排长知道七班的尧永杰上过学有文化,便让尧永杰负责出排里的黑板报。尧永杰根据自己了想法,把黑板报分成了新闻、故事和时政等几个板块,按时更新。不久,大家发现尧永杰负责的黑板报前面停留观看的战士总是比其他几个排的人多,很快,尧永杰便在连里出了名,连长和指导员都知道自己连里某排某班出了个秀才叫尧永杰。

部队上都比较注重宣传工作,而尧永杰所在的工程团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上过报纸了,《解放军报》上不了不说,就连《工程兵报》也一个豆腐块也没有,这让团长很没面子。有一次团里开会,团长在大会上发了飙,他骂骂咧咧地说咱们一个团比别人一个师的人还要多,可是咱团几年都没上过报纸了,光知道干活没人知道管屁用,便要求团里每个连选派一个有文化的士兵,到团政治部参加新闻宣传培训和比武。培训结束的比武大赛中,尧永杰在二十多个参加比武的学员中夺得头名。几个月后,尧永杰便被调到团政治处工作,工作任务是负责团里的新闻宣传和摄影工作。

尧永杰当兵第二年回家探亲,到昭化县卫子公社见到了母亲晃秀英,临走时,母亲晃秀英给了尧永杰一个信封,说是这是弟弟永祥的养父党明山给广元邻居写的信的信封,看看永杰能不能根据信封上的地址联系到自己的弟弟永祥。自从1958年弟弟永祥被母亲送人后,永杰已经十几年没见到过弟弟永祥的面了,十几年杳无音信,永杰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弟弟永祥长什么样子了,手中捏着母亲给的信封,看着眼里含泪的母亲,永杰让母亲放心,说他一定能找到弟弟永祥。

回到部队后,永杰就用按信封上的地址给党明山写了一封信,用部队上的信封装好发了出去,当然,信封上的地址是大荔县韦庄公社党家原村,因为永杰根本不知道韦庄公社1961年又划归澄城县的情况。信寄到大荔县后,大荔县邮电局工作人员很慎重地把这封部队来信又转给了澄城县韦庄公社邮电局,这封信最终来到了党明山的手中。

党明山收到这封部队上的来信后,刚开始有点莫名奇妙,打开信后,知道是永贵的亲哥哥找上门了后,便有点心绪不宁了。党明山很纳闷永贵的哥哥怎么会知道自己家的地址,再仔细看了一遍信封,地址上仍然写的是“大荔县韦庄公社”,从信封上的地址党明山便猜出来是当年自己给广元的老邻居蔡文星的写的信泄露了自己家的住址。尽管尧永杰的信上称呼自己大伯,而且说的很客气,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自己弟弟尧永祥的近况如何,可是党明山心里就想得多了,如今自己已经六十来岁的人了,永贵也已经成年,不再是小孩子了,党明山担心让永贵和自己的亲哥哥联系上后,万一永贵变了心,将来谁给自己老两口养老送终呢。于是,党明山默默把信藏了起来,既没有回信,也没有告诉儿子党永贵哥哥来信的事。

尧永杰发现自己给陕西省大荔县寄的信已经发出去好久了,却没有收到回信,也没有退回,根据这个状况和邮电局对待寄自部队的信件的传统作法,即如果没有找到收件人,就会把信件退回给发件人,永杰推断党明山收到信了,但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给自己回信,他推测对方可能不愿意让弟弟永祥和自己联系。于是,永杰又写了第二封信,在第二封信中,永杰仍然称呼党明山大伯,说自己理解党明山的顾虑,说自己没有让弟弟认祖归宗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弟弟永祥的现在的情况,而且,如果党明山同意自己和弟弟永祥联系的话,他愿意认党明山为干爸。信末,尧永杰带有威胁性地写到,如果收到信还不回复,自己会以部队政治处的名义委托当地武装部出面帮自己联系弟弟。

收到尧永杰的第二封信后,党明山知道自己不回应是不行了,无奈中便把自己收到的第一封信拿给党永贵看。然而,党明山终究心里还是不放心,他要求党永贵在给自己哥哥尧永杰回信前,必须把信的内容让自己看一遍,永贵答应了养父党明山的通信条件,就这样,永贵终于和自己分别将近十五年的亲哥哥尧永杰联系上了,并通过哥哥知道了远在四川的亲生父母的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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