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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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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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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二十六章 魔幻岁月(十一)

1972年年底,生产队二次决算分了钱,这年二次决算也分得好,生产队分的钱刚够党明山一家把信用社贷的五十块钱和买房时借的两百多块钱还上了。还完账后,家里的钱又所剩无几了。

这年年底村里分的钱多,大约跟生产队麦子歉收也有一点点的关系。1972年开春后天就干旱少雨,麦子长势不好,结果麦子黄了快收割时,天又下起了连阴雨,很多麦穗都发霉出了芽,导致全队小麦大幅度减产。然而,尽管闹了天灾,可给国家的公粮还是要交的。国家的公粮是按亩征收的,而不是按照农作物的实际产量征收的,虽然大家都说的是给国家交公粮,事实上,大家口中俗称的公粮实际上是农业税,大部分农民只知道要给国家交公粮,只看到了形式,而不知道交公粮其实是以粮食抵税。而且,每个生产队所交公粮的数量也是有规定的,那就是要看这个生产队有多少亩地,在不考虑土地等级的情况下,简单地说,一个生产队要交的公粮斤数,约等于生产队所拥有的土地的总亩数乘以农业税税率之后所得出的税金的人民币总额,再以税金总额除以国家规定的每斤粮食的收购价格,就可以得出一个生产队需要交多少斤公粮。根据这样的规则,生产队交完公粮后,还要给队上留点来年的麦种子,之后才能给社员分。由于粮食歉收,全村人当年人均就只分到了10斤麦子。夏粮不够秋粮补,为了弥补各家口粮的不足,到秋收时,队里给每家每户按人头每人分了1000斤红薯作为口粮,党明山一家三口因此分到了3000斤的红薯。

这一年,国家对小麦的收购价格是每斤一毛三分八,对红薯的收购价格是每斤2分,生产队就是以国家收购价格为基础,算出已经分给各家的口粮的人民币价值,同时,再按照生产队年末测算出的社员每个工分的人民币价值剩以生产队上登记的每个家庭的劳动总工分,就能算出每个家庭劳动所得的人民币价值。年末二次决算时,生产队以各农户各家所得的劳动价值减去给各家分的粮食的价值,如果这个结果是零,那就说明生产队给这家农户分的粮食价值与这家农户的劳动所得价值恰好持平,生产队和这家农户互不相欠;如果已分配的粮食的价值大于这家的劳动总价值,那么这家就倒欠生产队的钱;如果已分配的粮食的价值小于这家的劳动总价值,生产队就需要把这差额按现金补偿个这家农户。

这一年,由于价格贵的麦子分的少,价格便宜的红薯分的多,各家分的粮食的价值相对比往年少一些,而村里因为有副业,测算的工分的价值相对较高,而党明山一家因为有两个人干副业,干的多挣得工分也相对就多,这样下来,年底二次决算时家里分的现金就相对较多些。因为这个原因,这年有幸把家里的外债给还上了。

然而,粮食问题终究也是问题。红薯作为食物看起来分的不少,可是红薯不好保存,时间长了还会发芽腐烂,除了把少量的新鲜红薯放进自己家后院打的土窖中外,党明山全家把大部分红薯锸成片晒成干,再把晒干的红薯片装进麻袋和口袋中保存。这样,党明山一家人来年大部分时间就只能靠吃红薯过活了。

过完年后,党明山一家决定在1973年好好地大干一年,无论如何,这年一定得给党永贵把媳妇娶过门。党永贵和范淑芬1970年订的婚,如今已经过去三年了,还没有把媳妇娶过门,这简直有点说不过去,放到一般人家,这婚事说不定早就吹了。

不幸的是,1973年惊蛰过后,党家原村的窑场根本就没有开工,原因是,社会主义路线教育工作组进驻了铁庄大队,上党家原村所在的铁庄大队第六生产队的窑场被社教组认定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割掉关停。窑场开不了了,党明山一家便失去了倒砖括瓦的现金补助这项活钱的来源,生活便开始艰难起来。

这一年,党明山一家又开始跟大多数社员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生产队的田地里干农活了,大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则在饲养处的地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听社教干部和队长党平安传达中央的有关精神和指示,同时,学习领会省、地区、县、公社和大队的有关贯彻要求,这样的学习,从天黑一直持续到晚上12点才结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每天吃红薯把党永贵吃得胃里直发酸,然而,为了生存,全家人也只能每天继续地吃着。

有一天,大队开会,队上安排党永贵参加,党永贵便穿了哥哥送的军装去铁庄大队大队部对面的铁庄小学开会。同样参加会议的范淑芬在露天的会场中发现了身着一身绿军装的党永贵,便挤到党永贵身边打招呼。党永贵看到了自己未婚妻范淑芬后,便高兴地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来到会场最后面,坐下来小声地聊天。

“党永贵,你穿的乃谁的军装?”范淑芬问道。

“穿的我的。”党永贵回答。

“你的?你哪来的军装?”

“我哥给我寄的。”

“你哥给你寄的?你哪来的哥?”

“四川我亲哥。”

“啊!你亲哥!怪不得我达说你不是你爸亲生的,看来我达看得还准的很。那你以前咋没给过说过?”

“唉!说了又有啥意思嘛!我想着你迟早都是会知道的。”

“你不主动告诉我就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能有啥鬼嘛!”

两个人好久没见面了,互相很是想念,结果在会场上碰着了,没话找话聊天却拌上了嘴,党永贵不得不花费口舌给范淑芬解释一番。范淑芬问到母亲杨玉珍的病情时,党永贵便把情况大体说了一下。

此时,党永贵在表哥姚俊的指点下早已经学会了怎样给养母杨玉珍打肌肉针了。年后不久,表哥姚俊便帮党永贵买了一套注射用具,其中有玻璃制的注射器一支,金属制的注射用针头两个,金属镊子一个,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长二十来厘米的小铝盒子里面,另外,表哥姚俊还帮他买了一小瓶医用酒精和一小袋药棉。每次打针前后,党永贵都按照表哥所教的,把针头用开水烫一遍,打完针后,把注射器用温开水冲洗一遍。党永贵按照争光霉素的说明书,定时给养母注射争光霉素。这争光霉素确实有效,两盒争光霉素打完后,养母杨玉珍的病情确实有所改善,但并没有完全好。然而,党永贵却不好意思再给哥哥尧永杰写信让帮忙再买了,因为上次买药的钱自己就没有给哥哥,虽然哥哥根本没有提过买药到底花了多少钱,也没向自己要过钱,但党永贵知道这药肯定不便宜,也不好买。如今自己家失去了现金补助这项重要的经济来源后,就算想给钱让哥哥帮忙买药,自己家也拿不出钱来了。

后来,哥哥尧永杰还写信过来,好心地问永贵还要不要买药,党永贵回信谢了哥哥的好意,说不要买了。党永贵心里面其实很想继续给养母杨玉珍买药治疗的,可是,他也不希望欠哥哥太多的人情,如今自己这个家已经彻底没有能力给哥哥还钱了,自己怎么能再继续欠哥哥的账呢!

女儿范淑芬和党家原村的党永贵已经订婚几年了,男方到现在还没有娶自己女儿过门,这让范秀川心里非常恼火。虽然范秀川理解党明山一家的难处,可事情不能这样办嘛,订了婚又不娶,不娶又不说退婚,就这样拖了几年了,这叫个啥事嘛!党明山一家究竟安的是啥心嘛?范秀川越想越生气,这事简直是太丢人了,自己这找的是啥狗屁亲家!

不久,党永贵的介绍人雷婶告诉党永贵的养父党明山说,范叔芬她达范秀川要求男方在结婚前得再付120元的彩礼,这个消息一下子令党明山一家子啥了眼。党明山一家本来想着开春窑场开了后,父子俩再努力一下,尽量多倒点砖括些瓦,挣点现金补贴,最多再稍微借些钱,就差不多能给党永贵把婚事办了。结果没想到,窑场被社教组叫停了,一家人失去了这项重要的经济来源后,便凑不起结婚的钱了。眼看着又快到年底了,媳妇还没有钱娶过门,全家心里也很着急。听到介绍人说的话,心中不安的党永贵便决定亲自到丈人家走一趟,当面找老丈人谈一下,请求老丈人少要些彩礼。

没想到见到老丈人后,老丈人范秀川说他一分钱的彩礼也不要,也不提额外的条件,只要求党永贵年底前必须把女儿范淑芬娶过门。

当面听了老丈人的话,党永贵提在胸口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看来自己可以把媳妇娶回家了。党永贵回到上党家原村的家后,把老丈人的原话给全家人说了,全家人都很高兴。于是,全家便决定挑个阴历11月份里的好日子,硬着头皮借钱也要把媳妇娶过门。日子选定后,党明山一家便拜托邻居雷婶通知女方家,两家人便开始着手准备结婚事宜了。

在结婚的日子定好后,党永贵便给远在四川的亲生母亲晃秀英写了一封信,告诉妈妈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妈妈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就在党永贵结婚前几天,母亲晃秀英一个人背着布包袱来到了上党家原村。当时,晃秀英身穿一身蓝色的土布满大襟短衣,头上缠着黑色绉帕,跟当地人的穿着明显不同,上党家原村的人都很好奇这是谁家的亲戚。晃秀英见到表姐杨玉珍后,十来年没见了,两人都很激动,说着说着都不由得留下了眼泪,党永贵见到了陌生而又亲切的亲生母亲晃秀英,叫了声“妈”后,眼睛便红了起来,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这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说什么,特别是当着养父党明山的面,尽管他努力地忍着眼泪,可是,不争气的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他扭头用衣袖擦干了。

亲生母亲晃秀英给党永贵带了几尺黑条绒布和一件邮递员的制服上衣,黑条绒布是晃秀英用家里好不容易攒的布票买的,而邮递员的制服则是亲戚知道晃秀英要到陕西看二儿子而特意送的礼物。

结婚前一天,党永贵为办婚宴割了几斤猪肉和十来斤豆腐,买了一捆粉条和一袋子大白菜。范淑芬家的亲戚也提前把范淑芬嫁妆送到了党永贵的家中,嫁妆有几床被褥和几身衣服。结婚当天,党永贵和几个堂兄弟一起去接新娘子,出发前,前来参加婚宴的一个表嫂发现党永贵大冬天居然没有穿棉衣,在得知党永贵没有棉衣穿后,便把自己的蓝色棉衣借给党永贵,让党永贵穿着棉衣去接新娘子,表嫂自己则坐在舅舅党明山家的热炕上盖着铺盖取暖。

接媳妇的党永贵骑着自行车来到老丈人家中后,范淑芬的二姨党馨香打眼一看党永贵穿的棉衣不合身,身为裁缝的她便问党永贵穿着谁的衣服,在得知党永贵是借穿着自己表嫂的棉衣后,党馨香便不由得一声叹息,她目测了党永贵的上衣尺寸,并自作主张,把范淑芬的一件蓝色棉衣改成了党永贵的尺寸,并让党永贵把表嫂的棉衣脱掉,穿着自己新改的棉衣出门。

因为两家距离不到一公里,加之参加婚宴的亲戚有的没有自行车,于是,迎亲和送亲队伍就一边走路一边聊着天往上党家原村方向前进,党永贵和几个堂兄弟推着自行车走在队伍前面,女方送亲的亲戚则手中拿着搪瓷脸盆、搪瓷托盘、塑料香皂盒等贺礼和范淑芬跟着后面。

到了上党家原村后,两家亲戚总共坐了四桌,大家吃的是猪肉炖白菜粉条和蒸馍。因为破四旧的原因,党永贵和范淑芬的结婚没有任何仪式,门外没有放鞭炮,身上没有戴红花,门口没有贴对联,窗上没有贴窗花,新娘子过门没有过火,也没有拜天地、拜长辈和夫妻对拜,婚宴也因为上面有桌数限制,只有两家主要的个别亲戚参加。这就是魔幻岁月中的魔幻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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