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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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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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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二十三章 魔幻岁月(八)

1971年年初,西韩铁路正式通车后不久,有一天,韩城火车站负责采购的工作人员在党家原村的窑场买了一批砖,打算当天找汽车拉到韦庄火车站,再装上第二天开往韩城的火车。为了便于买家装车,同时防止已卖的砖和窑场未卖的砖混在一起,队长党平安特意安排社员把买家付过钱的转到村东头的公路旁边。负责转砖的社员根据队长党平安交待的要转的砖的数量,用拉拉车按数把砖拉到了村东头的公路边,码成垛后便不再管了。

令两个买砖人没有想到的是,都快天黑了,他们还没有联系到能来党家原村拉砖的汽车,其中一个脑筋灵活的买砖人看到几个晚上喝完汤在村头瞎晃悠的社员,认出了其中有人是白天转砖的社员,便和社员商量着看能不能帮忙把砖运到韦庄火车站,他们愿意按一百砖一毛钱来支付运费,当时有几个社员动了心,但白天干活累了,加上晚上天气寒冷,便答应第二天天亮帮他们拉,两个买砖人无奈中便做好了在寒冷的冬天坐在砖垛旁守着砖过一夜的打算。

恰好那天傍晚,从窑场忙完回家的党永贵看到了坐在路边的两个买砖人,好奇地问了一下咋还在这儿没走,买砖人立马诉说了他们没有找到拉砖的汽车的烦恼,叹气说只能等村里的人明天帮他们拉砖了。党永贵知道这种情况后,说自已晚上可以帮他们拉砖,买砖人听到党永贵这样说后喜出望外,连忙说好。两个人心里都想着,如果这样的话,只要把砖运到了韦庄火车站的货站,他们就可以在火车站旁的招待所休息了,不用受在寒冷的冬天露天熬一晚上的苦了。可是高兴了还不到一分钟,其中一个人又摇了摇头说:“唉!我看还是不行,这么多的砖,你一个人拉要拉多长时间才能拉完,那我俩还不是要在这里守一晚上?”

“这你不用操心,我再寻个人,两个人用架子车拉,半晚上肯定给你拉完。”党永贵保证道。

“那行!那你赶快些!”

“莫马达!”

党永贵应承完后,便快步往村里赶去,他匆忙敲开自己伯叔兄弟党伟创家的大门,就在党伟创家的门口说了一起拉砖挣钱的事。党伟创是永贵好朋友壮娃的哥哥,壮娃大名党伟壮,此时仍在公社社办工厂上班,晚上也不回家,壮娃的哥哥则在村里给生产队干活。听说有挣钱的好事,党伟创自然是立马答应了,他家里就有一辆拉拉车,可是只有一辆拉拉车还不行,他便反问党永贵:“那你的拉拉车咋弄?”

“我去修路队借!”党永贵答道。

党永贵因为认识修路队的工人严道德,临时借住在生产队饲养处的几个修路工人便爽快地借了一辆修路队的拉拉车给党永贵,前提是天亮前必须归还,不能影响他们第二天上班,党永贵自然是满口答应。

借到拉拉车后,党永贵带着自己伯叔兄弟党伟创便迅速忙碌起来。好在党家原村到韦庄火车站三里多路大部分都是公路,而且不是缓的下坡路就是平路,再加上两人的架子车都带有襻绳,套在肩上拉车也能使上劲,整体上说,去程不算太费劲。为了加快速度,回程途中的平路上两人几乎是拉着在空拉拉车轻快地小跑着。就这样,两个年轻人真的用了半晚上时间便把村东头的砖全部帮买砖人拉到了韦庄火车站,并拿到了约定好的报酬。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家里有架子车的社员来到村东头,打算找到买砖人拉砖挣点外快,结果发现就睡了一晚上村东头的砖就没影了,买砖人也不在了,几个人就纳闷起来:“真他妈嘀怪!才说今天能挣几个钱哩,就一晚上,这砖不知道叫谁给拉完咧!”党永贵知道这情况后偷偷地笑了。

农历新年后不久,党明山一家郑重其事地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专门商讨给党永贵结婚的事,全家人一致赞同早点把党永贵的对象范淑芬娶过门,最好在忙罢节后就办事,以防止夜长梦多。然而,永贵要结婚得有单独的地方住,全家现在暂住着雷兆林留下的两间房,其中一间里还充当了家里的灶火,如果要娶新媳妇过门的话,房子肯定是不够用,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向生产队打个申请,把目前生产队用做库房的前鞍房子再借过来用。

全年人商量好主意后,党明山特意交待党永贵骑着自行车到韦庄公社的供销社门市部买了一包点心。等天黑后,党明山一个人提着点心敲开了队长党平安家的大门。党平安热情地把党明山引进自己房子后,把黑木柜桌子左边的黑色靠背椅子让给党明山坐。党明山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顺手把点心放到了党平安家黑柜桌的桌面上。党平安一边提起桌面上的电壶一边拿起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给党明山倒开水一边嘴里说道:“明山哥,你看你客气嘀!有啥事你直接言传就行了嘛,还拿东西揍啥哩?”

“唉!好平安哩!不瞒你说,哥真是莫办法咧,才求到你门上,你得给哥帮忙呀!”

党平安把一边把水缸子放到党明山面前的桌面上,一边说着:“唉呀!明山哥!你看你说的!先喝口水,有事你慢慢说,只要你这忙我能帮的上,我肯定帮嘛!”

“是这!你也知道,我娃永贵去年都定婚咧,到现在还莫办事,我害怕夜长梦多,想在今年忙罢后给娃把事办了。”

“唉呀!这是好事嘛!”

“唉!好事是好事!可是不好办呀!你也知道我一家子住着队上的两间房,现在娃要塞(sei)媳妇了房子就不够住了,你看看能不能把前鞍房子就是队上兀个库房借给我屋住?”

“哎呀!坏咧、坏咧!你说到这前鞍房子,我忽然想起个事来!”

党明山听党平安连说“坏咧”,心里先吃了一惊,忙问:“咋咧?啥坏咧?”

“唉!你是不知道!你提起前鞍房子,我忽然想起来,就在年前,寺前公社来了个女的,乃说她是雷兆林的大女子雷旦娃,人家找到咱队上,要咱队上给她腾她达雷兆林留下的房子哩!”

“雷兆林的女子?哎呀!好像雷兆林真的有女子!”党明山皱着眉头歪着头摸着后脑勺回忆后叹说道。

“不是好像,就是有哩!队上这次特意派人去南酥酪村里打听了一下,乃雷兆林有两个女子哩,解放前都嫁人了,大女子嫁到了寺前公社,二女子嫁到合阳咧。咱村里人以前不知道,也莫派人专门去打听,都以为乃雷兆林死了没有后人,就把人家这三间房按无主户对待了。谁能想到现在人家女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她达还在咱村里有一院房子,就跑到咱队上讨要来咧!”

“啊!有这事?”党明山听到这消息后,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心中开始绝望起来。

“真嘀!当时你对门人家有房契哩!雷兆林女子她莫啥说的,就是你一家子现在住的这两间房子和这个库房,人家坚决让咱腾出来哩!都怪我年前我忙的够不得,忘了给你说咧!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我给雷兆林的女子说过了,不可能立马让你一家子腾房子,至少得等到你一家子寻到住处后再说,应该还能拖上一段时间。至于前鞍房子,人家明确要求咱队上再不能让谁住进去了,而且队上已经答应人家把库房里的东西先腾出来。”

这天晚上,离开队长党平安家后,党明山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非常难过地把这个坏消息带给了家人,这个坏消息一下子击碎了全家人娶新媳妇过门的梦想,更让人担心的是,万一对雷兆林女儿催着让腾房子,全家人到哪儿找住处去呢!一想到这,全家人的心中都被如巨大的石块压着一般开始沉重起来。

事情果真的如队长党平安所说的情况快速发展着,就在生产队把前鞍房子里的东西腾出来后不久,雷兆林的女儿便让人拉来了一车砖,来人直接用砖把前鞍房子的门洞封了起来,并抹上了一层草泥,彻底断绝了党明山一家私自搬入房子住的念想。

这一年,窑场开工后,根本不用多说,党明山和党永贵父子俩便心照不宣地更加卖力地在窑场干活了。特别是党永贵,面对短期内无法娶对象过门的残酷现实,放弃了一切幻想,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村里连腾出地方给他们一家人住都困难,更别想有单独的房子供自己结婚了,看着年迈的养父母难承的样子,他知道房子问题只能靠自己来想办法解决了,因此,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每天起早贪黑拼命地括瓦罐,也许肉体上的筋疲力尽能些许缓解一下自己心头的烦恼吧!频繁的徒手取泥终于对党永贵的手指的造成了伤害,半年后,党永贵发现自己两只手的指甲盖都出现了很深的横向凹陷。

天凉了,砖坯瓦坯没法做了,党永贵便跟往年一样冒着寒冬架着拉拉车继续给窑场拉炭,只要队上有活干,哪怕再苦再累,只要能挣工分或补贴,没有他不愿意干的。

这年年底,生产队二次结算时,党明山一家破天荒地分到了405块钱的巨款,全家人喜出望外。党永贵劝说父母这些钱不能乱动,得留着给家里买房。党明山老两口知道儿子永贵说的是对的,自然没有异议。

全家统一意见后,党明山便托人到寺前公社找到雷兆林的大女儿雷旦娃的家,说自己有意买雷兆林这几间房子,提出想和对方见面商量一下。没想到中间人回话说,雷兆林大女子雷旦娃明确说不会把房卖给党明山,也不愿意见党明山的面。

这个消息令党明山很是纳闷,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党永贵听到这情况后,也是心中一惊,他推测养父党明山拜托中间说这个事的时候,大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很有可能养父党明山把自己解放前在甘肃陇南的时候跟雷兆林赌博就赢下了这半个院子的事情跟中间人谝了,中间人大约给雷兆林大女子谈正事的时候也提到了这情况,雷兆林女子估计害怕党明山拿这说事,想赖这几间房子或以此压价,因此直接拒绝谈事。基于这个推测,党永贵决定自己骑车到十五公里外的寺前公社走一趟,他打算亲自跟雷兆林大女子雷旦娃谈一下这个事。当然,自己直接冒然去找雷兆林大女子也不太合适,还是得找个中间人。养父党明山有个堂妹,党永贵称呼七姑的嫁到了寺前公社,于是,他便拜托七姑与同在寺前公社的雷兆林的大女儿谈,就说自己想给自己买房子。

有了七姑的好言相劝,加上同在一个公社,雷兆林的女儿雷旦娃看在党永贵七姑的面子上最终同意了和年轻的党永贵见面。双方见面后,党永贵乖巧地叫雷旦娃婶子,一番寒暄后,党永贵明确表达了自己购买房子的诚意。刚开始雷旦娃房子要价800块钱,党永贵便努力地砍价,加上七姑的帮腔,双方最终谈定以685块钱成交,而雷旦娃要求党永贵必须把买房款一把付清。尽管知道家里所有的钱就只有405块,党永贵还是一口答应了。

谈好房价后,党永贵便高兴地骑着自行车向党家原村飞奔,一路上他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想着买房还差的钱该怎样筹,如今自己家里就只有刚分到的405块钱了,而且,家里过年至少还得留5块钱吧。这年头,大部分人家日子都不宽裕,年底大家不倒欠生产队的粮钱都算是好的了,很少有人家能分到现钱,就算今年生产队的收益好,大家多多少少都分到了些钱,可这分到的钱要省着花一年呢,谁家又有能力借又愿意借给自己这个穷栏杆的家呢?从村头到村尾,从近邻到远亲,党永贵一个一个地估摸着。

要说村里有钱的人家,除了几户人家有家人在外面干事挣工资外,剩下的都是在生产队挣工分了,而生产队里谁家副业干的多大约分到的现金补贴就多,这样说来,就数队长党平安家最有钱了,队长党平安每年都能拿到满工分,再加这几年队上烧窑的工作主要都是他干,挣的现金补贴也多,肯定花不完。此外,村里除了自己家在窑场干活外,还有几家也在干,应该也能拿出点钱吧。通过摸排,党永贵在到家前,差不多估摸好了家里有钱而且凭亲疏关系很可能会借给自己家钱的人家。

回到村里后,党永贵向养父母汇报了自己谈房子谈的情况,并和父亲党明山商量了借钱的对象,等天黑了,父子俩便分头出门去借钱了。正如党永贵所料,最终借给自己家钱最多的还是队长党平安家,党平安一个人就借了200块钱给党永贵,当然,党永贵给队长党平安正式地打了借条,另外85块钱则是村里几个要好的本家和邻居共同凑的。

筹到钱后,党永贵托人捎话给雷兆林女儿,定好了签契约的时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党永贵特意请了本家最有文化的六叔党佑保帮忙书写购房契约。六叔党佑保解放前大荔师范毕业,毕业后在大荔一个学校教书,解放后,因为“四清”运动,学校便不让他教书了,主要原因是他是国民党统治年代培养的老师,政治上不能让人放心。就这样,六叔党佑保便回到农村开始种地了。六叔党佑保的写的毛笔字在韦庄公社是数一数二的,每年春节村里人都找六叔帮忙写对联。因为六叔有文化,又见过世面,因此,成年后,家里遇到啥重大的事情,党永贵总喜欢找六叔商量,这次请七姑做中间人找雷兆林的女儿谈买房的主意便是六叔给出的。签约当日,党永贵又根据六叔的主意,邀请了几个邻居共同作为契约上买房见证人。

就这样,在几个乡邻的共同见证下,党永贵和雷旦娃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房,雷兆林剩下的半个院子由此便转移到了年轻的党永贵名下,多年来上无寸瓦的党明山一家终于在党家原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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