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家杨玉珍下葬时,媳妇范淑芬在坟前哭得非常伤心,村里人都说这新媳妇跟阿家感情深。事实上,范淑芬不仅是哭去世的阿家,也是哭自己的命苦。
范淑芬打十三岁时就没有了妈,好不容易找了个有妈的人家,结果一起生活还不到一年,这个能让她喊妈而且对自己好的阿家却早早地因病去世了,这怎么能不让她伤心呢!
范淑芬的父亲范秀川在家中排行老二,是个小学老师,在韦庄公社和业善公社的好几个小学都教过书,后来还当了小学校长。范秀川年轻时,经人介绍,娶了大荔县高明乡平罗党村的党闻香为妻。范秀川和妻子党闻香结婚后,范秀川在学校教书挣工资,党闻香则在家里种地,还纺花织布,给全家人做衣服。这时,范秀川的父亲在韦庄街上还开着猪肉架子,除了卖生猪肉外,还卖熟肉和烧酒。此时,一家人衣食无忧,日子过得还是比较安逸。
1953年腊月,范淑芬出生了。在范淑芬还不到一岁的时候,母亲党闻香就把她和大姨妈党含香家的孩子常定天换养了两年多,这样,四岁之前,范淑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荔县高明乡王彦常的大姨妈家渡过的。
原来,大姨妈党含香之前生了三个小孩,三个小孩都是不到三岁就夭折了,大姨妈一家人觉得这情况非常蹊跷,家里再怎么不顺,也不至于连着三个小孩都夭折了吧,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便四处打听哪里有得道高人,给自己家看看。后来,还真的请到了一个高人,高人给的破解办法是,等党含香再有了孩子,在孩子一岁前,必须和别人家的小孩子换养上两年多,等孩子过了三岁,灾难就算过去了。
范淑芬出生不到两个月,大姨妈家的常定天也出生了。大姨妈党含香和范淑芬的妈妈党闻香姐妹关系很好,两家人走动频繁。党含香眼看着自己儿子再过几个月就一岁了,便请妹妹党闻香帮忙,请求把自己儿子常定天和范淑芬换养上两年半,算是帮自己儿子渡个劫。虽然范秀川一家人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但亲戚有难,不帮也不行,不就是把两个孩子交换着养上两年多嘛,也没啥大不了的。就这样,范淑芬便在大姨妈党含香家吃住了两年多,大姨妈把范淑芬当亲女儿养着。换养期间,党闻香过一段时间便带着常定天到自己姐姐党含香家住几天,顺便看望一下自己的女儿范淑芬。
范淑芬三岁多的时候,便回到了铁庄村的妈妈身边。五岁的时候,大妹范淑菡便出生了,七岁时家里又有了弟弟范满仓。范淑芬八岁时,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了,铁庄大队的小学就在村子西头。妈妈党闻香想给范淑芬报名上学,这时,范淑芬的婆数说范淑芬妈妈党闻香道:“女娃子上学有啥用哩?你莫看你妹馨香,上了一整高中,不还是回到农村里种地哩。再说,芬芬上学去了,剩下这两碎娃谁给你看呢,唵?反正我给你带不成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体情况。我说你干脆就叫芬芬甭上学了,就耨到屋里帮你带娃。” 党闻香不敢反对阿家的意见,而自己男人范秀川则基于确实没人帮忙带还不到一岁的儿子,便同意让大女儿在家里帮着带孩子了。
范淑芬怎么也想不通,此时已是小学校长的爸爸范秀川竟然同意让自己在家帮忙带弟弟而不去上学,这事说出去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村里和自己一般大的玩伴都去上学了,唯独范淑芬在家里帮妈妈照看看弟妹。范淑芬的心中是多么的渴望上学呀!于是,范淑芬趁着妈妈在生产队地里干活的时候,就偷偷地背着弟弟来到学校,悄悄地站在教室外面偷听教室里老师给学生讲课。
1962年 3月,铁庄大队的公共食堂解散了,开始了以劳动工分为主要依据进行个人分配的制度。这时,各家各户都得努力挣工分以换取生产队分的粮食了。范秀川在外面挣工资,不在生产队干活,生产队自然不会给他记工分和分粮,此时,范秀川的小家只有自己妻子党闻香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一个人挣的工分自然不够抵生产队分给自家四口人的粮食。此时,还没有分家,但矛盾已经开始出现了,因为范秀川一家就党闻香一个劳力,而一家五口人要吃饭,而范秀川的哥哥一家都在生产队干活,挣的工分多分得粮食多,此时,范秀川一家实际上吃的是哥哥家的工分,而范秀川挣的工资除了给父母一些外大部分都是自己花了,哥哥一家对此很不满意。
这年麦收时学校放忙假,范秀川因为教育局组织校长开会的原因,没有回家帮忙收自家自留地的麦子。自家的麦子就身体瘦弱的党闻香带着女儿范淑芬割,范淑芬的婆腿脚不行,眼看着儿子没回家,害怕天下雨把麦子下瞎了,就强撑着到地里帮忙收麦子,老太太腿脚不灵便,就把家里的厚圆草墩子用绳子绑起来,到地里后,老太太坐在草墩子上,把绳子挂在脖子上,用手撑着往前移一点,便割自己前面半圈麦子。老太太干着干着就生气了,当着范淑芬的面数说二媳妇党闻香道:“你一家子吃饭的时候嘴比谁家都多,到地里干活的时候连一个人都顶不上!”
后来,因为矛盾加剧,范秀川的哥哥一家要求分家,范秀川的达和妈也支持,这样,兄弟俩就把家和自留地分了,范秀川的达和妈自然跟着在村里种地的老大一家。虽然一家人还在一个院子里住,但厨房分开了,两家人开始分开做饭吃。为了防止范秀川的孩子到自己家厨房偷吃的,哥哥家吃完饭就把厨房门锁了。
因为范秀川一家就只有妻子党闻香在生产队挣工分,而范秀川一家孩子多,年底二次决算出来时,家里自然就欠生产队的钱。范秀川在挣的工资还得还生产队的账。
此时,正是低标准时期,家里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范淑芬每天都领着妹妹提着竹笼到处给家里挖野菜吃。
范秀川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农村的学校都没有食堂,老师吃饭都是学生家里轮流管的,老师在学生家里吃饭一般会给学生家里支付一点钱和粮票。然而,恰逢粮食困难时期,学生家里都没吃的,自然不情愿管老师的饭,家里特别困难的家庭明确让孩子给老师说自家管不起饭。于是,范秀川吃饭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范秀川为了不饿肚子,每个周末都骑自行车回家,住一晚上,第二天从家里再拿几个馍去学校。家里本身吃的不够,男人不给家里挣吃食不说,还要从家里带走吃的,党闻香就劝说自己男人范秀川干脆回家算了,回到村里在生产队干活,队上至少还能给家里多分些粮食。尽管范秀川当老师挣的是工资,可是,这时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呀!
尽管家里这样困难,自己在学校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范秀川还是不愿意回到生产队干活。男人不能给家里弄粮食,党闻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党闻香会织布,也会做衣服。范淑芬刚叫十岁时,党闻香便开始给范淑芬准备织结婚用的布。“女子十岁,拾掇零碎。妈给我娃多织些布,等我娃嫁人的时候,妈拿织的布给我娃做衣服、单子、被里子、枕套子和布手帕。”党闻香一边织着布,一边微笑给站着自己旁边的大女儿范淑芬念叨着。
“妈!我才不嫁人哩!我就耨到咱屋里陪你。” 范淑芬害羞地说。
“傻闺女!女娃子怎么能不嫁人呢?”
这时候,眼看着全家人饿肚子了,党闻香不得不让丈夫范秀川骑自行车捎着自己织的布到县北的冯原乡给家里换粮食。县北冯原位于黄龙山南麓,盛产粮食,当地人很多不会织布,喜欢用粮食换布匹。党闻香知道姐夫就曾经拿姐姐织的布到冯原换过粮食,因此,党闻香就让男人范秀川带着自己织的布跟着姐夫到冯原一起去换粮食。
范淑芬看着爸爸把妈妈给自己织的布拿去换粮了,跟自己商量都没商量一下,不由得便哭了,妈妈明明说过那是给自己织的为自己出嫁用的,大人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党闻香看到女儿盯着自己织的布哭,猜出了女儿为什么哭,便安慰女儿道:“我娃不哭,妈到时候再给我娃织。”
有一天,党闻香正在地里干活,忽然晕倒在地上,村人帮忙把党闻香抬回家,知道消息的范秀川从学校赶回了家中,范秀川骑着自行车捎着妻子党闻香到医院看病,医生检查后说党闻香是因为贫血晕倒的。因为吃不饱饭的人太多,贫血病的发病率很高,医生已经见怪不怪了,让给病人加强营养。此时,一家人饭都吃不到嘴里,加强营养算是白说。党闻香求男人回家,范秀川仍然没有答应。自己是学校校长,当了多少年的老师了,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后来,党闻香又晕倒了几次,几个孩子看到妈妈病了,爸爸都不管,哭着求爸爸,范秀川终于狠下心来,把工作辞了,回到了村里种地。
范秀川回到村里后,没多久,范淑芬的小妹范淑薇出生了。家里人口增加了,而生产队分的粮食依然不够吃,党闻香不得不拖着虚弱的身子努力地纺花、织布、染布。染好的布不能全部换成粮食,得留一部分布换成棉花,好继续纺花织布,以便这样的交换能够持续。这时候,范淑芬每天在院子了帮妈妈纺花,爸爸范秀川用木板刷上墨汁做了个小黑板挂在房子墙上,不忙的时候便教范淑芬认上几个字。因为没有系统地学习,平时也写的少,范淑芬虽然能认一些字,但不是很熟悉,而且不会写,在认识的字里面就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没上过学的范淑芬很遗憾自己是个“睁眼瞎”,一提起这事就会伤心地哭泣。
范淑芬十三岁那年,有一天,妈妈又晕倒了,范秀川和孩子们都习惯了,以为党闻香会像往常那样,休息几天就又没事了,可是,这次,党闻香没有撑过去,留下四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就走了!
范淑芬哭得非常伤心,亲爱的妈妈自从自己十岁起就开始给范淑芬准备出嫁的“零碎”,如今自己还没有出嫁呢,而且妈妈给自己准备的“零碎”都被爸爸换粮了,给自己的嫁妆还没准备好呢,妈妈怎么就能抛下自己姊妹几个走了呢?
妈妈没了后,照顾弟弟妹妹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范淑芬头上。范淑芬十四岁的时候,县秦腔剧团招人,范淑芬和要好的几个伙伴都报了名,剧团选上了范淑芬和范淑芬的一个玩伴。范淑芬求爸爸范秀川,说自己想去秦腔剧团。这时,大妹范淑菡刚上小学,弟弟范满仓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聋了,不能上学,小妹范淑薇还小。尽管范淑芬知道爸爸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可是,自己总得为自己的前途努力一下吧。爸爸范秀川还没有表态,此时,自己的婆又开始发话了,“去剧团干啥去?唩下九流的戏子有啥当头哩,唵?你走了你弟和你妹谁管?”
范淑芬心里真痛恨自己这个婆,自己当年上学她反对,害得自己成了睁眼瞎,如今自己想当秦腔演员她又出来反对,凭什么自己要为弟弟和妹妹牺牲。然而,这些话她只能心里想想,她知道妈妈不在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还离不开自己!唉!自己的命咋这样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