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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规模不小的边界战争,惊动了南京中央政府,蒋介石也明白:这段边界再不定下来不行了,拖了几年,又和英国议界勘界。那时,老蒋坐镇江西庐山,调动指挥几十万大军围剿朱毛红军,在他的行营召见云南籍陆军上校参谋、勘界专使李元凱,训令他“寸土必爭”,由他及外交部所派外交专员、陆军测绘局高级测量员等人和英方议界勘界。这些人都住在昆明大公馆里,哪能花两个月时间步行到这边界上来受那个苦!新任班珙王田忠汉照样宁死不承认红线,不准以红线为界立桩。但这回他和祖父、父亲的策略不同,不武力反抗,要跟英国人论理。田忠汉股骨上有块在那次边界战争中留下的弹片,还不能爬山、走远路。他拿出他领头连署的《告祖国同胞书》,由他兄弟田忠华念给大家听,文中有一段:
“……自昔远祖世受中国册封,固守边疆,迄今千数百年。不但载诸史册,并有历朝颁发印信可资凭证。阿祖阿公源源相传,守土有责,倘自我失之后世,上难以见阿祖阿公,下无颜面对后人!吾地虽地脊民弱,亦有数千方里之广,百数十万之众,据天然之险,恃特性之勇。誓断头颅,不失守土之责。宁洒一腔热血,不作英殖之奴。虽剩一枪一弹,一妇一孺,身可碎而心不可逾。自今而后,本自决自卫之精神,置死而后生之决誓,何惧强敌野心之侵略……”
只听引述的这一段,就知《告祖国同胞书》多么感人!
田忠汉领头,数百人集体盟誓,群山震撼。
田忠华念完《告祖国同胞书》,大小头领人物签名、按手印,两个汉子把长刀架在一个汉官后脖上进场,他和几个洋人一起闯进了我们的地盘!
汉官喊:“各位要人,我是南京政府委派的勘界委员尹明德,前来拜访田忠汉大王,商量勘界事务,听取你们的要求。”
田忠汉命大家离开,上前给尹明德松了绑,当客人接待。
尹明德说:“大王,中英勘界委员会依据《中英滇缅北京续约》开展会勘工作。对未定界黄线、红线实地查明,并绘地图。会勘行动分三步走:一、调查。由国际中立委员主持,共同委员会就实地情况,解释条文,希望得一共同意见,报告两国政府,以资参考;二、定界。两国政府根据委员会意见,在南京开会,最后决定一条正式界线;三、划界。定界之后,两国政府即将旧约文字重行修订,再照新约树立界碑。”
田忠汉高兴,因为委员说了,不是按红线划界,黄线也要会勘。而且他一个人独来,连一个贴身护卫也不带,还问他有何要求?他简明回答:只要不按英国人咬住的红线划界,保证我们的宝地不分割,保住银矿,我们就支持勘界。
尹明德说:“大王诉求高,我理解,要尽可能满足大王要求。请问,如果保持地盘不分和保留银矿,二者只能保一,大王要哪个?”
田忠汉要地盘!尹明德问怎么舍得丢了银矿?旁人一片喊叫声:银矿不能丢!田忠汉制止叫声,向大家挤挤眼。这就准许勘察队入境勘察!
勘察队顺利入境扎营,后来以界务专家闻名全国的尹明德说,他没想到进场那么顺暢。田忠汉派田忠华带着几个汉子抬着牛肉、大米和新鲜蔬菜,送到了勘察队营地。尹明德和双方勘界委员、中立委员都从一顶帐篷里走出来迎接。
田忠华对尹明德说:“我哥哥派我把这些吃食送来,不准不收,不能退。”
尹明德盛情难却,令人收下,按市价付钱。
田忠华说:“要不得!给钱,就不算交朋友。哪个是中立委员?”
尹明德指瑞士人伊斯林,伊斯林向前迈一步。田忠华双手把田忠汉领头签署的请愿书交给伊斯林,行躹躬礼。请尹委员翻译给伊斯林听。
尹明德接过请愿书,浏览一眼,当即宣读:
敝王等以红线西侧数千方之土地为中国边土,土地上所有民众为中华民族之一部分。中国政府所颁发敝王等祖先之印信,可证明为中国版图之一部分,而该地风俗习尚,与中国内地大同小异,亦可证明中华文化广滋边民,与中国为一体,不可分割也。敝王等守土有责,岂敢失职,与所属民众团结一致,效忠于我阿祖阿公,为中国保存此土,不使彼英人越界线一步……敝王等请中立委员先生以大无畏之精神,快刀斩乱麻之手段,公平公正,则纠纷可解,人心可服,血流之祸可免……
中午,一队英军全副武装从密林里走出来,喊着口号,招摇过市。
田忠汉、田忠华兄弟站在一面山坡上细心观察。
田忠华说:“哥,英军又增兵了,昨天我也看见来了一队兵。”
田忠汉说:“英军耍鬼花招。夜里,他们一伙人偷偷离开勘察队。等白天,原班人马又全副武装回来。这就是吓我们,好像他们不断派兵增援,也是压中方勘界官多给英国让地盘。我们不怕,准备好。英兵捣乱,我们就打他们!”
田忠华说:“你跟尹委员说,保地盘,保银矿,两个只能保一个。你说不要银矿。不好!两个都要保!”
田忠汉说:“你没想开呀,只要保住地盘,银矿就在我们的地盘上!”
中方勘界委员尹明德等人都认定田忠汉大王其实是坚持以黄线划界,这要求很高,但英方坚持红线无松动余地,随护英兵也以武力施压。田忠汉大王虽支持勘界,但和英兵仇怨颇深。大家都担心,我和平议界,英方刀兵相见。我方既需保护友官,更当抚慰边民。当立即促请中方委员说服英方多让步,并督英方卫兵队克制,不可显示武力干预公平勘界。
英方霸凌坚持红线,中立委员偏袒英方。最终中方没为国家争得实惠,令边民大失所望。田忠汉等人的《敬告祖国同胞书》所表达的意愿和决心,当了英国人耳旁风!尹明德无颜返南京,回到昆明就辞职了,国民党政府一直没有公布中立委员的“中立”报告。这条未定界谈判、勘察又拖下去了,还是未定界!
田忠汉站在山梁上咆哮:洋人护洋人,岂有中立?
弹片在田忠汉股骨上作怪,疼痛钻心。田忠华忙扶住他。
田忠汉说:“兄弟,我们坚决不承认红线,誓死阻止立界桩,要促请云南省政府和中央政府跟英方重新谈判,要求派出本地边民代表,在谈判中表达我们的心愿。再联名上书云南省主席龙云,重申以黄线定界,誓死不接受红线!”
田忠汉拖着病体,带着十几位大小领头人爬上老寨后一座高山,透过茫茫雾海、层层叠叠的青山,远望老人山,率众人跪拜。
田忠汉说:“那座山就是我们的世祖,老祖宗舍不得身下那片疆土连同银矿划到了红线以西,归了别人。他等多少年了,我们后辈还没有收回属地,生大气了,一个人死守着那片河山!
众人齐呼:灭掉红线,夺回金银山!
田忠汉说:“我不行了,只能看后人啦,我两个儿子都小,后继无人啊!”
田忠华说.:“哥,你不用担心,孩子们会长大。”
田忠汉说:“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抚育我的孩子,收回祖传宝地,全靠你了。哪天收回了宝地,莫忘了给我说一声。”
不出所料,这次就是田忠汉、田忠华兄弟的决别。这以后不久,田忠汉与世长辞,年仅38岁。因红线西侧“数千方之中国边土”和“土地上所有民众”还没有回归中国,临终前念叨不绝,真是死不瞑目。他走后按宗族规矩由年幼的老大田保华当家,作为叔辈的田忠华辅佐侄儿管事,这类似封建王朝的摄政王。
既要抚育贤侄,又要摄政,二者要珠联璧合,可想见田忠华责任多大!
方兴国深入历史隧道,看到一片亮光,吸到了新鲜气息,似乎接近出口了,或者是开了天窗。老管家又来喊他,把他带到一片青草地上,不!像哪个大城市里的一个大杂院,院里有男女老少欢声笑语,又像大森林边的一个古老山寨,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百鸟争鸣,硕果累累,香飘天外。两人就坐在树下促膝交谈。老管家带了一壶茶,不是龙井,不是碧螺春,也不是他喝惯了的茉利花茶,老管家叫甜苦茶,喝着苦,咽下甜,不能大口喝,只能用小酒杯一样的小杯小口抿,回味无穷。方兴国不明白老管家把他拉到这里来干什么?没喝茶先问:“老管家,我老爹心情好些了吗?
康本说:“老朽无能,水平低,前次去工作队跟你讲了好多话,没有讲清大王的心结难解,他这些日子更愁苦。我请你来这,就是再求方班长,千万不要再阻止他打勐困。这是大王最窝心事,窝出大病来,咋办?”
方兴国说:“明白,我可以暂时不提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