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风裹着野马河的水汽,掠过青灰色的瓦檐,卷着河滩上的芦苇絮,扑在野马渡的老槐树上。树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渡口那艘老木船上。
这艘船叫老等,是渡口唯一的木船,也是老渡伯余守河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老等的船身是深枣红色的,被河水浸泡了五十年,木纹里浸着水的温润,也刻着岁月的褶皱。船舷上雕着浅浅的水波纹,船头嵌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榆木,船尾挂着一盏铜马灯——那是老渡伯的父亲传下来的,灯身铸着一匹昂首的小马,铜绿爬满了灯沿,却依旧遮不住昔日的精致。每天清晨,老渡伯都会用粗布把马灯擦三遍,擦得铜身锃亮,才小心翼翼地挂回船尾。
此刻,老渡伯正坐在船尾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烟丝燃着,袅袅青烟绕着他花白的头发,飘向河面。他的脊背有些佝偻,却依旧挺直,像渡口边那棵老槐树,历经风雨,却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静静流淌的野马河,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眷恋,仿佛在看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
野马河的水是碧绿色的,像一块被揉碎的翡翠,缓缓淌过渡口,淌过芦苇荡,淌向远方的天际。河水不深,却清得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看见小鱼在石缝间欢快地游动,看见水草在水里轻轻摇曳。河滩上长满了芦苇和菖蒲,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谣。
渡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她叫余念泽,村里人都喊她船丫头。船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红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等。她的眼睛像野马河的水,清澈明亮,眼里映着老等的船身,映着河面上的波光,也映着对这艘老木船的满心欢喜。
船丫头是老渡伯的孙女,从小在渡口长大,老等就是她最好的玩伴。她总爱趴在船舷上,看河水从船底缓缓流过;总爱坐在船头,听爷爷讲老等的故事;总爱摸着船尾的铜马灯,想象着它照亮过多少归乡人的路。在她心里,老等不是一艘普通的木船,它是爷爷的念想,是渡口的象征,是她心里最温暖的牵挂。
“爷爷,老等都守了渡口五十年了,它累不累呀?”船丫头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河边的蒲公英。
老渡伯转过头,看着孙女稚嫩的脸庞,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船丫头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烟草的味道,却格外温暖。“老等不累,”他轻声说,“它守着渡口,守着河水,守着归乡的人,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福气。”
“那它在等什么呢?”船丫头又问,眼里满是好奇。
老渡伯望向河面,目光悠远,像是在回答船丫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风,等水,等过河的人,也等一份念想。”
船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过头,继续看着老等。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洒在老等的船身上,洒在清澈的野马河上,渡口安静得只剩下河水的流淌声,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老渡伯烟锅子偶尔响起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打破了渡口的宁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老槐树下。船丫头和老渡伯同时转过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干练。
他是船丫头的父亲,余建军,也是野马村的村主任。
余建军走到老渡伯面前,放下公文包,喊了一声:“爸。”
老渡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转过头,望向河面,没有再说话。船丫头也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她知道,父亲这次回来,又要提拆船的事了。
果然,余建军沉默了片刻,便开口说道:“爸,开发公司的王经理又来找我了,他们说,只要拆了老等,推平渡口,建一座观光缆车,村里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村民们也能跟着致富。”
老渡伯的身体微微一僵,手里的旱烟袋停在了半空,烟锅里的烟灰掉落在腿上,他却浑然不觉。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等不能拆,渡口不能平。”
“爸,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余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急躁,“老等就是一艘破船,渡口就是一个老渡口,留着它们有什么用?既不能挣钱,也不能改善村民的生活。建缆车能带动村里的旅游,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难道不好吗?”
“好?”老渡伯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他指着老等,指着渡口,大声说,“你看看这老等,它守了渡口五十年,渡走了多少年少的人,渡来了多少归乡的客?你看看这渡口,它是咱们野马村的根,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念想!你说拆就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村里的老老少少,对得起这野马河吗?”
“我怎么对不起了?”余建军也提高了声音,“我是村主任,我要为全村人着想!我要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能去城里上学,让老人们能安享晚年!这难道有错吗?”
“你没错,可你忘了本!”老渡伯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里的旱烟袋重重地敲在了船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你忘了你小时候,是在这老等上长大的;忘了你第一次过河,是我撑着老等送你去的;忘了你说过,要守着这渡口,守着这野马河!现在你当了村主任,翅膀硬了,就想把老祖宗的东西都拆了,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余建军被老渡伯说得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急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忘不了老等,忘不了渡口,可他更想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让野马村不再是那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子。
船丫头站在一旁,看着争吵的爷爷和父亲,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她走到老渡伯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爷爷,你别生气了。”又转过头,看着余建军,说:“爸爸,老等不能拆,它是我们的朋友。”
余建军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庞,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心里的急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软。他蹲下身,看着船丫头,轻声说:“念泽,爸爸知道你喜欢老等,喜欢渡口,可爸爸也是为了大家好。”
“可是爸爸,”船丫头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我们有野马河,有老等,有渡口,就已经很幸福了。我不要什么观光缆车,我只要老等,只要渡口。”
余建军看着女儿眼里的泪水,心里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站起身,看了看老渡伯,又看了看船丫头,最后看了看静静停泊的老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渡口又恢复了安静,可这份安静里,却多了一丝沉重,多了一丝无奈。
老渡伯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烟丝燃了又灭,灭了又燃。船丫头靠在他的身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看着老等,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守护好老等,守护好渡口,绝不让任何人把它们拆掉。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河面,老等的船身被染成了温暖的颜色,船尾的铜马灯在霞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老渡伯和船丫头坐在船尾,望着静静流淌的野马河,望着远方的天际,谁都没有说话。
渡口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河水的清香,带着芦苇的气息,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飘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