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来到野马渡的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打破了渡口的平静,也在船丫头和父亲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毒辣,像一盆滚烫的热水,浇在野马渡的每一个角落。河滩上的泥土被晒得干裂,芦苇叶被晒得打卷,河水也泛着淡淡的热气,整个渡口都被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船丫头和林一坐在老等的船头,船丫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给林一送来一丝清凉。林一则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低头看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眼前的野马河,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喜欢。
这几天,在船丫头的陪伴下,林一渐渐熟悉了野马渡的生活。他不再总是低头玩手机,而是会跟着船丫头,去河边看小鱼,去芦苇荡里捉蜻蜓,去老槐树下听老渡伯讲故事。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腼腆,却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沉默寡言。
船丫头看着林一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心里充满了欢喜。她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弟弟,其实也挺可爱的。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打破了渡口的宁静。余建军骑着摩托车,飞快地驶到渡口,停在了老槐树下。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老渡伯面前。
“爸,好消息!”余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开发公司的王经理答应了,只要我们签字同意拆船平渡口,他们不仅会给村里一大笔补偿款,还会帮村里建一所新的小学,修一条柏油马路!”
老渡伯正在船尾擦拭铜马灯,听到余建军的话,手里的布瞬间停在了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余建军,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声音沙哑地说:“我说过,老等不能拆,渡口不能平。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爸,这不是耳旁风的事!”余建军把手里的文件递到老渡伯面前,说,“你看看,这是开发公司的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我们签字,村里就能得到好处,孩子们就能去新的小学上学,村民们就能走上柏油马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我不需要什么新小学,也不需要什么柏油马路!”老渡伯猛地挥开余建军的手,文件掉落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我只要我的老等,只要我的渡口!这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毁在你的手里!”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又怎么样?”余建军也激动起来,他捡起地上的文件,又递到老渡伯面前,说,“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我们不能总是守着这些老古董,固步自封!只有拆掉老等,平掉渡口,建观光缆车,村里才能发展,村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老渡伯冷笑一声,指着野马河,指着老等,指着渡口,大声说,“在我眼里,守着这河水,守着这老等,守着这渡口,就是好日子!你看看这野马河,多清;你看看这老等,多结实;你看看这渡口,多热闹!这些,难道不比那些冷冰冰的高楼大厦,不比那些轰隆隆的缆车,更珍贵吗?”
“珍贵能当饭吃吗?”余建军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村里的孩子们,每天要走几里的山路去上学;村里的老人们,生病了,要走几里的山路去镇上看病;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是因为村里太穷,太落后!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都过这样的日子吗?”
老渡伯被余建军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余建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也闪过一丝无奈。他知道,余建军说的是实话,野马村确实很穷,很落后,可他就是舍不得老等,舍不得渡口,舍不得这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念想。
船丫头站在船头,看着争吵的爷爷和父亲,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她走到余建军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大声说:“爸爸,你别拆老等好不好?我喜欢老等,我喜欢渡口,我不想让它们消失。”
“念泽,你不懂。”余建军看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柔软,却依旧坚定地说,“爸爸这是为了全村人好,也是为了你好。等村里建了新小学,你就能去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不用再在村里的破教室里上课了。”
“我不要去新小学读书!”船丫头大声喊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就要在村里的教室里上课,我就要守着老等,守着渡口!爸爸,你要是敢拆老等,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船丫头转过身,哭着跑进了芦苇荡里。
林一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看着哭泣的船丫头,看着争吵的爷孙俩,看着静静停泊的老等,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为了这些事情争吵,为什么好好的老等,好好的渡口,非要拆掉不可。
余建军看着女儿哭着跑远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看着老渡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爸,我再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考虑,希望你能想明白,为了村里的未来,为了念泽的未来,答应开发公司的条件。”
说完,余建军拿起地上的文件,转身走上了摩托车,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老渡伯站在船尾,看着余建军远去的背影,看着女儿跑远的方向,看着静静停泊的老等,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拿起船尾的铜马灯,轻轻抚摸着灯身的小马,嘴里喃喃自语:“老等,老等,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守住你,守住这渡口?”
铜马灯沉默着,像一位沉默的倾听者,静静地听着老渡伯的诉说。河水缓缓流淌着,像一首悲伤的歌谣,在渡口轻轻回荡。
芦苇荡里,船丫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她的布裙,也打湿了身下的泥土。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非要拆掉老等,拆掉渡口。在她心里,老等是她最好的朋友,渡口是她最温暖的家,她不能失去它们,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船丫头的肩膀。船丫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原来是林一。
林一站在船丫头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巾,脸上带着一丝腼腆,也带着一丝担忧。他把纸巾递给船丫头,轻声说:“念泽姐姐,你别哭了。”
船丫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林一,哽咽着说:“一舟弟弟,我爸爸要拆掉老等,拆掉渡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它们消失,我真的不想。”
林一看着船丫头难过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他想了想,轻声说:“念泽姐姐,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们一定会守住老等,守住渡口的。”
船丫头看着林一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好像有了一丝希望。她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嗯,我们一定会守住老等,守住渡口的。”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芦苇荡,也铺满了船丫头和林一的身影。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在大石头上,望着远方的野马渡,望着静静停泊的老等,眼里都充满了坚定。
他们知道,守护老等,守护渡口的路,一定会很艰难,一定会充满坎坷,可他们不会放弃,绝对不会。他们要一起努力,一起守护,一起守住这份美好,这份牵挂,这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念想。
渡口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河水的清香,带着芦苇的气息,也带着两个孩子的坚定,飘向远方。老等静静停泊在渡口,像一位坚定的守护者,在霞光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份希望,也守着两个孩子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