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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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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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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连载

第一章 杏坛春雨

电话铃在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时,刘新亭正埋首于一摞成人扫盲班的作业中。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他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共产党好”,眉头微微蹙起——“党”字的宝盖头写得太大,底下的“儿”被压得只剩半个弯钩,像只蜷着腿的虾米。

窗外,1985年的第一场春雨正淅淅沥沥地落着。雨丝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古楼镇成人教育中心校的院子。院中那棵老杏树约莫有几十年树龄了,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黏在窗玻璃上,像谁不经意间蹭上去的胭脂。风裹着雨意钻进半开的窗户,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杏花的甜香,刘新亭下意识地裹了裹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喂,哪位?”他抓起墨黑色的电话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威严,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两年校长生涯磨出来的沉稳——三十二岁的男人,额前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抬头纹,鬓角也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刘校长,县教育局电话。”接线员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细弱得像根快要断的棉线,还带着点莫名的发颤。

刘新亭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县教育局很少直接给他打电话,往常有事,都是先传到镇教委,再由教委的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过来传话。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红圈标着“15”,离月底的成人教育考核还有半个月,难不成是考核标准有变动?

“转过来。”他对着听筒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和着窗外的雨声。

“刘新亭吗?我是王磊。”电话那头传来县教育局办公室王磊的声音,带着点机关里常见的公式化腔调,“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赵局长办公室开会。”

刘新亭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开会就好,不是考核出了岔子。他拿起笔,在台历“16”那页画了个圈:“什么内容?提前透个底,我好准备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长到足够刘新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王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关于乡镇教委班子调整的事……可能要从古楼调你去别的乡镇工作。”

“什么?”刘新亭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攥着听筒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调我去哪?”

“早林。”王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背景的电流声里,“我也是刚看到文件,上面就写了这俩字……”

刘新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打转。早林?那个全县最偏远、最贫困的库区乡镇?他去年秋天还去过那里做教学调研,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颠得骨头都快散架,最后还要徒步走五里山路才能到镇中心。全镇连一所像样的学校都没有,小学是几间土坯房,屋顶漏着天,孩子们在漏雨的危房里上课,桌子是用砖头搭的,椅子是自家带的小板凳,冬天连炉子都生不起,孩子们冻得手背上全是冻疮,红肿得像小馒头。

“开什么玩笑!”刘新亭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在古楼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调我去早林?赵志新呢?我要找他!”赵志新是教育局局长,也是他师范时的同班同学,两人睡上下铺,一起逃过课,一起帮女生扛过行李,关系一直铁得很。

“赵局长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王磊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同情,“刘哥,文件已经下了,盖了县委组织部的章,明天就是通知你报到时间……你别太激动,明天见了赵局长再好好说。”

刘新亭狠狠摔下电话,听筒撞在机座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盯着桌上那摞扫盲班作业,看着“共产党好”那四个字,只觉得眼睛发烫。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像一道道泪痕,把玻璃上的杏花花瓣冲得七零八落。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小林探头进来,脑袋缩着,像只受惊的兔子。她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沿缺了个口,里面是刚泡好的菊花茶:“刘校长,您没事吧?我听着声音挺大的……喝点水缓缓?”

“没事!”刘新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下去。作为校长,不能在下属面前失态。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去把今年成人教育的成果统计表拿来我看看,就是上个月让你整理的那个。”

小林应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刘新亭走到窗前,望着雨中摇曳的杏花树。树枝被雨水打弯了腰,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泥水里,像碎了的月光。他在古楼工作了八年,从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到教导主任,再到成教校长,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刚来时,成教中心就两间破瓦房,学员加起来不到三十个,都是些白天种地、晚上来认字的农民。他挨家挨户去动员,把自家的收音机搬到教室当教具,还编了顺口溜教大家记字——“‘天’字出头就是‘夫’,男人干活最辛苦;‘夫’字加两点,‘关’门把觉睡”,通俗易懂,学员们学得乐呵呵的。

去年,古楼成教中心被评为全县先进单位,他自己也得了“全县先进教育工作者”的奖状,红绸子挂在胸前,光荣得很。现在正在筹备创建省级示范学校,材料都快整理完了,就等着下个月上报,怎么突然就要调他去早林?这不是明摆着发配吗?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赵志新。两周前赵志新来古楼检查工作,两人还在镇食堂的小单间里喝了酒。赵志新夹着块红烧肉,拍着他的肩膀说:“新亭,你这成人教育搞得有模有样,我跟李县长都提了,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往上走。”当时他还挺感动,觉得老同学没白处,怎么转眼就把他调去那种地方?

下班铃声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厉害,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刘新亭骑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没批改完的作业。自行车有些年头了,链条时不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后座的挡泥板也歪了,还是上次士昂坐上去时不小心撞的。

他心不在焉地骑着,眼睛盯着路面,却没怎么看路,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路过镇中心小学时,放学的孩子们正排着队走出校门,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几个认识他的学生看见他,立刻大声问好:“刘校长好!刘校长,明天还来给我们上书法课吗?”

刘新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中心小学代课,教四五年级的书法,孩子们都喜欢他,说他写的“福”字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可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留在古楼都不知道,哪还有心思上书法课?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他想起淑贞和士昂,淑贞在镇中学教语文,课教得好,学生都爱听;士昂刚上一年级,在中心小学,每天放学都要等着他来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如果去了早林,他们怎么办?早林条件那么差,中学就一所,还是复式班,一年级和三年级在一个教室上课;小学更不用说,士昂去了肯定要遭罪。总不能让他们跟着去受苦。可要是两地分居……他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淑贞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怎么吃得消?

家门口的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沾着雨水,显得格外精神。胡淑贞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竹竿上挂着士昂的小褂子、她的蓝布衬衫,还有刘新亭的中山装,风一吹,衣服晃悠悠的,像一面面小旗子。看到他回来,淑贞直起腰,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今天这么早?我正准备做饭呢,士昂说想吃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

刘新亭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帆布包扔在台阶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看着淑贞,她今天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们都在师范上学,淑贞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元旦晚会唱《茉莉花》,穿着白底蓝花的裙子,站在舞台上,亮得像颗星星。

淑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我要被调去早林了。”刘新亭闷声说,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士昂的小皮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球上的花纹。

淑贞手里的衣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塑料挂钩摔断了。她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早林?那个库区乡镇?就是你去年去调研,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地方?”

“嗯。”刘新亭点点头,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明天去县里开会,估计就是通知这事。我想不通,我在古楼干得好好的,赵志新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把皮球扔给跑过来的士昂,小家伙抱着皮球,仰着小脸问:“爸爸,早林是什么地方?有小鸟吗?”

刘新亭没说话,淑贞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早林是个好地方,有好多树,还有小河。不过爸爸可能要去那里工作一段时间,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士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皮球跑回屋里去了。

淑贞沉默了片刻,伸手抚平刘新亭皱起的眉头。她的手很软,带着点肥皂的清香:“先吃饭吧,饭都快好了。明天见了赵局长问清楚再说,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呢?”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玉米粥。士昂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说爸爸做的鸡蛋比妈妈做的好吃。刘新亭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淑贞给士昂夹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士昂早早地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刘新亭坐在书桌前,翻出抽屉里的早林教育情况调查报告。那是去年调研时写的,纸页都有些发黄了,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全镇37个自然村,小学入学率不到70%,有12个村连代课老师都没有;初中辍学率高达40%,好多孩子读完小学就跟着父母去外地打工了;校舍危房比例超过80%,有3所小学一到下雨天就不能上课,孩子们只能在村民家里挤着……

他越看心里越凉,手指捏着纸页,都快把纸捏破了。早林不仅穷,还偏,离县城有一百多里地,交通全靠拖拉机和步行,遇到下雨天,山路滑得根本走不了。他一个人去倒没什么,可淑贞和士昂……

淑贞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茶叶是自家种的,味道有点涩,但很提神。她坐在刘新亭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报告,轻声说:“别想了,先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县城呢。”

刘新亭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心里一酸:“淑贞,如果真要去早林,你和士昂……要不就留在古楼?这里条件好,士昂上学也方便。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把你们接过去。”

“我们跟你一起去。”淑贞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春天里的溪水,虽然细,却冲得动石头,“你在哪,家就在哪。士昂我带着,你放心,我能照顾好他。再说了,早林的孩子也需要老师,我去那边也能教书,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那边孤军奋战。”

刘新亭心头一热,鼻子发酸,他把妻子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淑贞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银辉洒在院子里的杏树上,那些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新亭就醒了。淑贞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做饭,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在晨雾中散开。士昂还在睡,小胳膊露在外面,刘新亭帮他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吃过早饭,刘新亭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淑贞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骑车慢点,注意安全。”他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淑贞还站在门口,士昂趴在她怀里,朝他挥手。

一路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教育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黄的叶子卷着边,像一个个小拳头。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迎春花的香味。刘新亭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往局长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是赵志新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声。刘新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赵志新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刘新亭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咳嗽了一声。赵志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他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干部。

看到刘新亭,赵志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哟,新亭来了,快坐。这位是县委组织部的张科长,来了解一下乡镇教委调整的情况。”

张科长站起身,朝刘新亭伸出手:“刘校长,久仰大名,古楼的成人教育搞得很不错啊。”

刘新亭握了握他的手,心里却没什么底。他看了眼赵志新,赵志新给他使了个眼色,张科长识趣地说:“你们老同学聊,我先去隔壁办公室等着。”说完就拿着公文包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赵志新给刘新亭倒了杯茶,茶叶是好茶叶,碧螺春,闻着就香。他把茶杯推到刘新亭面前,叹了口气:“坐吧,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刘新亭没坐,他盯着赵志新,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是早林?我在古楼的工作刚有起色,创省级示范学校的材料都准备好了,下个月就能上报。你明明知道早林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还要调我去?”

赵志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老刘,早林的情况你也了解,教育落后得太厉害,县委县政府都着急。李县长专门开了会,说要找个有能力、有闯劲的人去把早林的教育搞起来。局里开会讨论了好几次,大家都觉得你最合适。”

“少来这套官话。”刘新亭冷笑一声,他太了解赵志新了,上学时就爱说场面话,“是不是有人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在古楼太出风头,故意把我发配到早林?你说实话,是不是镇教委的张主任在背后搞鬼?”张主任跟他不对付,上次因为成人教育经费的事,两人还吵过一架。

“你想多了。”赵志新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新亭面前,“实话告诉你,这次调整是县委组织部的意思,李县长亲自点的名。你看看这个,上面有李县长的批示。”

刘新亭拿起文件,上面写着“关于调整部分乡镇教委领导班子的意见”,下面果然有李乃信县长的批示:“同意该方案,早林乡教委主任由刘新亭同志担任,望其尽快到岗,切实改变早林教育落后面貌。”字迹刚劲有力,带着点草书的韵味。

他愣了一下,李乃信县长?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李县长是邻县的,几年前调来本县当县长,他只在

全县教育工作会议上见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过。

“你们是老乡啊。”赵志新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李县长上个月回老家,跟你家老爷子聊起你,说你在古楼搞成人教育,把那些不认字的农民都教得能写信、能算账,还编了什么识字顺口溜,觉得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次早林缺个带头人,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刘新亭接过烟,没有点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想起父亲,老爷子一辈子在村里当支书,最看重的就是“实在”二字,每次打电话都叮嘱他:“在外面干事,别耍滑头,要对得起老百姓。”原来李县长是听父亲说的……

“老刘,这是机会。”赵志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古楼条件好,你干得再好,也只是锦上添花。可早林不一样,那地方底子薄,你要是能把教育搞上去,就是雪中送炭,全县的人都能看见你的成绩。到时候,不管是提级还是调去县里,都比在古楼容易得多。”

刘新亭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往上走,但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干成事。在古楼,他熟悉每一个学员的名字,知道谁家里种了几亩地,谁的孩子该上小学了;他看着成教中心从两间破瓦房变成现在的砖瓦房,看着学员从三十多个增加到两百多个,心里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可早林……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到处都是难题,他能扛得下来吗?

“早林那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师资、校舍、资金,要什么没什么。我去了,总不能空着手干吧?”

“所以才需要你去啊。”赵志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个内部消息,县里正在制定‘科教兴县’战略,早林是重点扶持对象。你去那里,要钱,县里给;要政策,县里批;要人手,你随便挑。只要你能把教育搞上去,什么都好说。”

刘新亭看着赵志新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敷衍的痕迹,可赵志新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骗他。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把烟夹在耳朵上,拿起桌上的文件:“什么时候报到?”

“三天内。”赵志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对了,给你配了两个得力助手,林志伟和马小民,都是刚从师范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有为,你带着他们干,肯定能成事。”

刘新亭点点头,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压上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那我先走了,回去收拾收拾。”

“等等。”赵志新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有两百块钱,是局里给你的安家费。早林条件苦,你先用着。”

刘新亭推辞了一下,赵志新硬是塞给了他:“拿着吧,别跟我客气。咱们是老同学,你在外面受苦,我总得帮衬一把。”

离开教育局时,天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有点凉。刘新亭没穿雨衣,任由雨水打湿衣服。他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着,路过新华书店时,停了下来。书店里人不多,他在教育类书架前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本《山区教育发展案例汇编》,定价三块八,他掏了掏口袋,把钱递了过去。

骑车回古楼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路面变得泥泞不堪。自行车轮陷在泥里,骑起来很费劲。刘新亭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他脑子里全是早林的事——怎么建校舍,怎么招老师,怎么让那些辍学的孩子回学校……他甚至想到了要在早林办一个成人扫盲班,就像在古楼一样,教农民认字、算账,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淑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浑身湿透地回来,赶紧拿了条毛巾过来:“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换衣服,别感冒了。”

刘新亭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了笑:“没事,淋点雨凉快。”

进屋换衣服的时候,淑贞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却是刘新亭最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刘新亭把县里的情况跟淑贞说了,包括李县长的批示、县里的扶持政策,还有那两个助手。

淑贞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我知道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内要报到,咱们明天就收拾东西,后天动身。”刘新亭说,“早林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咱们先去看看,安顿好了再说。”

淑贞点点头:“好。我下午去跟学校领导说一声,把手里的课交接一下。士昂那边,我明天去跟他老师说,给他办转学手续。”

“辛苦你了。”刘新亭握住淑贞的手,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淑贞为了他,放弃了在古楼的一切——熟悉的工作环境,要好的同事,还有方便的生活条件。

晚饭后,淑贞开始收拾行李。她把家里的东西翻了出来,该带的带,不该带的就送给邻居。士昂的玩具、衣服,刘新亭的书、笔记本,还有她自己的教案、参考书,都一一打包好。

“淑贞,”刘新亭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愧疚,“要不你和士昂先留在古楼?等我在早林安顿好了,学校建起来了,你再带着士昂过去。早林那边现在肯定很辛苦,我怕你们受不了。”

淑贞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早林再苦,还能比我们小时候苦?我小时候在农村,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红薯稀饭,冬天连棉袄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她拿起一个红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毛票,有块票,还有几张十元的大票。“这是我攒的私房钱,有三百多块,你拿着。到了早林,肯定要用钱的地方多。”

刘新亭看着那沓钱,眼睛有些发红。他知道,淑贞平时很节俭,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吃的,这些钱都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

“还有这个。”淑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很简单,但很亮。“这是我妈的嫁妆,她传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戴。你带着,万一遇到什么事,还能换点钱。”

刘新亭接过银镯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把镯子放回盒子里,塞到淑贞手里:“你留着吧,这是你的念想。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县里给了安家费,局里还有补贴,肯定够花。”

淑贞却硬是把盒子塞到了他的行李袋里:“拿着,听话。到了早林,那边冬天特别冷,你要注意保暖,别冻着。还有,那边的水可能不好,你要多喝开水,别喝生水。”

刘新亭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他伸手将淑贞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窗外,雨后的杏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二天一早,邻居们都知道了刘新亭要调去早林的事,纷纷过来送行。王大妈拎着一篮子鸡蛋,李大叔扛着一袋大米,张婶拿着几件新做的衣服……大家七嘴八舌地叮嘱着,让他在早林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常回古楼看看。

刘新亭看着眼前的邻居们,心里暖暖的。他在古楼住了八年,跟邻居们处得像一家人一样。现在要走了,心里真舍不得。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刘新亭眼圈发红,“我到了早林,一定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期望。等我在早林站稳了脚跟,就请大家去做客。”

上午,淑贞去学校交接了工作,给士昂办了转学手续。士昂的老师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到了新学校要好好学习,有空常回来看她。士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带着点迷茫。

下午,林志伟和马小民来了。两个年轻人都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朝气。林志伟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学数学的;马小民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是学体育的。

“刘主任,我们来了。”林志伟笑着说,手里拎着两个大包,“我们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刘新亭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这两个年轻人帮忙,他在早林的工作应该会顺利一些。“好,那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晚上,刘新亭去了成教中心。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子上还放着他没批改完的作业,黑板上写着“明天学写‘国’字”。他走到黑板前,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粉笔字,心里五味杂陈。

“刘校长,您来了。”小林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这是您让我整理的成人教育成果统计表,我已经弄好了,您看看。”

刘新亭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学员人数、识字率、技能培训人数……每一个数字都凝聚着他和同事们的心血。“谢谢你,小林。以后成教中心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小林点点头,眼圈发红:“刘校长,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您在早林要多保重,有空常回来看我们。”

刘新亭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他走出办公室,最后看了一眼成教中心,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杏树,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刘新亭一家就动身了。邻居们都来送行,士昂趴在刘新亭的背上,小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淑贞拎着行李,跟在后面。林志伟和马小民骑着自行车,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再见了,大家!”刘新亭挥了挥手,眼眶发红。

“再见,刘校长!”邻居们也挥着手,声音里带着不舍。

自行车队缓缓地驶出了古楼镇,朝着早林的方向前进。路上,士昂好奇地问:“爸爸,早林有杏树吗?”

刘新亭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有,肯定有。到了早林,爸爸带你去看杏树,比咱们家院子里的还大。”

士昂高兴地拍着手:“好啊好啊,我要摘杏子吃。”

淑贞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也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前方,路还很长,但她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长的路也能走下去。

自行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刘新亭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早林有很多困难在等着他,但他也相信,只要他肯努力,只要有淑贞的支持,有林志伟和马小民的帮忙,他一定能在早林干出一番事业,让那里的孩子都能上学,让那里的农民都能识字,让早林的教育事业开出像杏花一样美丽的花朵。

远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前方的路。刘新亭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骑车的速度。他知道,一个新的开始,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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