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新亭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儿。院子里,那辆老永久自行车已经装好了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几本教育管理方面的书;一个网兜,吊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后座上用绳子固定着被褥卷。
厨房里,胡淑贞正在烙煎饼。煤油炉的火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庞,显然是一夜未眠。看到丈夫进来,她匆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怎么起这么早?"刘新亭轻声问。
"给你多带点干粮。"胡淑贞翻动着鏊子上的煎饼,"早林那边买东西不方便。"
刘新亭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转身去院子里检查自行车,发现车胎气不足,便找出打气筒,一下一下地打着气。每压一下,胸口就跟着闷痛一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行李都绑好了。刘新亭蹲在儿子刘士昂的床边,轻轻摸了摸孩子熟睡中的小脸。六岁的男孩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梦话。
"到了就写信。"胡淑贞把装煎饼的布包系在车把上,"周末我带着士昂去看你。"
刘新亭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回头望去,妻子站在门口,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想再说句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骑上车融入了朦胧的晨雾中。
通往早林的路比想象中更崎岖。出了古楼镇,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砂石路,然后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不时溅起泥水,打湿了裤腿。
二十里路后,地势开始爬升。刘新亭不得不下车推行,汗水浸透了衬衫。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村落散布在山谷中,远处是一汪泛着铅灰色光芒的水面,那就是早林水库了。
路边,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田里干活。其中一个男孩看到刘新亭,直起腰来好奇地打量。他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
"小朋友,不上学吗?"刘新亭停下车子问道。
男孩摇摇头:"俺爹说上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
"你多大了?"
"十四。"
刘新亭心里一沉。十四岁,应该是上初中的年纪。他想起古楼镇中学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和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形成了鲜明对比。
继续前行,类似的场景不断出现。田间劳作的少年,村头闲逛的孩童,背着柴禾的少女...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因为贫困和观念的束缚,早早离开了校园。
中午时分,刘新亭终于看到了早林镇政府的牌子——一块斑驳的木牌斜插在路边,上面的红漆字已经褪色。他推着车子走进大院,几排低矮的平房围着一个水泥地面的院子,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请问教委办公室在哪?"刘新亭向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打听。
那人指了指最西头的一排房子:"那边,挂牌子的就是。"
教委办公室比刘新亭想象的还要简陋。三间平房,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油漆剥落的桌面上满是划痕。墙角堆着一摞发黄的档案袋,墙上贴着几张奖状,日期都是五年前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刘新亭进来,连忙起身:"您是新来的刘主任吧?我是教委的会计老张。"
刘新亭点点头,放下行李:"其他人呢?"
"就我和李老师两个人。"老张苦笑道,"李老师去村里发通知了,明天才能回来。"
老张带刘新亭看了宿舍——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写字台,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条件有限,您多包涵。"老张搓着手说。
刘新亭摆摆手:"没关系。镇上的领导在吗?我想去报到。"
"徐书记在,我带您去。"
镇党委书记徐祖梁的办公室比教委气派多了。真皮沙发,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书法横幅。徐祖梁本人四十出头,梳着背头,正在接电话,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挂掉电话后,徐祖梁指了指沙发,语气平淡,"刘新亭是吧?县里打过招呼了。"
刘新亭简要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和工作设想。徐祖梁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早林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徐祖梁终于开口,"我们是个库区乡镇,地少人多,财政困难。教育这一块,历史欠账太多,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刘新亭挺直了腰板:"徐书记,我明白困难很大,但教育是脱贫的根本,再难也要抓。"
徐祖梁轻笑一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早林的老百姓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供孩子上学?"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总之,别指望县里给多少钱,要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没钱也能办教育,那才是真本事。"
回到教委办公室,刘新亭的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老张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陈年的,喝起来有一股霉味。
"刘主任,徐书记就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老张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早林的教育确实需要好好抓一抓了。我们镇的小学入学率全县倒数第一,中学辍学率最高。"
刘新亭拿出笔记本:"老张,你给我详细说说早林教育的情况。"
随着老张的讲述,一幅令人揪心的图景在刘新亭面前展开:全镇37个自然村,有12个教学点,大部分设在祠堂或废弃的仓库里;教师队伍老化严重,近十年没有新教师分配;校舍危房率达到80%,去年东大洼小学的围墙倒塌,砸伤了三个学生...
傍晚,老张回家了。刘新亭独自坐在宿舍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写第一封家书。他描述了沿途见闻和早林的贫困状况,但刻意淡化了困难,反而着重写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孩子眼中对知识的渴望。
"淑贞,这里的条件确实艰苦,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今天我看到了几个孩子,放学后蹲在路边借夕阳的余光写作业。他们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你,也是那样渴望读书..."
写到这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读书声。刘新亭放下笔,推开窗户。月光下,几个孩子围坐在镇政府大院的路灯旁,捧着课本大声朗读。那认真的样子,仿佛不是在昏暗的路灯下,而是在明亮的教室里。
刘新亭的眼眶湿润了。他轻轻关上窗户,继续写信:"...我听到窗外有孩子在读书,借着月光和路灯的光亮。淑贞,这些孩子值得更好的未来。我会尽我所能,给他们一个像样的教室,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写完信,他吹灭煤油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上的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水库的水面泛着微光,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映照着早林的贫困与希望。
明天,他将开始走访各村的教学点。今夜,那些借光读书的孩子的声音,将成为他梦中最好的安眠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