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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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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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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连载

第八章 爱的奉献

电话铃声在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刘新亭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抓起床头的话筒。电话那头传来弟弟急促的声音:"哥,娘病重了,大夫说...说就这两天的事了,你快回来吧!"

刘新亭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话筒:"什么病?上次回家不是还好好的吗?"

"突发脑溢血,送医院已经晚了..."弟弟的声音哽咽了,"娘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你快回来见最后一面吧..."

挂掉电话,刘新亭呆坐在床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早林的夜色深沉如墨,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胡淑贞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娘...娘不行了。"刘新亭的声音干涩,"让我赶紧回去。"

胡淑贞立刻清醒了,翻身下床:"那还等什么?我这就收拾东西,咱们天一亮就走。"

刘新亭没有动。他想起明天的重要安排——省教育厅的检查组要来早林考察"元成小学"的建设情况,这是争取更多教育资金的关键机会。作为教委主任,他必须亲自汇报。

"淑贞,明天省里来检查..."他艰难地开口。

胡淑贞的动作停住了,转身看着他:"你...你不回去?"

"检查结束后我马上走。"刘新亭低下头,"娘会理解的..."

胡淑贞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行李。房间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天亮后,胡淑贞带着儿子刘士昂匆匆赶往车站。临行前,她看着丈夫疲惫的面容,轻声道:"我会跟娘解释的...你...别太自责。"

刘新亭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蹲下身抱了抱儿子:"士昂,替爸爸跟奶奶说,爸爸很快就回去看她。"

七岁的孩子懵懂地点点头:"爸爸,你要快点来啊。"

目送妻儿乘坐的班车远去,刘新亭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心如刀绞。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点不起灯油,母亲常常在日落时就催他睡觉,怕费油。但他总是偷偷爬起来,借着月光读书。有一次被母亲发现,本以为会挨骂,没想到母亲默默地把家里最后一盏油灯放在他桌上...

"娘,对不起..."刘新亭喃喃自语,转身走向镇政府,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

省教育厅的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元成小学"的工程质量得到了高度评价,检查组当场承诺追加二十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改善早林其他学校的条件。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但刘新亭全程心不在焉,汇报时几次说错数据。

检查结束后,他立刻赶往车站。路上,他买了母亲最爱吃的芝麻糖,记得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点,母亲总是把自己那份留给他和弟弟...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到达古楼镇时已是傍晚。刘新亭直奔县医院,却在病房门口遇到了红着眼圈的胡淑贞。

"新亭..."胡淑贞的眼泪夺眶而出,"娘...娘一个小时前走了..."

刘新亭手中的芝麻糖掉在了地上。他踉跄着冲进病房,看到的是已经盖上白布的母亲。弟弟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回来了..."刘新亭颤抖着揭开白布,母亲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冰冷的感觉从指尖直刺心脏。"对不起,娘,我来晚了..."

弟弟递给他一个小布包:"娘留给你的。"

刘新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母亲病中勉强写下的:"新亭,好好办学,别挂念娘。"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刘新亭泪如雨下。母亲一生不识字,这是她平生写下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纸条。那把钥匙,是老家门上的,母亲一直随身带着,说是怕他和弟弟回家时进不了门。

葬礼按当地风俗举行。出殡那天,古楼镇不少老师和学生自发前来送行。刘新亭跪在灵前,听着人们对母亲的哀悼,心如刀割。最让他痛心的是,母亲临终前还在为他着想,让他"好好办学",不要因为她的离去而耽误工作。

守孝三天后,刘新亭准备返回早林。胡淑贞收拾行李时突然说:"新亭,我想调到早林中学教书。"

刘新亭愣住了:"什么?"

"我想好了。"胡淑贞平静地说,"士昂也该上小学了,早林现在有了好学校,我们一家人应该在一起。再说..."她顿了顿,"娘走了,你更需要有人照顾。"

刘新亭紧紧抱住妻子,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个决定对胡淑贞意味着什么——放弃古楼镇中心小学的舒适环境,去早林那个条件艰苦的地方;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周后,胡淑贞带着儿子正式搬到了早林。镇政府腾出了一间稍大的宿舍给他们,虽然依然简陋,但总算有了家的样子。刘士昂转入"元成小学"就读,胡淑贞则在早林中学教语文。

有了家人的陪伴,刘新亭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母亲的离世让他更加坚定了改变早林教育面貌的决心。他常常工作到深夜,走访各个学校,了解师生需求,解决实际问题。

"元成小学"的建设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宿元成多次来早林视察工程进度,每次都会带来新的惊喜:一批体育器材、一套音乐教室设备、几百册图书...他甚至承诺捐赠一台发电机,解决学校停电的问题。

"新亭,我要让这所学校成为全县最好的乡村小学。"宿元成站在即将竣工的教学楼前,信心满满地说。

刘新亭感激老同学的慷慨,但也清醒地认识到,硬件改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师资和教学质量的提升。早林的教师队伍老化严重,近十年没有新鲜血液注入,教学方法和理念都落后于时代。

"我们需要年轻教师。"刘新亭在教委工作会议上说,"有朝气、有新思想的年轻人。"

"谁愿意来这穷乡僻壤啊?"老张苦笑道,"去年分来的两个师范生,干了不到半年就找关系调走了。"

刘新亭没有气馁。他亲自起草了招聘启事,突出早林教育的特色和前景,并承诺为支教教师提供最好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启事发到了省内各师范院校和教育论坛,希望能吸引有志之士。

就在"元成小学"即将竣工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再次考验了早林的教育工作者。

那天下午,天色骤变,乌云压顶。气象部门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早林水库周边将有大到暴雨。镇政府紧急通知各村做好防汛准备,学校提前放学,组织学生回家。

刘新亭正在教委开会,接到通知后立刻安排人员到各校协助转移学生。他自己则赶往地势最低洼的彭家岭村,那里的小学虽然已经修缮过,但仍有安全隐患。

赶到彭家岭时,雨已经下得很大,打在脸上生疼。村支书侯一民正带着村民加固河堤,见到刘新亭连忙跑过来:"刘主任,您怎么来了?学校那边郑老师已经组织学生撤离了。"

"都撤完了吗?"刘新亭大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应该差不多了..."侯一民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接着是人们的惊呼。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村口的小桥已经被暴涨的河水冲垮,洪水正咆哮着向村子涌来。

"不好!学校!"刘新亭拔腿就跑,侯一民紧随其后。

彭家岭小学建在村东头的一片平地上,此时已经被洪水包围。操场成了一片汪洋,水深及膝。刘新亭蹚着水冲到校门口,看到郑爱梅老师正带着最后几个学生往外撤。

郑爱梅四十出头,是彭家岭小学的骨干教师,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学生身上。她个子瘦小,但此刻却像一堵坚实的墙,护着孩子们向高地转移。

"郑老师!还有学生吗?"刘新亭大声问。

"都撤出来了!"郑爱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刘主任,您快带孩子们走,我去宿舍拿点东西!"

刘新亭本想阻止,但郑爱梅已经转身冲进了教师宿舍。他只好先带着孩子们往安全地带转移。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学校的一堵围墙倒塌了,洪水如猛兽般涌入校园。

"郑老师!"刘新亭心头一紧,把孩子们交给侯一民,自己又往回跑。

洪水已经涨到了腰部,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刘新亭好不容易挪到宿舍门口,却见郑爱梅正抱着一摞东西往外走,突然被一股急流冲倒,转眼就被卷入了洪水中。

"郑老师!"刘新亭拼尽全力冲过去,却只抓住了她手中的东西——几本作业和一本笔记本。郑爱梅的身影在浑浊的洪水中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救人啊!郑老师被冲走了!"刘新亭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咆哮的洪水吞没了一切声音。

村民们闻讯赶来,沿着河道搜寻,但直到天黑也没找到郑爱梅。暴雨持续了一整夜,搜救工作被迫中断。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洪水开始退去。人们在距离村子两里外的河滩上找到了郑爱梅的遗体。她双手紧紧抱着一块大石头,似乎是在最后一刻还想固定住自己...

郑爱梅的追悼会在彭家岭小学操场举行。全校师生、村民和镇上的干部都来了,连宿元成都专程从深圳赶回。简陋的灵堂前摆满了野花,都是孩子们从山上采来的。

刘新亭在整理郑爱梅的遗物时,发现了两个让他泪流满面的东西:一本写了一半的"请调报告",和一册记录每个学生家庭情况的笔记本。

"请调报告"上写着,郑爱梅想调到县城的学校,原因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离医院近些"。但这份报告写了一半就被搁置了,显然她最终没有提交。

而那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父母姓名、职业、经济状况、性格特点...甚至还有"李小花爱吃糖,但不能多吃,牙不好"、"张铁柱怕黑,不敢一个人上厕所"这样的细节。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明天记得给王二丫带件厚衣服,她家穷,冬天只有单衣..."

刘新亭捧着笔记本,双手不住地颤抖。郑爱梅嘴上说着想调走,心里却装着每一个学生,连最细微的需求都记在心上。她最后冲回宿舍,想必就是为了拿这本笔记...

追悼会上,刘新亭哽咽着读了悼词:"郑爱梅老师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教育者的爱与责任...她不仅是早林教育的骄傲,更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丰碑..."

台下哭声一片。宿元成摘下眼镜,不停地擦眼泪;徐祖梁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孩子们更是哭成了泪人,尤其是那些被郑爱梅特别关照过的留守儿童。

追悼会结束后,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省城的三名大学毕业生看到郑爱梅的事迹报道后,决定来早林支教。

"他们放弃了城市的工作机会,主动要求分配到早林。"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告诉刘新亭,"其中一个是省师范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本来已经签约了重点中学。"

刘新亭既感动又担忧:"早林条件艰苦,他们能坚持下来吗?"

"他们说,郑老师能坚持二十年,他们至少能坚持三年。"

一周后,三名年轻教师来到了早林。两男一女,都戴着眼镜,书生气十足,但眼神坚定。刘新亭亲自接待了他们,安排住宿,介绍早林的情况。

女教师叫方雨,是省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尖子生。她说话轻声细语,但观点鲜明:"刘主任,我们不是来镀金的,是真心想为早林的教育做点实事。"

两个男教师一个叫赵明,一个叫陈实,分别是数学和英语专业的。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教学理念和方法,很快就和早林的老师们打成一片。

郑爱梅牺牲后留下的空缺,由方雨接替。她不仅承担了教学任务,还主动提出负责学校的图书室建设。宿元成捐赠的图书有了专人管理,很快就能对学生开放。

"元成小学"如期竣工。竣工典礼上,宿元成动情地说:"这所学校不仅是砖瓦水泥的堆砌,更是早林教育的希望。我特别要感谢郑爱梅老师,她用生命告诉我们,教育是多么崇高的事业..."

刘新亭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搬进新教室,心中百感交集。早林的教育正在一点点改变,这背后有多少人的付出和牺牲:孙艳敏二十年的坚守,郑爱梅生命的代价,宿元成的慷慨解囊,还有胡淑贞和三位年轻教师的支持...

典礼结束后,刘新亭独自来到郑爱梅的墓前,放上一束野花。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但刘新亭知道,在早林人民心中,这座碑永远高大。

"郑老师,您放心,早林的教育会越来越好。"他轻声说,"您的学生,我们会照顾好;您未完成的事业,我们会继续..."

夕阳西下,远处的"元成小学"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崭新的教学楼熠熠生辉。校园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那是早林最动听的音乐,也是对未来最美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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