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刘新亭就起床了。
他舀了一瓢冷水洗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昨晚老张告诉他,今天要去草山子村小学,那是早林镇最偏远的教学点之一,单程就得走三个小时山路。
老张敲门时,刘新亭已经准备好了——帆布包里装着笔记本、钢笔和从古楼带来的几本教学参考书,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煎饼。
"刘主任,咱们得抓紧走,赶中午前能到。"老张背着一个发白的军用书包,手里拿着两根木棍,"拿着,路上用得着。"
刘新亭接过木棍,跟着老张出了镇政府大院。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山路,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老张走在前面,不时用木棍拨开路边的杂草,露出下面的羊肠小道。
"草山子村有多少学生?"刘新亭一边走一边问。
"二十来个吧,一到四年级,复式教学。"老张喘着气说,"就一个老师,孙艳敏,代课的,干了快二十年了。"
"代课老师?没有正式教师吗?"
老张苦笑一声:"正式教师谁愿意去那儿啊?一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孙老师是本村人,丈夫在水库养鱼,她就在村里教书。"
山路越来越陡,刘新亭的裤腿被露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腿上。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片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耍。
"那就是草山子村小学。"老张指了指村东头几间灰扑扑的房子。
走近了,刘新亭才看清那所谓的学校——三间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前一块空地算是操场,竖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们,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张会计,您来了。"她朝老张点点头,又好奇地看向刘新亭。
"孙老师,这是咱们新来的教委刘主任。"老张介绍道,"刘主任,这就是孙艳敏老师。"
孙艳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红晕。她有些拘谨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刘主任好,屋里坐吧。"
教室里比外面更让人心酸。十几张破旧的课桌高矮不一,有的腿已经断了,用砖头垫着。黑板是用木板刷上黑漆做的,上面满是划痕。墙角堆着一摞作业本,孙艳敏走过去,小心地抚平卷起的边角。
"条件有限,让您见笑了。"她轻声说。
刘新亭拿起一本作业本,纸张粗糙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工整认真。"孩子们写得不错。"他由衷地说。
孙艳敏脸上露出笑容:"都是好孩子,就是..."她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孩子们陆续到校了。
二十多个孩子挤进教室,年龄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刘新亭,有几个胆小的躲在同伴身后。衣服大多不合身,有的还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同学们,这是县里来的刘老师,大家欢迎。"孙艳敏拍了拍手。
孩子们齐声喊道:"刘老师好!"声音清脆响亮,在山谷间回荡。
刘新亭鼻子一酸。他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带来的书:"我给大家带了几本故事书,下课的时候可以看看。"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刘新亭把书递给她:"拿着吧,就是送给你们的。"
小女孩接过书,紧紧抱在胸前,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上课铃响了——其实是孙艳敏敲响挂在门口的一块铁片。孩子们迅速回到座位,孙艳敏开始上课。四年级做数学题,三年级抄写生字,二年级朗读课文,一年级认拼音...她娴熟地在四个年级间切换,教室里秩序井然。
刘新亭站在后面,看着孙艳敏的背影。她讲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时而严肃,时而温柔。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举手回答问题。
课间休息时,刘新亭和孙艳敏聊了起来。
"您在这里教书多久了?"
"十九年零四个月。"孙艳敏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高中毕业那年,村里小学的老师调走了,孩子们没人教,村支书就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代课。"
"工资多少?"
"一开始每月十五块,现在涨到三十了。"孙艳敏笑了笑,"够买盐的。"
刘新亭震惊了:"这么少?为什么不申请转正?"
"咱没那个门路。"孙艳敏摇摇头,"再说,转正了就得调走,这些孩子怎么办?总得有人教他们。"
她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这是我给孩子们买作业本和铅笔的记录,钱不多,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新亭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给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给李小花买作业本两本,铅笔一支,共三角二分。"
"有些孩子家里实在困难,连本子都买不起。"孙艳敏轻声说,"我看着心疼。"
刘新亭合上账本,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古楼镇中心小学那些抱怨工资低的老师,他们一个月工资是孙艳敏的十几倍,却还在为奖金少发了几十块而闹情绪。
中午,孙艳敏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路上,她指着远处山坡上一片菜地说:"那是我种的,卖了钱给孩子们买书。"
孙艳敏的家是两间土坯房,收拾得很整洁。丈夫去水库干活了,她麻利地生火做饭,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盆土豆炖豆角,一碟咸菜和几个玉米面饼子。
"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别嫌弃。"孙艳敏不好意思地说。
刘新亭咬了一口饼子,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疼,但他还是大口吃着:"很好吃,谢谢孙老师。"
吃完饭,他们告别孙艳敏,前往下一个教学点——彭家岭村小学。路上,老张告诉刘新亭,彭家岭有个"神泉",是村里的宝贝。
"那泉水可神了,冬暖夏凉,喝了对身体好。"老张说,"前些年有知青想开发,没弄成。"
彭家岭比草山子大一些,村小学设在原来的大队部,条件稍好,但也有不少问题——屋顶漏雨,课桌残缺,教学设备几乎为零。
村支书侯一民听说教委来了人,匆匆赶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刘主任,久闻大名啊!"侯一民热情地握住刘新亭的手,"走,去看看我们的神泉。"
神泉在村后山脚下,一汪清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潭。泉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闲地游动着。侯一民蹲下身,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尝尝,甜着呢!"
刘新亭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果然甘甜清冽,带着一丝凉意。
"这泉水要是开发好了,能卖大钱。"侯一民说,"前些年有个知青,叫方明,非说要搞什么矿泉水厂,折腾了半年,没成。"
"为什么没成?"刘新亭好奇地问。
侯一民摇摇头:"没钱呗。打井、建厂、买设备,哪样不要钱?村里穷得叮当响,上面又不给拨款,最后不了了之。"
他指了指泉水下游的一片荒地:"那儿本来要建厂房的,现在都长草了。"
刘新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古楼镇的那些乡镇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确实带动了当地经济。如果能开发这泉水,或许能给彭家岭的教育带来转机。
最后一站是塔山村。天色已晚,但老张坚持要带刘新亭去看看"最特别"的学校。
塔山村小学没有校舍。
二十多个孩子坐在村头的大树下,每人面前放着一块石板,用木棍在上面写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教他们认字。
"那是老支书滕大爷,退休后义务教孩子们识字。"老张小声说,"村里没学校,孩子们要走十几里山路去邻村上学,很多家长不让去,滕大爷就组织了这么个'露天课堂'。"
刘新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夕阳的余晖洒在孩子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他们专注地在石板上写写画画,不时抬头听滕大爷讲解。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跟着诵读。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发现了他们,好奇地张望。滕大爷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来,认出了老张,拄着拐杖走过来。
"张会计,这位是?"
"滕书记,这是新来的教委刘主任。"老张介绍道。
滕大爷眼睛一亮,紧紧握住刘新亭的手:"刘主任,您可算来了!这些孩子...这些孩子..."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刘新亭拍拍他的手:"滕书记,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走到孩子们中间,蹲下身看他们写字。石板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个小女孩给他看自己写的"天"字,骄傲地说:"老师说我写得最好!"
刘新亭摸摸她的头:"确实写得很好。"
回镇上的路上,刘新亭沉默不语。老张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带路。
夜幕降临,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闪亮的丝带横贯天际。刘新亭抬头望着星空,想起那些在露天课堂学习的孩子们,想起孙艳敏的账本,想起彭家岭的神泉...
一个决心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回到宿舍,他顾不上吃饭,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起草《早林镇教育现状调研报告》。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纸页,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一天的见闻和思考倾泻而出。
写到深夜,他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早林的土地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刘新亭想起离家前胡淑贞说的话:"这些孩子值得更好的未来。"是的,他们值得。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给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明天,他将开始制定早林教育改革方案。第一步,就是为塔山村的孩子们建一所真正的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