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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小学的地基刚刚浇筑完成，一封举报信送到了县纪委。
那天早晨，刘新亭正在工地监督施工，马小民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刘主任，县纪委来人了，说要见您！"
"纪委？什么事？"刘新亭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
"不清楚，但看架势挺严肃的。"马小民压低声音，"他们一来就封了教委的账本，说要查账。"
刘新亭心头一紧。查账？教委的账目他一清二楚，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应该没问题啊。但转念一想，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调查？
回到教委办公室，两个陌生面孔正在翻阅文件。其中一个四十多岁，方脸浓眉，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
"我是刘新亭，请问……"
"刘新亭同志，我是县纪委的王建国。"年长者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在'一个鸡蛋工程'和元成小学建设项目中存在经济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刘新亭脑袋嗡的一声。经济问题？这从何说起？
"王书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所有的收支都有详细记录。"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王建国打断他，"请你把近半年的账目和工程合同都拿出来，我们要一一核对。"
刘新亭让马小民取来账本和文件。王建国和年轻干部开始仔细检查，不时询问某笔款项的用途或某个签名的真实性。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中午，刘新亭想去食堂给他们打饭，被婉拒了。"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干粮。"王建国语气冷淡，"下午继续。"
调查持续了整整三天。这期间，刘新亭被要求暂停手头工作，随时接受询问。教委上下人心惶惶，连宿元成都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新亭，怎么回事？听说你被调查了？"宿元成的声音透着关切。
"有人举报我贪污集资款和工程款。"刘新亭苦笑，"真是莫名其妙。"
"清者自清。"宿元成安慰他，"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第三天下午，王建国终于结束了调查。他把刘新亭叫到小会议室，神情比来时缓和了些。
"刘新亭同志，经过初步核查，暂未发现你有重大经济问题。但有几个疑点需要说明：一是'一个鸡蛋工程'的部分收支凭证不全；二是'元成小学'的建材采购价比市场价偏高。"
刘新亭松了口气，解释道："'一个鸡蛋工程'是村民自发捐赠，很多零散交易没有正式发票，但我们有详细的登记表；建材价格高是因为我们坚持用达标产品，而且包含了偏远地区的运输费。"
王建国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我们会进一步核实。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早林，随时配合调查。"
送走纪委的人，刘新亭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虽然暂时过关，但被调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对他的声誉造成了影响。
果然，当天晚上，各种流言就传开了。有人说刘新亭被纪委带走调查了；有人说他贪污了"鸡蛋工程"的钱；甚至有人说"元成小学"的捐款被他私吞了一部分...
最让刘新亭心寒的是，镇上的干部们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食堂吃饭时，没人愿意和他同桌；走廊上遇到同事，对方匆匆点头就走；连一向支持他的明立平副镇长，也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约定的会面。
只有林志伟和马小民始终站在他身边。"刘主任，别理那些闲言碎语。"林志伟愤愤地说，"肯定是有人眼红咱们的教育改革有起色了。"
马小民则埋头整理账目，把每一笔收支都重新核对了一遍，准备应对可能的复查。
徐祖梁书记的态度也微妙起来。他既没有公开支持刘新亭，也没有表态怀疑，只是私下里问了一句："老刘，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徐书记，我刘新亭要是贪污一分钱，天打雷劈！"刘新亭气得声音发抖。
徐祖梁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就是问问。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调查风波还没平息，又一场更大的考验来了。
连续几天的暴雨让早林水库水位暴涨，下游的几个村庄面临洪水威胁。镇政府紧急动员，组织干部到各村协助防汛。刘新亭被派往草山子村，那里的小学地势低洼，容易积水。
暴雨如注，山路泥泞不堪。刘新亭和村干部冒雨巡查，发现学校后面的小河水位已经接近警戒线。更让人担心的是，学校围墙有一段年久失修，随时可能被冲垮。
"得赶紧转移学生和老师。"刘新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对村支书说。
村支书面露难色："现在雨这么大，山路滑，孩子们走不安全啊。"
"不安全也得走！万一洪水来了更危险！"刘新亭当机立断，"我去学校组织，你通知村民帮忙。"
草山子村小学里，孙艳敏正在上课。看到浑身湿透的刘新亭冲进来，她吓了一跳："刘主任，您怎么？"
"快，组织学生转移！洪水可能要来了！"刘新亭顾不上解释，"高年级的帮助低年级的，一个都不能少！"
孙艳敏立刻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马上让学生们收拾书包。刘新亭找来绳子，让大孩子们牵着，小的拉着绳子走，防止被冲散。
雨越下越大，操场已经积了寸深的水。刘新亭和孙艳敏一前一后，带着二十多个孩子往村后的高地转移。山路湿滑，孩子们走得艰难，不时有人摔倒。刘新亭一个个扶起来，鼓励他们继续前进。
走到半路，一个叫李小山的男孩突然哭起来："我妹妹还在家！奶奶去镇上了，家里就妹妹一个人！"
刘新亭心头一紧。李小山的家在村口最低洼处，如果洪水来了，最先被淹的就是那里。
"孙老师，你带孩子们继续走，我去接他妹妹！"刘新亭把绳子交给孙艳敏，转身就要往村口跑。
"刘主任，太危险了！"孙艳敏急得直跺脚，"水已经涨上来了！"
刘新亭头也不回："不能丢下孩子！"
村口的路已经被水淹没，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和杂物奔涌而下。刘新亭蹚着齐膝深的水，艰难地向李小山家移动。水越来越深，到后来已经没过了腰部，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有人吗？小花！小花！"他拍打着李小山家的门，大声呼喊。
门开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凳子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哥哥的老师，来接你的。"刘新亭伸手抱起小女孩，"抱紧我，别松手！"
回程比来时更艰难。洪水已经涨到了胸口，水流湍急，刘新亭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着树枝和墙垣，一步步往回挪。有几次差点被冲倒，幸亏抓住了固定物。
最危险的一段路是两个房子之间的空隙，水流特别急。刘新亭深吸一口气，把孩子高高举起，自己则完全没入水中，靠着脚底的感觉一点点移动。浑浊的洪水呛入鼻腔，眼睛被泥沙刺痛，但他死死地抱着孩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过了最危险的地段，刘新亭刚喘口气，就听见一声巨响——草山子村小学的围墙被冲垮了，洪水咆哮着涌入校园。如果晚撤半小时，孩子们就会被困在里面...
想到这里，刘新亭一阵后怕，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孩。
当他们终于到达安全的高地时，孙艳敏和孩子们都欢呼起来。李小山冲过来抱住妹妹，哭得说不出话来。刘新亭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乌紫。
"刘主任，您没事吧？"孙艳敏拿来干毛巾给他擦脸。
"没……没事……"刘新亭牙齿打颤，"孩子们都安全吗？"
"一个不少，都在这儿呢。"
刘新亭这才放下心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村卫生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徐祖梁和几个镇干部站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上前。
"老刘，你可算醒了！"徐祖梁松了口气，"医生说你是体力透支加上受寒，没什么大碍。"
刘新亭挣扎着坐起来："学校怎么样了？"
"围墙倒了三面，教室进了水，但主体结构没事。"徐祖梁拍拍他的肩，"多亏你及时转移了孩子们，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刘新亭晕倒后，洪水继续上涨，草山子村有十几户人家被淹。镇政府组织抢险队，连夜转移了危险区域的群众。直到凌晨，雨势才减弱，水位开始下降。"对了，纪委的王书记找你。"徐祖梁突然说。
刘新亭心头一紧："什么事？"
"他没说，但态度挺和气的，应该不是坏事。"
王建国进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刘新亭同志，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王书记关心。"
"我这次来，一是代表县纪委对你英勇救人的行为表示敬意；二是通知你，举报信的调查已经结束，你的账目没有问题。"
刘新亭愣住了："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王建国点点头，"举报者是草山子村的一个村民，因为学校扩建征用了他家的荒地，心怀不满才诬告你。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原来如此！刘新亭长舒一口气。草山子村小学扩建时，确实征用了村头的一片荒地，当时大多数村民都支持，只有一户坚决不同意，最后是村里做了工作才解决的。没想到那人竟然写信举报他。
"刘新亭同志，通过这次调查，我们看到了一个基层教育干部的真实面貌。"王建国诚恳地说，"你在艰苦条件下坚持办学，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这种精神值得学习。"
刘新亭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建国走后，徐祖梁留下来，神情有些尴尬："老刘，之前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徐书记言重了。"
"不，我是认真的。"徐祖梁叹了口气，"这次洪水让我看明白了很多事。有些人平时说得好听，关键时刻躲得远远的；而你，平时不声不响，危难关头却能豁出命去。这才是真干部！"
刘新亭没想到一场洪水竟然改变了徐祖梁对自己的看法。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场风波过后，县里追加了早林的教育拨款，从原来的三万增加到八万；镇里也决定把"元成小学"旁边的十亩地划为教育用地，准备建一所寄宿制初中。
"这是李县长特批的。"徐祖梁透露，"他在防汛会上表扬了你，说早林的教育要重点支持。"
出院那天，草山子村的村民自发组织来接刘新亭。李小山的奶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刘主任，您救了俺家小花，就是救了俺老婆子的命啊！要是小花有个三长两短，俺也没法活了。"
孙艳敏和学生们也来了，孩子们手捧野花，齐声喊道："谢谢刘老师！"
回镇上的路上，不断有村民加入队伍，最后竟形成了一支小小的游行队伍。刘新亭走在中间，既感动又尴尬。他只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却得到了如此厚爱。
镇政府门口，林志伟和马小民已经等候多时。看到刘新亭被村民们簇拥着回来，两人激动地迎上去。
"刘主任，您可算回来了！"马小民眼圈红了，"这几天教委乱成一锅粥，就等您回来主持大局呢！"
林志伟则兴奋地报告好消息："刘主任，'元成小学'的工程进展顺利，再有三个月就能竣工；宿董事长又追加了二十万捐款，说要建个标准操场；还有，县教育局通知，下个月要派五个新老师来早林！"
刘新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几天，竟然有这么多好消息？看来这场风波不仅没有阻碍早林教育的发展，反而带来了新的机遇。
晚上，刘新亭在宿舍整理材料，准备第二天重返工作岗位。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明立平副镇长。
"老刘，身体没事了吧？"明立平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包花生米，"来，喝两杯，给你压压惊。"
两人对坐小酌，明立平解释了前段时间疏远的原因："老刘，你别怪我。纪委调查期间，我得避嫌啊。其实我一直相信你是清白的。"
刘新亭笑笑："我理解。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你可真是因祸得福。"明立平抿了口酒，"县里现在把你当典型了，李县长在会上说，要号召全县干部学习你这种扎根基层、无私奉献的精神。"
刘新亭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正因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所以才显得珍贵。"明立平意味深长地说，"老刘，早林的教育有希望了。有了县里的支持，加上宿元成这样的企业家帮助，你的理想很快就能实现。"
夜深了，明立平告辞离去。刘新亭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心潮起伏。这场风波，这场洪水，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村民的淳朴，同事的真诚，领导的信任...还有自己内心对教育事业的执着。
他想起李小山兄妹被救出后紧紧相拥的画面，想起孩子们在安全地带唱歌等他醒来的情景，想起村民们自发迎接他出院的场景。这一切，都让他更加坚定了继续奋斗的决心。
早林的教育，一定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