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刘新亭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子和儿子。今天是"一个鸡蛋工程"启动的日子,他得早点去草山子村做准备。
院子里,老永久自行车已经装好了要带的东西——一杆秤,几个装鸡蛋的竹筐,还有一块小黑板。刘新亭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推着车子出了院门。
晨雾笼罩着山路,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刘新亭骑得很慢,生怕颠碎了筐里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组织这样的活动,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一个鸡蛋工程"是他和林志伟、马小民一起想出来的点子。那天晚上,三人围着煤油灯讨论如何筹集修缮资金,林志伟突然拍了下大腿:"咱们能不能让村民捐鸡蛋?"
"鸡蛋?"马小民推了推眼镜,一脸疑惑。
"对,鸡蛋!"林志伟兴奋地说,"早林的老百姓虽然穷,但家家户户都养鸡。一个鸡蛋值不了多少钱,但积少成多啊!"
刘新亭眼前一亮。是啊,直接让村民出钱不容易,但捐几个鸡蛋应该没问题。他们连夜制定了方案:号召每个学生家庭每天捐一个鸡蛋,教委统一收集后运到县城去卖,所得资金全部用于修缮校舍。
方案报给徐祖梁后,书记只是哼了一声:"异想天开。"但也没反对。
太阳升起时,刘新亭到了草山子村。孙艳敏已经在村口等着,身边站着几个早到的学生和家长。
"刘主任,您来了。"孙艳敏迎上来,接过自行车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村头的打谷场上,几张课桌拼成了临时工作台。刘新亭挂起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早林镇教委一个鸡蛋工程——为了孩子们更好的明天"。林志伟和马小民也陆续到了,开始布置称重区和登记处。
渐渐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捧着布包,里面装着新鲜的鸡蛋。刘新亭站在黑板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感谢大家来参加'一个鸡蛋工程'。咱们早林的教育条件差,校舍破旧,孩子们受苦。镇里拨了些钱,但远远不够。我们想了个办法,请每家每天捐一个鸡蛋,积少成多,卖了钱修学校。"
场下一片窃窃私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大声问:"刘主任,这鸡蛋卖了钱,咋知道用没用到学校上?"
"就是,别是变着法子收钱吧?"有人附和道。
刘新亭早有准备:"所有鸡蛋的收集和销售都会登记造册,每天公布数量和金额,欢迎监督。修缮费用也会张榜公布,每一分钱花在哪,大家都能看到。"
林志伟举起一个笔记本:"这是专门记鸡蛋账的,哪位乡亲不放心,可以随时来查。"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还是陆续上前捐鸡蛋。孙艳敏带着几个学生负责点数,马小民记账,林志伟称重。刘新亭则在一旁和村民们聊天,解释工程的细节。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刘主任,俺家没学生,但也捐两个。"
刘新亭连忙接过:"大娘,谢谢您!怎么称呼?"
"俺是李石头他奶奶。"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石头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就跟着俺过。娃儿爱上学,说孙老师教得好。"
刘新亭心头一热:"大娘放心,我们一定把学校修好,让孩子们在安全的教室里读书。"
到中午时,已经收了三百多个鸡蛋。刘新亭决定和林志伟当天就把这批鸡蛋运到县城去卖,试试水。
两人借了辆平板车,小心翼翼地把装鸡蛋的筐子固定好,用稻草填满缝隙防震。临走前,刘新亭让马小民把收鸡蛋的数量和捐赠者名单写在黑板上,公开透明。
去县城的山路崎岖,两人轮流拉车,走得满头大汗。林志伟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给刘新亭讲县一中的趣事,逗得刘新亭直笑。
"刘主任,您知道吗?我在县一中时,有个学生特别调皮,上课老捣乱。"林志伟抹了把汗,"后来我发现他喜欢画画,就让他负责出黑板报,结果这小子成了全校最好的宣传委员!"
刘新亭点点头:"因材施教很重要。早林的孩子也有很多潜力,只是缺少机会。"
到了县城,他们直奔农贸市场。林志伟有熟人,很快联系到一个鸡蛋贩子。经过讨价还价,三百二十个鸡蛋卖了二十五元六角钱。
"看,第一桶金!"林志伟晃着手中的钞票,得意地说。
回早林的路上,两人商量着下一步计划。如果能坚持每天收鸡蛋,一个月能有近八百元,加上其他筹款,修缮资金就有着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第三天早上,刘新亭刚到草山子村,就感觉气氛不对。来捐鸡蛋的村民明显少了,而且个个面色古怪。孙艳敏悄悄把他拉到一边:
"刘主任,村里有人说您贪污鸡蛋钱..."
"什么?"刘新亭一愣,"谁说的?"
"不知道哪传出来的。"孙艳敏忧心忡忡地说,"说您把好鸡蛋留下自己吃,差的才拿去卖..."
刘新亭胸口一阵发闷。他没想到一片好心会遭到这样的猜疑。看着稀稀拉拉的村民,他咬了咬牙:"今天收了鸡蛋,我亲自去卖,请两位村民代表跟着监督。"
当天,刘新亭和两个村民代表一起去了县城。卖完鸡蛋,他当着代表的面把钱交给马小民入账,还开了收据。但谣言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看见刘新亭半夜偷偷把鸡蛋往家拿;有人说教委的人把卖鸡蛋的钱下馆子吃了;甚至有人说这个工程就是为了中饱私囊...
鸡蛋的捐赠量直线下降,从第一天的三百多个降到不足一百。刘新亭急得嘴角起泡,整夜睡不着觉。
"要不,算了吧。"马小民小心翼翼地说,"这样下去,您的名声..."
"不行!"刘新亭一拍桌子,"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退缩。谣言止于智者,我们得用行动证明。"
他决定挨家挨户走访,当面解释。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一家不落。有的村民客气地听他讲完,答应继续捐鸡蛋;有的直接关门,说"没空听你忽悠";还有的冷言冷语,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走到李石头家时,天已经黑了。石头奶奶正在喂鸡,看到刘新亭,连忙招呼他进屋。
"刘主任,别往心里去。"老太太给他倒了碗水,"村里有些人就是嘴碎,见不得别人好。"
刘新亭苦笑:"大娘,我是真心想为孩子们做点事..."
"俺知道。"石头奶奶拍拍他的手,"俺家石头说了,刘主任是好人。那天你背他过水坑,他都记着呢。"
从石头家出来,刘新亭心里好受了一些。至少还有人相信他。走到村口,看见孙艳敏打着手电在等他。
"刘主任,我陪您走一段。"孙艳敏轻声说,"晚上路不好走。"
两人默默走在山路上,只有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孙老师,你在这教书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刘新亭突然问。
孙艳敏沉默了一会儿:"想过。特别是村里人不理解的时候。但看到孩子们的眼睛,就舍不得了。"
她顿了顿:"刘主任,您别灰心。乡亲们其实心里明白,只是穷怕了,怕被骗。时间长了,他们会知道您是真心为孩子们好。"
刘新亭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来捐鸡蛋的村民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而且有的家庭捐了两个甚至三个。李石头奶奶带头,把家里攒的十个鸡蛋都拿来了。
"刘主任,俺跟乡亲们说了,您是个实在人。"老太太大声说,"谁再胡说八道,就是跟俺老婆子过不去!"
刘新亭眼眶发热,连连道谢。他知道,这是石头奶奶在用自己的威信为他背书。
接下来的日子,"一个鸡蛋工程"渐渐走上正轨。每天能收到两百多个鸡蛋,周末由林志伟和马小民运到县城去卖。账目每天公布,修缮计划也贴在村口的公告栏上,接受监督。
一个月下来,竟然筹到了六百多元。加上之前的三千元,足够开始修缮草山子村小学最危险的三间教室了。
刘新亭请了村里的老瓦匠李三叔做技术指导,又雇了几个壮劳力。孙艳敏发动学生家长轮流来帮工,能出力的出力,能出物的出物。
开工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看热闹。李三叔带着人先检查了屋顶,把腐烂的椽子换掉,重新铺上茅草;然后又加固了墙壁,抹上新泥;最后换了门窗,安上了真正的玻璃,而不是塑料布。
刘新亭每天都来工地,帮着和泥、递工具。村民们看他这个"大官"也亲自动手,渐渐放下了戒心,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正当工程顺利进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计划。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刘新亭正在教委开会,看到天气变化,立刻宣布散会,骑车赶往草山子村。
刚出镇子,大雨就倾盆而下。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山路很快变成了泥浆,自行车轮子陷进去,寸步难行。刘新亭索性弃车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赶到村小学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操场已经成了水塘,新修的围墙被冲开了一个大口子,泥水正往教室里灌。孙艳敏和几个家长正在用脸盆往外舀水,但效果甚微。
"孩子们呢?"刘新亭大喊。
"都送回家了!"孙艳敏回应,"围墙突然倒了,水全进来了!"
刘新亭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跳进了泥水中。他抓起一把铁锹,开始挖沟排水。冰冷的泥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但他顾不上这些,只知道必须尽快堵住缺口,否则新修的教室就完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铁锹越来越沉,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
"刘主任,您歇会儿!"李三叔在岸上喊。
"不行!再不堵住,教室就毁了!"刘新亭头也不回地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边多了几个人。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几个壮劳力,也都跳进了水里,和他一起挖沟。岸上,妇女们搬来了沙袋,孩子们抱着稻草来填缝。
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在天黑前堵住了缺口,排干了教室里的积水。刘新亭最后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发抖,嘴唇乌紫。
孙艳敏拿来干毛巾给他擦脸:"刘主任,您快去换衣服,要着凉的。"
"没事...教室保住了就好..."刘新亭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李石头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快喝了,驱驱寒。"
刘新亭接过碗,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才慢慢暖和过来。
"刘主任,您真是...唉!"李三叔摇着头,"没见过您这样的官,为了公家的事这么拼命。"
"这不是公家的事,是孩子们的事。"刘新亭轻声说。
这场暴雨反而成了转机。村民们亲眼看到刘新亭为保护校舍奋不顾身,谣言不攻自破。第二天,来捐鸡蛋的人排起了长队,甚至有外村的村民听说后,也专程送鸡蛋来。
三周后,草山子村小学的三间教室修缮完毕。新换的茅草屋顶厚实整齐,墙壁粉刷得雪白,玻璃窗擦得透亮。黑板重新刷了漆,课桌修理得稳稳当当。
启用仪式那天,孩子们穿着最干净的衣服,排着队走进新教室。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摸着光滑的桌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孙艳敏站在讲台上,声音有些哽咽:"同学们,今天我们有了新教室,要感谢刘主任,感谢所有捐鸡蛋的乡亲们..."
刘新亭站在教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睛湿润了。这只是开始,早林还有那么多学校等着修缮,那么多孩子在破旧的教室里上课。但至少,草山子村的孩子们不用再担心屋顶漏雨、墙壁倒塌了。
仪式结束后,李石头奶奶拉着刘新亭的手:"刘主任,俺家还有几只老母鸡,明天开始,每天多捐一个鸡蛋!"
"谢谢大娘,但不用勉强..."
"不勉强!"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您为俺们村的娃儿这么拼命,俺老婆子别的干不了,多养几只鸡还行!"
回镇上的路上,刘新亭的脚步格外轻快。虽然疲惫不堪,但心里充满了希望。路过一片稻田时,他看到几个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欢笑声传得很远。
那是草山子村的学生,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背着书包,在夕阳下蹦蹦跳跳,影子拉得很长。刘新亭停下脚步,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就是他做这一切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