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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亭的调研报告写了整整三天。
他走访了早林镇十二个教学点，记录下每一所学校的状况：危房比例、师资力量、学生人数、辍学原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案例，像一把把尖刀，戳得他心头滴血。
第四天早晨，他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来到镇政府，准备在党委会议上汇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徐祖梁坐在首位，正在和财政所长赵德柱低声交谈。看到刘新亭进来，徐祖梁抬了抬下巴："刘主任，坐吧。"
刘新亭在末位坐下，把报告放在面前。会议开始后，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农业、水利、计生...轮到刘新亭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下面请教委刘主任汇报早林教育现状。"徐祖梁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
刘新亭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我用了三天时间走访了全镇十二个教学点，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
他一项项列举调研结果：80%的校舍是危房，45%的适龄儿童辍学，教师平均年龄52岁，教学设备几乎为零...每说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根据上述情况，我制定了《早林镇教育改革三年规划》，目标是三年内彻底改变教育落后面貌。"刘新亭翻开规划书，"第一步是修缮危房，确保师生安全；第二步是整合资源，优化布局；第三步是提高质量，打造特色..."
"等等。"财政所长赵德柱打断了他，圆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刘主任，你知道修缮一所学校要多少钱吗？全镇十二所，你算过要多少资金吗？"
刘新亭早有准备："我测算过，按最低标准，修缮一所学校大约需要五千元，全镇约六万元。如果分三年实施，每年只需两万。"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赵德柱摇摇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刘主任，你知道早林镇去年财政收入是多少吗？十八万！全镇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钱修学校？"
"教育是百年大计，再穷不能穷教育。"刘新亭声音提高了，"我们可以向上级争取专项资金，发动社会捐助，甚至可以组织村民义务劳动..."
"理想很丰满啊。"赵德柱嗤笑一声，"早林的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闲心去修学校？"
其他干部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一片嘈杂。刘新亭站在那儿，手里的规划书微微发抖。他看向徐祖梁，希望得到支持，但书记只是面无表情地抽着烟。
"我有个提议。"一直没说话的副镇长明立平突然开口，"先从最危险的校舍修起，比如草山子村和塔山村那两所。财政挤一挤，拨个五千元作为启动资金，剩下的让教委自己想办法。"
明立平三十出头，是县里下派的年轻干部，说话一向有分量。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徐祖梁。
徐祖梁把烟头摁灭，慢悠悠地说："明镇长说得有道理。这样吧，先拨三千元，修最危险的两处。刘主任，剩下的就看你本事了。"
三千元，还不够买建材的。刘新亭握紧了拳头，但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他深吸一口气："谢谢徐书记。我会想办法的。"
会议结束后，明立平叫住了刘新亭："刘主任，去我办公室坐坐？"
明立平的办公室简洁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他给刘新亭倒了杯茶："别介意赵德柱的态度，他那人就那样。"
"我明白。"刘新亭苦笑，"只是没想到阻力这么大。"
"早林的情况复杂。"明立平压低声音，"财政确实困难，但也不是一点钱拿不出来。关键是有些人觉得教育投入见效慢，不愿意把钱往这儿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关于加快早林镇教育发展的建议》，还没来得及在会上提。你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
刘新亭翻开文件，眼前一亮。明立平在建议中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措施：发动社会捐助、争取上级专项资金、组织村民义务劳动...甚至提到了利用早林水库的资源发展校办产业。
"明镇长，你这建议太好了！"刘新亭激动地说，"如果能落实，早林教育真的有希望。"
明立平笑了笑："我虽然是管农业的，但也知道教育的重要性。我有个同学在县教育局，可以帮忙争取点资金。不过..."他顿了顿，"你得有心理准备，在早林干事不容易。"
离开明立平办公室，刘新亭直接去了财政所。赵德柱不在，一个年轻女会计给了他一张三千元的支票。
"刘主任，您别嫌少。"女会计小声说，"这还是明镇长特批的，不然连这点都没有。"
刘新亭点点头，把支票小心地夹进笔记本。走出财政所，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三千元，距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回到教委办公室，老张告诉他县里来了两个年轻教师，说是分配来早林工作的。
"在哪？"刘新亭问。
"在会议室等着呢。"
会议室里，两个年轻人正在看墙上的早林地图。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身来。
"刘主任好！"高个子青年伸出手，"我是林志伟，县一中调来的。"
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小青年有些腼腆："马小民，师范刚毕业。"
刘新亭打量着他们。林志伟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说话干脆利落；马小民看起来更年轻，文质彬彬，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欢迎你们来早林。"刘新亭和他们握手，"条件艰苦，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林志伟爽朗地说，"赵局长跟我们谈过话，说早林需要年轻人。"
马小民推了推眼镜："我学的是会计，可以帮教委管账。"
刘新亭眼前一亮。他正愁没人帮他理清教委那笔糊涂账呢。他简单介绍了早林教育的情况和三千元启动资金的事，林志伟和马小民听得认真。
"刘主任，我有个想法。"林志伟说，"我在县一中时组织过学生义卖，筹了不少钱。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试试？"
"义卖？卖什么？"刘新亭问。
"早林不是有水库吗？鱼啊，藕啊，都可以。还可以发动学生家长捐些农产品。"林志伟越说越兴奋，"我在县里有熟人，可以帮忙联系销路。"
马小民也插话："我叔叔在地区教育局，我可以问问有没有专项补助。"
刘新亭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许，早林的教育真的有希望了。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组成了工作小组。林志伟负责联系学校和家长，筹备义卖；马小民整理教委账目，查找可以动用的资金；刘新亭则起草详细的修缮方案，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
周五晚上，刘新亭正在宿舍修改方案，突然听到敲门声。
"谁？"
"是我。"
胡淑贞的声音！刘新亭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门外，妻子提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淑贞！你怎么来了？"刘新亭一把拉她进屋。
"放暑假了，带士昂来看看你。"胡淑贞把包袱放在床上，"士昂在招待所，跟老张家的孩子玩呢。"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煎饼、咸菜和一罐辣椒酱："知道你吃不惯这边的饭，特意带的。"
刘新亭鼻子一酸。他离家才两周，却感觉像过了半年。胡淑贞看着他消瘦的脸颊，眼圈红了："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工作忙了点。"刘新亭故作轻松地说，拿出修缮方案给她看，"你看，我们争取到了第一笔资金，马上就能开始修学校了。"
胡淑贞翻看着方案，眉头渐渐舒展："规划得很好，就是钱太少了。"
"慢慢来。"刘新亭握住她的手，"有了开头就好办了。对了，林志伟和马小民这两个年轻人不错，帮了大忙。"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林志伟洪亮的声音："刘主任，在吗？"
刘新亭开门让两人进来。林志伟和马小民看到胡淑贞，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了，嫂子好。"
"进来坐吧。"胡淑贞热情地说，拿出煎饼和咸菜，"正好尝尝我从家带来的。"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边吃边聊。林志伟汇报了义卖的筹备情况："已经联系了五个村，家长们都愿意捐些农产品。县一中答应帮我们联系买家。"
马小民则拿出整理好的账目："刘主任，我发现教委账上有两千多元的结余，是去年的扫盲经费没用完，可以挪用。"
刘新亭眼睛一亮："太好了！加上财政拨的三千，我们有五千多了，够修两间教室的。"
胡淑贞听着他们的讨论，悄悄抹了抹眼角。她想起了十几年前，刘新亭刚当老师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充满干劲，这么不顾一切。
夜深了，林志伟和马小民告辞离去。胡淑贞帮刘新亭收拾桌上的资料，突然发现一张照片——草山子村小学的孩子们站在危房前，眼神清澈而渴望。
"这些孩子..."她轻声问。
"孙艳敏老师班上的。"刘新亭的声音有些沙哑，"淑贞，我一定要让他们在安全的教室里上课。"
胡淑贞点点头，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
第二天一早，刘新亭带着妻子和儿子去了草山子村。他想让胡淑贞看看那里的学校，也想让儿子知道父亲在为什么而奋斗。
山路崎岖，六岁的刘士昂走了一会儿就喊累。刘新亭把他背在背上，继续前行。胡淑贞跟在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既心疼又骄傲。
到了草山子村小学，孙艳敏正在上课。看到刘新亭一家，她连忙迎出来。孩子们也好奇地围了上来，盯着刘士昂看个不停。
"这是我爱人胡淑贞，儿子刘士昂。"刘新亭介绍道，"这是孙艳敏老师。"
胡淑贞和孙艳敏一见如故。两个女人聊起了教学和孩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刘士昂则被孩子们拉去一起玩，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中午，孙艳敏执意留他们吃饭。饭桌上，刘新亭谈起了修缮校舍的计划。
"太好了！"孙艳敏激动地说，"孩子们终于不用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了。"
"不过资金还不够。"刘新亭实事求是地说，"我们准备先修最危险的部分，其他的慢慢来。"
"我可以发动家长帮忙。"孙艳敏说，"村里有几个瓦匠、木匠，可以义务出工。"
胡淑贞也提议："我暑假没事，可以来帮忙教课，让孙老师有时间去监工。"
刘新亭感激地看着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胡淑贞要独自带着儿子在早林和古楼之间奔波，还要忍受简陋的生活条件。
回镇上的路上，刘士昂兴奋地说个不停，问什么时候还能来找小朋友们玩。刘新亭背着他，心里充满了力量。是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一早晨，刘新亭拿着详细的修缮方案和五千元资金证明，再次来到徐祖梁办公室。
"徐书记，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工。"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第一站是草山子村小学。"
徐祖梁翻了翻方案，有些惊讶："五千元？财政只给了三千吧？"
"另外两千是教委的结余资金。"刘新亭平静地说，"我们还准备组织义卖，筹集更多资金。"
徐祖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刘主任，看来我小看你了。行，你放手干吧，需要镇里支持的就说话。"
走出书记办公室，刘新亭长舒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五千元，十二所学校的危房，杯水车薪。但他相信，有了林志伟和马小民的帮助，有了胡淑贞的支持，有了孙艳敏这样的老师，早林的教育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回到教委办公室，林志伟和马小民正在等他。三人围在一起，研究着草山子村小学的平面图，讨论着每一分钱的用途。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三人的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早林教育改革的第一步，就这样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