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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婷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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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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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西》连载

第一章 铁碗碎裂

一九九八年。

秋阳暖融融地贴在江南码头的天际线上。空气里浮动着江水的腥甜与煤烟的微苦,二十五岁的周申蜷在半旧摩托车的后座上睡着了。他高大的身躯斜倚车把,浓眉下的双眼紧阖,阳光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光影,竟让这张寻常的脸生出几分难得的静穆英挺。这是他跑摩的的第五日,国企的铁饭碗在改革浪潮里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碎在脚边。

摩托车的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周申却睡得深沉。梦里是一年前厂子的光景:他与王素素隔着机床递零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倾泻而入,在满是机油味的空气里织就金色尘埃。那时女儿雯雯还在妻子腹中,他总爱隔着工装裤轻触她的小腹,想象着孩子的眉眼。可如今,厂子发放的基本生活费仅够买米,他咬碎后槽牙,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换了这辆“嘉陵”,挤入码头边等活的摩的大军。

“师傅,师傅!到云棚,多少钱?”

尖锐的女声如针,刺破周申的梦境。他猛地惊醒,险些从车上栽落。眼前立着个妙龄女子,碎花连衣裙的裙摆被江风吹得翻飞,脸上凝着不耐,手里攥着个红色人造革包。

“五元,好嘞。”

周申揉着惺忪睡眼,嗓音还混着未散的沙哑。他踢开车撑示意女子上车,对方却嫌恶地皱眉,终究还是跨坐上来,一股廉价香水混着汗味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与此同时,职工家属楼里,二十四岁的王素素刚把十个月大的女儿周雯雯哄睡。小家伙攥着她的手指,小嘴仍在无意识地嚅动。王素素轻轻抽出手,靠在床头渐入梦乡。梦里她端着一碗白米饭,行至桌边时脚下一滑,“啪”地碗碎米撒,粒粒皆如绝望的泪。她想去捡,却见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渗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申的摩托车驶离码头,朝着山路进发。“山路十八弯”此言不虚,车轮碾过坑洼的石子路,车身颠簸如叶。后座女子惊呼着伸出双手,紧紧环住周申的腰。她的指尖透过薄衫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周申的身体骤然一僵,随即便被连绵的山路与渐沉的暮色牵走了心神。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夕阳西沉,将远山染成橘红色。周申的腰被颠得生疼,掌心因紧握车把沁出薄汗。他终于忍不住回头:

“妹子,还有多远?这路可不止五元的里程数。”

女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不耐:“快了快了,转过这道弯就到。”

周申心中犯疑,话已出口却难以折返。他长叹一声继续拧动油门,又过了一个时辰,摩托车终于攀上陡峭山坡。山顶孤零立着座土坯房,墙皮剥落如枯鳞,门口歪挂着块褪色木牌。

“到了。”

女子利落下车,在人造革包里翻找片刻,摸出三枚硬币“叮铃”丢在周申脚边。

“妹子,”周申眉头骤紧,“我说的是五元,这山路跑了四个时辰,光油钱就不止这个数。话既出口我认了,但你也不能这般还价。”

女子冷笑一声:“爱要不要。”说罢头也不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砰”地一声将周申的怒火隔绝在外。

周申立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与地上三枚在残阳下微光闪烁的硬币,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想冲上去理论,想拽出那女人斥骂,可望着门后隐约的灯火与孤房里独居的身影,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罢了,何必与妇人计较。他啐了一口,掉转车头,油门拧到底冲下山去。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周申越想越气,油门越拧越大。摩托车如脱缰野马,在蜿蜒山路上狂奔。风刃刮得他眼眶生疼,头发乱如蓬草。行至一处急弯,他只觉眼前一黑,“砰”的巨响震耳——车身狠狠撞上块突兀的巨石。

摩托车轰然倒地,车轮空转不止。周申被甩出数米,右腿传来钻心剧痛。他挣扎起身,见脚踝已肿如馒头,车头灯碎裂,车把歪斜,狼狈不堪。

“操......”周申对着空谷怒吼,声浪在山间回荡,徒留满耳凄凉。踢了几块石头,骂到嗓子嘶哑,才一瘸一拐挪到车旁。忽的瞥见不远处石壁下躺着只兔子,身体尚在抽搐,头颅染血——显然是被撞击惊得慌不择路,撞死在石上。

周申怔了怔,随即苦笑摇头:“呵,这是给我今日没赚到钱的补偿?”他弯腰拾起尚有余温的兔子,沉甸甸的分量,像一份荒诞的慰藉。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渐浓。王素素在家门口望眼欲穿,桌上两菜一汤早已凉透。周雯雯醒了,坐在床上咿呀唤着“爸爸”。王素素心头发慌——今早周申说下午便回,如今夜幕已垂,仍不见人影。

终于,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王素素猛地开门,见周申一瘸一拐走进来,手里拎着只血淋淋的兔子,脸上写满疲惫与怒火。

“你怎么才回?”

王素素声音带了哭腔,“这兔子哪来的?我们可不吃这些……”

周雯雯看见兔子,好奇地伸出小手:

“兔兔,血,疼……”

周申将兔子掷在地上,跌坐椅中,脚踝的剧痛与一日的委屈轰然爆发:

“不吃?拿什么吃?厂子都要破产了!我跑了一天摩的,遇着个不讲理的女人,跑了四个时辰只给三枚硬币!回来路上还撞了车,脚也伤了!你当我想这样?”

周申的怒吼惊哭了周雯雯,王素素眼眶也红了。正要辩驳,忽听邻居张婶在门外喊:

“素素,周申!刚接到厂里通知,破产清算方案下来了,咱们……咱们彻底没了生计!”

张婶的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夫妻俩最后的希望。屋内瞬间死寂,只有周雯雯的啼哭与窗外渐深的夜色。周申望着哭泣的女儿、红着眼圈的妻子,又看看地上那只无辜的兔子,忽觉一阵彻骨无力。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色。风从窗缝钻入,带着秋意的凉。这个秋天于周申一家,似乎格外漫长。国企破产如同一阵凛冽寒风,吹散了他们安稳的过往,而他们就像风中的落叶,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周申默默脱下鞋,看着肿胀的脚踝,又望了眼桌上凉透的饭菜。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王素素身边,轻轻抱住她与啼哭的周雯雯。

“没事的,”周申嗓音沙哑却透着坚定,“日子总会过去。明日我便去找修车的,把车修好,接着跑。”

王素素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周申。他扯出一抹笑意,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窗外,不知何时月亮已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落在江南大地,也笼罩着这个即将面临巨变的小家庭。那只被遗忘在地上的兔子,在寂静的夜里,无声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与一个普通家庭在浪潮中的挣扎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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