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申攥着胡春的介绍信,指尖沁出细汗,忐忑与彷徨萦绕心头。招聘处排着长队,一群小年轻举着学历证书谈笑风生,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还沾着上次在劳务市场摔倒时的泥渍,陈旧得格外扎眼。
“下一个!”
人事文员眼皮都没抬,机械地喊着。周申深吸一口气,将介绍信和身份证递过去。对方扫过身份证上的年龄,嘴角立刻撇出嫌弃的弧度:“超龄了,我们普工只要25岁以下,介绍信也没用,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周围传来压抑的窃笑,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周申耳膜生疼,脸颊也烧得发烫。
“等等。”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利落。周申抬头,撞上一双清澈透亮的目光。“我叫方梅,很高兴认识你。”她透亮的指甲轻轻敲了敲介绍信,“宏达电子厂胡春介绍的?”不等周申回应,便转头对文员说:“保安部还缺人,让他试试。”
保安更衣室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廉价烟味,混杂着难以消散的闷热。周申刚把简单的行李塞进第三格柜子,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哟,哪儿来的老干部?”
保安队长李建国斜倚在铁柜旁,河南口音里带着尖刺,“这儿可不是享福的地儿。”他故意将一口浓痰吐在周申脚边,黄褐色的痰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其他几个河南籍保安跟着哄笑,有人故意撞了撞周申的肩膀,储物柜的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震得他耳膜发颤。
第一晚巡逻,周申就尝到了苦头。李建国将厂区地图狠狠甩在他胸口:“凌晨三点前必须巡查完所有点位,少一个地方,这个月工资甭想要了。”他叼着烟,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烟灰随着说话的动作纷纷扬扬落在周申臂膀上,烫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厂区不大,却楼房林立,阴影重重。周申握着冰冷的巡更棒,一层一层疾走。夏夜里闷热的空气裹着蚊虫,不断扑咬他的脸颊和脖颈,汗水浸透的制服紧紧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鞋子里磨破的水泡传来的刺痛。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保安室,却发现自己的水杯被倒满了烟灰,烟蒂还在水面上漂浮,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李建国跷着二郎腿,指着水杯,脸上满是戏谑:“老东西,连喝烟灰水的福气都不懂享受?”其他保安跟着哄堂大笑,笑声像一把把钢刀,扎进周申心里。
“动作够慢啊。”李建国吐了个烟圈,烟雾直直喷在周申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从明天开始,废料处理区的铁门由你来锁。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周申盯着对方嘴角的狞笑,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拘留所里的画面突然闪回——那时他为保护老乡挥舞铁盆,此刻却只能攥着巡更棒,在黑暗中咽下所有不甘。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只能暂且忍耐。
接下来的日子,刁难变本加厉。周申的排班表被改成最累的连轴转,刚结束夜班又要接着上早班,困得眼皮打架时,李建国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啪!”警棍重重敲在周申的后脑勺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想偷懒?”李建国恶狠狠地说,“信不信我让你滚蛋!”
周申看着比自己矮小的李建国,真想露几招拳脚,可想到家里等着糊口的妻女,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他舒缓双手揣进裤兜,掏出一包刚买的烟,抽出一支递给李建国,语气缓和:“李队,多担待。”
一次雨夜巡逻,周申冒雨检查围墙。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当他走到厂区东北角时,发现一段铁丝网有被撬动的痕迹,边缘还挂着几根新鲜的纤维,旁边散落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明显是多人经过留下的。周申刚要掏出对讲机汇报,身后突然传来李建国的怒吼:“下雨天不好好巡逻,你蹲那儿发哪门子呆?”
李建国一把抢过周申的对讲机,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大惊小怪,估计是野猫弄的,继续巡逻去!”说完便快步离开,脚步匆匆,像是在掩饰什么。周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分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他隐约觉得,这绝非意外,李建国的反应太过反常。
几个月后的深夜,永益电子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探照灯的光束在厂区内来回扫荡,将周申的影子切割成碎片。深秋的寒风灌进袖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走到三号仓库时,周申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缓缓靠近。月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周申眯起眼睛,看见三个模糊的身影正围着一堆货物,手中的手电筒光束乱晃,像是在清点什么。
“谁在里面!”周申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脚步声骤然响起,那几个人影迅速躲进货架后面。周申握紧巡更棒,刚要迈步上前,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嗤笑:“大半夜不巡逻,在这儿演警匪片呢?”李建国叼着烟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几个河南籍保安,他们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仓库里有人!”周申指着货架,语气急促。
“老鼠罢了。”李建国吐了口烟圈,烟雾直直扑向周申的脸,“就你事儿多。”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对讲机,“监控室刚说,废料处理区的警报器响了,你赶紧去看看。”
周申犹豫了一下,知道这大概率是李建国的刁难,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去。当他气喘吁吁跑到废料处理区,却发现铁门紧闭,四周安静得可怕,丝毫没有异常。正准备返回仓库时,身后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
周申猛地转身,只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墙角。他握紧巡更棒追过去,却在拐角处被一根提前拉好的铁丝绊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痛险些让他叫出声。远处传来李建国的大笑:“路都走不利索,还当什么保安!”
周申咬着牙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地上散落着几片崭新的电路板,上面沾着新鲜的机油痕迹。他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这些人,恐怕在监守自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