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冬微凉,永益电子厂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铁丝网围墙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黄。风过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厂区主干道上,被往来的叉车碾出细碎纹路。周申的保安制服换了件新的,藏蓝色布料板整利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他仔细叠进储物柜最底层,领口曾沾着的泥渍,早已在反复搓洗中消失无踪。他巡逻的脚步比初来时沉稳许多,巡更棒敲击打卡点的“嘀嗒”声,清脆而规律,成了厂区深夜里独有的节拍。
李建国对他的态度突然缓和了不少。没了往日故意甩地图到他胸口的粗鲁,也再没发生过水杯被灌满烟灰的刁难,就连之前排得密密麻麻的排班表,也改成了合理的两班倒。有时在保安室碰面,李建国还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给他,河南口音里少了些尖刺,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热络:
“老周,夜里巡逻多穿件衣裳,秋凉了,别冻着。”
周申抬手接住烟,指尖触到烟卷粗糙的纸皮,心里虽仍存着几分戒备——初来时那些羞辱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也渐渐松了些防线。他不明白李建国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可眼下的平静,让他暂时放下了疑虑。
方梅偶尔路过保安室,会停下脚步笑着跟他打招呼。她总穿一身合适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暖意,说话时语速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周哥,今天巡逻还顺利吗?”
每次听到她的问候,周申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在这异乡的奔波里,这份不带偏见的善意,成了难得的慰藉。他有时会想起那晚仓库的异常和地上的电路板,想跟方梅提一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没有确凿证据,怕惹来麻烦。
一个星期日的傍晚,李建国刚换完班,就拍着周申的肩膀,语气热络得有些反常:
“老周,晚上别在食堂对付了,跟咱老乡聚聚,就在厂外的小饭馆,我做东。”
周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酒局,更何况对方是曾经处处刁难自己的李建国。可看着李建国一脸热络的笑容,旁边几个河南籍保安也跟着附和:
“周哥,一起去吧,人多热闹。”“整天在厂里待着也闷,出去放松放松。”
周申终究没好意思开口拒绝,只能点头应下:“那麻烦李队了。”
傍晚六点,周申换好便装,跟着李建国一行人往厂外走。小饭馆离厂区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大红的福字。走进店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
“李哥,还是老位置?”
李建国点点头,领着众人往最里面的圆桌走去。
没想到方梅也在。她没穿工装,换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碎花,褪去了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柔和。看见周申进来,她站起身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周哥,你也来了。”
周申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菜很快上齐了,炖排骨冒着腾腾热气,肉质软烂入味;炒青菜油光发亮,带着新鲜的脆嫩;还有一盘红烧鱼,酱汁浓郁,香气扑鼻。李建国拧开几瓶啤酒,泡沫滋滋地往上冒,顺着瓶颈往下淌。他给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酒,举起自己的杯子:
“来,大伙儿难得聚一次,先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的麦香混合着菜香,在小小的饭馆里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每个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李建国喝得兴起,端着酒杯站起来,眼睛在周申和方梅之间来回瞟着,嗓门洪亮得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咱老周人实在,干活踏实,人品没话说;方梅姑娘又能干又漂亮,脾气还好,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不如处处看?”
这话一出,桌上的几个河南老乡立刻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郎才女貌,太合适了!”
“老周可得抓紧了,方梅这么好的姑娘可不好找!”“方梅,你看老周多靠谱,跟他在一起肯定不会吃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方梅的脸颊瞬间羞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赶紧低下头抿了口饮料,手指轻轻绞着裙摆,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申心里一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到嘴边的话——“我结婚了,还有个女儿”——在众人的哄笑声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边角磨损的全家福,照片上妻女的笑脸此刻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不该隐瞒,这是对所有人的不尊重,尤其是对无辜的方梅。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如果说了实话,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李建国会不会因此翻脸,再次找他的麻烦?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会不会就此被打破?
纠结再三,周申只能端起酒杯,对着李建国和众人拱了拱:
“李队,大伙儿别开玩笑了,我跟方梅就是同事,真不合适,别乱点鸳鸯谱。”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
“哎,什么同事啊,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李建国不依不饶,又拿起酒瓶给周申和方梅的杯子里添满酒,“我看你们俩挺有眼缘的,试试又何妨?”
旁边的老乡也跟着附和,一个劲儿地劝两人喝酒。周申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口饮尽杯中的啤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他喉咙发紧。
聚餐散场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小镇。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石板路上。方梅跟众人道别后,特意走到周申身边,轻声说:
“周哥,你别往心里去,李队他们就是爱开玩笑,没别的意思。”
周申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有对隐瞒婚姻的愧疚,有对酒局闹剧的无奈,还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
从那以后,周申对李建国彻底放下了警惕。他觉得,或许之前的刁难只是误会,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久了自然能化解矛盾。可他没察觉,李建国和那几个河南老乡的行踪变得越来越诡异。他们常常在深夜换班时聚在保安室的角落里嘀咕,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周申过来就立刻岔开话题;有时还会借着处理废料的名义,推着板车往后门走,板车轱辘压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被盖得严严实实,偶尔会从袋口露出一点金属的反光,与那晚他在拐角处看到的电路板材质极为相似。
一次周申值夜班,正好碰到他们推着板车出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李队,这大半夜的还处理废料啊?”
李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含糊其辞地说:
“厂里催得紧,让赶紧清出去,不然堆着占地方。都是些废铜烂铁,不值钱的玩意儿。”
周申看着板车沉甸甸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再次升起。他想起之前铁丝网的撬动痕迹、仓库里的人影和地上的电路板,一个清晰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了板车离开的方向,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查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