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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
春阳带着湿润的暖意漫过岭南的山野。公司团建的大巴碾过城郊坑洼的柏油路，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混着车载磁带机的沙沙声，一同涌进车窗。
周申攥着诺基亚手机，指腹摩挲着键盘上发亮的数字，目光不自觉飘向前排——郭玲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那支美宝莲是上个月发工资时疯抢的限量色，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珍珠光泽，衬得她唇角的笑意都添了几分明艳。
郭玲身旁的彭先生假装翻看文件，眼角余光却频频往镜面上瞟，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被后视镜里的周申尽收眼底。彭先生察觉到视线，慌忙调整坐姿，西装内袋不慎露出一角粉色信封，那信纸的花纹，竟和郭玲办公桌上常用的信笺纸一模一样。
“周哥，帮我拧一下瓶盖嘛，手滑拧不动啦。”
清甜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方梅突然探过身，紫色泡泡袖轻轻蹭过周申的肩膀，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她今天特意换上了时下流行的公主裙，裙摆上的蕾丝花边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
方梅递来的健力宝铝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碰到周申掌心时，留下一片微凉的湿意。恰逢车载广播切到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心太软》，彭先生跟着哼唱起来，领带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摇晃，而方梅则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眼神时不时瞟向周申，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巴驶进盘山公路，尽头的农家乐飘来浓郁的柴火香，混着腊肉的咸香和春笋的清甜。周申支起三脚架，准备给团建的队员拍合影。老式海鸥相机的取景框里，方梅悄悄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替他整理歪斜的领带，耳后的珍珠耳环轻轻扫过他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周哥的衬衫该换啦，袖口都起球了，线头还跑出来呢。”
话音刚落，方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出一串陌生号码。她神色骤然慌张，指尖飞快按掉通话键，停顿两秒后，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这一幕被周申敏锐地捕捉，他还注意到，方梅转身时，悄悄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塞进了他的牛仔裤后袋。
“小心！”
一声惊呼刚落，周申猛地拽住方梅的手腕。她脚边的竹筐突然倾倒，刚摘的春笋滚落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滚。两人重心不稳，一同跌坐在草地上，周申鼻尖忽然闻到方梅发间淡淡的檀香皂味——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将他的记忆拉回1993年的夏天。
那时他和王素素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她总爱把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梢扫过他课桌时，也是这样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有次上体育课，她跑步时发圈突然断裂，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周申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只粉色发圈，直到放学后，才红着脸偷偷还给她。
“周哥，你是早婚吧？”
方梅倚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指尖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划着月牙痕，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周申默默摸出随身携带的钱包，翻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妻子王素素怀抱年幼的女儿，坐在老家的溪边石墩上，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被他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年轻的脸庞，思绪再次飘远。高一那年的黑板报评比，作为宣传委员的王素素踮着脚画报头，白色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的发顶。周申偷偷搬来木梯，却在爬上去时不小心撞翻了颜料桶，红色的颜料泼在她洁白的衬衫上，晕开一朵诡异却好看的花。
王素素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把沾了颜料的手按在周申胸口：“这样我们就是‘情侣装’啦。”后来那场评比，他们班因为这幅意外的“抽象画”拿了第一，却也让两颗懵懂而年轻的心，在打闹中越靠越近。高考前夕，王素素在他的课本扉页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愿我们顶峰相见”。
“嗯，我们是同学。”
周申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随身听里循环的《当》不知何时切到了《最浪漫的事》，舒缓的旋律漫溢，他轻声补充道：“她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为我承担了太多......”
方梅递来一方带着茉莉花香的手帕，安静地听着他说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低头时，垂落的发丝恰好遮住了微微抿起的嘴角，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暮色渐渐漫过农家乐的晒谷场，彭先生提议玩击鼓传花活跃气氛。搪瓷盆的敲击声急促响起，花瓣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轮到方梅时，她却故意停顿了一下，将绣球稳稳抛向周申。周申无奈起身表演节目，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王素素最爱的那首歌，鬼使神差地，他便唱起了《千千厥歌》。
记忆瞬间翻涌——学校元旦晚会上，周申就是唱着这首歌惊艳全场，那时王素素在台下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红了，眼里只剩下灯光下闪闪发光的他。
月光爬上青瓦时，周申起身透气，却看见方梅在廊下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手机听筒里的提示音，隐约能听到几句：“对，他果然重情重义，不过性子也有点执拗......”她不时往周申房间的方向张望，眼神警惕，挂电话前，还清晰地说了句：“按原计划进行。”
深夜的竹楼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周申辗转难眠，推开虚掩的房门想透透气，却撞见方梅站在他的行李箱前。月光透过窗棂，照亮她手中翻开的相册——那是王素素带着女儿周雯雯，在家乡溪边玩耍时拍的照片。
“你在找什么？”
周申的声音突然响起，惊起檐下栖息的夜鸟。方梅明显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相册差点滑落，她慌忙合上相册，眼神慌乱地解释：
“没、没找什么，就是看相册放在外面，好奇翻了翻......”
方梅转身想避开他的目光，周申却瞥见她胸前别着的钢笔，笔帽上赫然刻着“李氏集团留念”。他猛地想起，前不久公司竞标失败，泄露核心数据的那份文件上，就印着相同字样的标识。
“周哥和嫂子的故事真感人。”
方梅将相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指尖不经意间在周申的手背上轻轻划过，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过有些秘密，藏在心里或许更好。”说话时，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刻意避开周申的目光，显然在隐瞒着什么。
晨雾漫过茶园时，周申的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匿名留言，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小心身边人”。他抬头望去，只见方梅正坐在院子里，给郭玲编着手链，红绳上串着的铜钱吊坠，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郭玲戴着新手链，开心地在彭先生面前晃悠，彭先生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眼神却一直紧紧盯着方梅手中剩余的红绳，神色复杂。
返程大巴启动前，周申悄悄把相册锁进皮箱的夹层，里面还藏着半截银色戒圈，内侧刻着“执子之手”四个字。这是当年他和王素素的定情信物，虽已断裂，却是他最珍贵的念想。他暗自下定决心，不管身边的人藏着多少秘密，不管这场春潮之下涌动着什么暗流，他都不想参与，只想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而此时，大巴后排的方梅正对着小镜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项链吊坠的夹层，阳光透过吊坠的镂空花纹，在纸条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迹。车窗外的春风吹拂着树枝，一切看似平静，却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